《十二寻》凉柯

2、长相思 2 四、欢喜

　　愣神间顾凌落不小心拨错了一个弦，琴声戛然而止，许先生见顾凌落怔愣着忍不住轻咳一声，顾凌落连忙起身，走至萧珏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臣女顾凌落，见过太子殿下。”
　　“郡主无需多礼。”萧珏微笑着让顾凌落起身。
　　“哟，凌落什么时候这么知书达礼了？”顾凌落正准备道谢，萧珏身后便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轩哥哥！”顾凌落一听声音便兴奋地喊道。
　　“臣顾辰轩见过太子殿下。”顾辰轩亦恭恭敬敬的向萧珏行礼。
　　“轩世子不必多礼，此番轩世子大败匈奴，真是少年出英雄。”萧珏回身，淡淡一笑。
　　“太子殿下谬赞，臣只不过是尽了作为一个臣子的本分，哪论得上什么少年出英雄，比起殿下的雄才大略，臣只是会些皮毛而已，不过是班门弄斧，让殿下见笑了。”两人说话都是滴水不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不合，此番交锋不相上下。可顾凌落哪里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敌意，待顾辰轩站起身来，飞快地扑进顾辰轩怀里。
　　“轩哥哥，幸好你回来了，否则凌落就惨了。”顾凌落埋在顾辰轩怀里，委屈巴巴的说。
　　“哦?你可是我们顾家的小霸王，谁敢惹你？”顾晨轩饶有兴致的问道。
　　“我才不是小霸王，哼！你就会取笑我，不理你了！”顾凌落一听生气的转身。
　　“好，好，好，你不是小霸王，你是我们顾家的宝贝。”顾辰轩好笑的哄着顾凌落，抬手揉了揉顾凌落的头发。
　　“哎呀，头发都要被你揉乱了，讨厌！”顾凌落生气地打掉顾辰轩的手。
　　萧珏站在一边看着这对堂兄妹。淮安王没有女儿，顾太傅也只得顾凌落一女，故而顾家上下将顾凌落当宝贝般宠着。顾辰轩对这堂妹也格外宠溺。
　　花竹看着自家小姐与世子嬉闹将太子殿下晾在一边，忍不住上前，她扯了扯顾凌落得衣角，低声道：“小姐。在这儿站着不便，不如进去？”说完看了看一旁立着的太子殿下。顾凌落顿时明白自己只顾同顾辰轩说话，竟忘了太子还在这儿。
　　“世子回京，臣女一时高兴，竟失了分寸，还请殿下恕罪。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殿下同轩哥哥进院里小坐，臣女前几日新得了些碧螺春，请殿下一品。”顾凌落规规矩矩的行礼，
　　温婉大方不失礼数。
　　“有劳郡主。”萧珏淡淡一笑。
　　“有些日子不见，凌落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这可是稀奇事啊，看来叔父给你请的老师挺有用啊。”顾辰轩笑着逗她，顾凌落瞪他一眼，转身去沏茶。
　　“太子殿下，今日来此，恐怕不是为了喝茶吧。”见顾凌落走远了，顾辰轩正色道。
　　“何以见得？”萧珏轻笑。
　　“凌落已经走远了，明人不说暗话，无论殿下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凌落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萧珏并不接话，顾凌落此时已端了几杯茶出来，三人坐在樱树下品茶，到是格外和谐。
　　自萧珏品茶那日后，顾太傅放松了对顾凌落的看管。因着顾辰轩无法在京中久留，顾凌落央他，趁着他还未走，带她四处去游玩一番，在院子里呆了那么久，她都快忘记京城是什么样子了。如此嬉闹了数十日，边关来报，匈奴又欲举兵进攻，顾辰轩不得不即刻赶回边关。临走那日，顾凌落来送他。快要入夏了，顾凌落着了一袭淡绿色罗裙，站在城门下，顾辰轩则一身银白色铠甲骑在马上，少年英气逼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轩哥哥，边关苦寒，你要多加小心。”
　　少年翻身下马，走至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凌落，你是真的长大了啊，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衣襟不肯松手。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轩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顾凌落很好奇顾辰轩为何会说这样一番话，让她疑惑不解。
　　“没什么，走了。照顾好自己。”顾辰轩笑了笑，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顾凌落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城。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转身，便是天涯海角，不复从前。
　　长庆二十四年，淮安王顾长枫于青河郡起兵谋反。淮安王本是军营出身，军中旧属众多，，一时间大半军队临阵倒戈，纷纷投向淮安王帐下。凡军队所过处，郡守无一不大开城门，不战而败。很快就攻到帝都城下，守城士兵哪里是淮安王的对手，死伤早已过半，剩下的勉强支撑，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不出半日淮安王就会攻下帝都云城。随着最后一个守城士兵倒下，云城被破，大军长驱直入，接着兵分两路，一路径直攻向王宫，一路将太傅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姐，听闻宫里大乱，死了很多人，太傅府也被围了起来，我们怎么办啊？”花竹急的团团转，都快哭了。
