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序》苏九玄

28、第28章：杀雪狼

　　崔宁儿这才恍然，她说：“第一，我虽入道门，却非道士；第二，就算是道士，祖师遗训中也没有不许吃肉这一条；第三，所谓修行在心，心存善念、明是非，知可为与不可为，即是道，其他的不必拘于形式。于獒犬而言，我是偷羊贼，它们是在保护自家的羊，它们没有错。可若是遇到想要扑食我的恶狼，我杀它就是自我防卫，我也没有错。至于肉嘛……”
　　她忽尔狡捷一笑，说：“所谓物竞天择，恶狼若是不敌我死了，肉自然是不可浪费的。”
　　一番话说得司马绍两眼发亮、频频点头，他由衷慨叹：“小兄弟，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地，可真不是寻常人啊！”
　　“那当然。我是小神仙嘛！”崔宁儿装模作样道，却又自己先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司马绍也笑了：“不错，你是小神仙嘛。”
　　说罢两个少年人相视大笑。本是初见的两个人，竟似两个相识多年的伙伴一样，全然没有陌生人之间的防备与不自在。
　　两个人吃完了窝头，便一齐朝着南方下山。司马绍已经可以自己行走了，他原本想要和崔宁儿一起施展轻功下山，崔宁儿不同意，说他身体还很虚弱，应当保存体力。司马绍倒不是个执拗的人，从善如流，于是和崔宁儿一道走着下山。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果然黑了。两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崖，准备晚上就在这里休整。
　　天空中月色朦胧，月边环绕着淡淡的光晕。夜间寒冷的山风越发大了起来。司马绍抬头看了看天空，对崔宁儿说：“只怕是要变天了。我们去捡些干了的牛马粪来生火。”
　　昆仑雪域树木难生，只在低矮一些的山坡上有一些灌木丛和耐寒的草地。用来生火的树枝木柴几乎无法寻得，因而在高原上生活的人们都是用干掉的牛马粪来生火取暖煮东西。
　　这一片已是常有牧群出没的草场，两人很快就拾了一大堆干掉的牛马粪。
　　虽然因为气候的原因，这高原上的牛马粪气味并不是很臭，但终归是排泄之物。崔宁儿是吃惯了苦的，倒还不以为意，可她见衣着打扮都十分讲究的司马绍居然也一点也不在意，便好奇起来：“司马大哥，你当真是琅琊人？”
　　司马绍微微一愣，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确是琅琊人。”
　　崔宁儿：“琅琊远在江南，可我怎么觉得你对胡人的生活方式十分了解？”
　　“我父亲是琅琊……汉人，生母是燕地的鲜卑人，小时候常常听生母说起胡地的生活，因而有所了解。”
　　“难怪我看你的样子似胡人又不全似胡人。”崔宁儿恍然大悟，“这些年胡人内迁，我还当只是迁入了江北，想不到江南也有胡人迁入了。”
　　司马绍微微一笑：“倒不是胡人迁入了江南，只是汉人南迁带走了一些胡人奴仆。我生母是个奴婢。”
　　百余年来，以匈奴、鲜卑、羯、羌、氐为首的各地胡人内迁进入汉人的领地居住，其实多数是进入汉人士族家庭，男为农奴，女为奴婢，地位极低。胡人奴婢即使为主人生下子女，仍旧只有奴婢身份，连妾都算不上。而胡人奴婢所生的子女地位也比起主家妻妾所生的子女地位低。
　　整个江北地区的胡汉混血儿其实不在少数，但往往都自卑于生母的出身低微，而不愿意提及自己的身世，似司马绍这样毫不介怀大方提起的，崔宁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也使得崔宁儿对司马绍的观感更好了一些。
　　出于尊重，崔宁儿不再提他胡汉混血的身世，换了个话题道：“我是蜀地人，自幼颠沛流离，西南西北都已到过了，却从没去过江南。听说江南富庶，文人才俊多不胜数，若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司马绍说：“你若去江南，我为你做向导。”
　　崔宁儿点点头说：“好。只是我离开家已经许多年了，想要先回家去看看。”
　　“正好我也打算去蜀地看看。”司马绍说，“不如我们同路，先去蜀地，你回家看看后再随我去江南——似你这样本事不俗的人，应当去江南，方不埋没了你一身的本事。”
　　崔宁儿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本事？万一我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呢？”
　　司马绍含笑说：“且不说你的轻功有多惊世骇俗，单凭你能识药辨味这个本事，世上只怕已经没有几人能与你相提并论的。”
　　崔宁儿惊讶极了：“你我不过初见，你是如何知道我能识药辨味的？”
　　司马绍道：“你给我吃那灵药时，从瓶中取出的药外形大小色泽都一模一样，可分明却是不同的药物。它们混于一瓶，气味必然已经相互窜染，可你还是能够将它们准确地分辨出来，可见你对药理的造诣非同小可。”
　　崔宁儿不得不佩服司马绍的观察入微：“我确实是有识药辨药这个本事，别的却是什么都不会的。”
　　司马绍笑了：“崔兄弟，你也太妄自菲薄了。我看你轻功卓越，内力也不俗，且小小年纪就见识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正好我知道琅琊王在广招才俊，以图重振大晋河山。以你之才若是能投身琅琊王麾下，必能助琅琊王早日驱逐匈奴，收复中原！”
　　大晋王朝在八王之乱时，内迁的胡人以匈奴为首开始四处造反，匈奴人刘渊、刘聪父子更是引兵入关，攻破洛阳，俘虏并杀害了晋怀帝，从此拉开五胡乱华的序幕。
　　崔宁儿被司马绍一番话说得颇有些热血沸腾，心中却又极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得司马绍这样高的评价。她不由得幻想着自己披