　　“太子殿下如何？”顾凌落心头一跳，没由来的慌了神。
　　“听说当时宫中大乱，太子殿下不知所踪。”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她喃喃念着，只盼着萧珏无事。
　　是夜，天穹上只寥寥星子闪烁，太傅府灯火通明，外面是几十精兵，守卫森严。淮安王终于踏入了太傅府。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和王爷在前厅起了争执！”听了下人匆忙来报，顾凌落鞋子都没穿好，匆匆忙忙往前厅跑去。她还是去得迟了，顾太傅仰面倒在血泊里，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拉走了，等她回过神才发现竟是顾夫人。顾夫人面色苍白，但仍然十分镇静，她拉着顾凌落匆匆向书房跑去。
　　顾凌落十分不解，“娘，我们去书房做什么？为什么不去救爹？”
　　顾夫人没有说话，只拉着顾凌落向书房跑，待到进了书房，落了锁。顾夫人微微喘口气道：“凌落，娘不能陪着你了，往后你要好好的。”她按了几个隐密的位置，墙壁后竟然出现了一条暗道，顾夫人将一块玉佩塞到顾凌落手里，接着将顾凌落推进暗道里，而后拿起案上的砚台砸碎了机关，石门缓缓闭合，顾凌落想要出来，顾夫人将她拦在里面，她只得大喊：“娘！你要做什么？快放我出来！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缝隙越来越小，顾凌落已经不可能出来了，顾夫人转身端起案上的烛台，火焰窜上了顾夫人的衣角。
　　“凌落，你爹他在等着我。这条暗道出口便是城东，那里是闹市,你去寻泠家家主，她和我有些交情，你将那玉佩给她看，她会助你离开云城。记住娘的话，好好活着，别回来！”火光明灭，瞬间吞噬了顾夫人。顾凌落拍打着石门，想要出去。她撕心裂肺地哭着。一夜之间，她家破人亡，天大地大，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顾凌落跌跌撞撞地跑着，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天下起了小雨，布满青苔的石板被雨一洗变得湿滑无比。她一个不小心跌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重新跌倒在地，失去意识前，她眼前是一柄绘了簇梅花的伞同握着伞柄的纤纤玉指。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窗外是淅沥的雨声。
　　“你醒了。”声音凉凉的，似寒潭之水。她侧头看去，一个女子着一袭白衣，坐在案前，女子斜倚着长案，慵懒的把玩着一块玉佩。她定睛一看，那本是顾夫人留给她的，叫她凭此物去寻泠家家主泠月。
　　“这位姑娘，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能否将你手中的玉佩归还与我。”
　　“为何？”女子支着下巴笑问，却并不起身。
　　“因为……”顾凌落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吐出了这几个字“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唔。这样啊，也不是不可，不过……”女子没有再说下去。
　　“只要我能做到的，哪怕是为奴为婢我也愿意。”顾凌落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子。
　　“不过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如此较真。此玉本就是我赠与你娘的，赠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女子从案前离开，缓步至顾凌落面前，伸手将玉佩递给她。顾凌落看见女子腰上佩着一枚与她的玉佩形状相差无几的紫玉，楞了神。迟疑了会儿，她不确定的开口：“你就是泠家家主泠月？”
　　“是我。原本以为你娘会在叛军攻城时来寻我，没想到却是此时让你执玉佩前来。我曾应她，只要执玉佩前来，我便会帮她一次。虽说保全顾家不太可能，但可以保她一命。没想到她一心随顾修文而去，倒是让你前来。可惜，又少了一位故人。” 泠月说着走回案前，端起一杯茶，轻抿一口。
　　“你娘将这玉佩给你时，说要我帮你什么？”
　　“我娘说要你助我出城，再不回来。”
　　“那么你的意思呢？”泠月回头看她。
　　“我不知道，我早已没了家，这天大地大，我无处可去。”顾凌落低垂着头，眼泪砸在被褥上。
　　“太子萧珏，他还活着。” 泠月突然提了一句。
　　“真的？”顾凌落猛地抬起头来，又想到什么，失落的低下头，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我叔父夺了他父皇的位，害得他失去了一切，我还有什么脸见他，他一定是恨极了我。”
　　“你好好想想，并不急于一时，此处很安全，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你休息吧。”泠月从房里出去，顾凌落听着窗外的雨声，一闭眼，面前是顾太傅倒在血泊里和顾夫人身上熊熊的火焰，那火烧得她五脏六腑俱成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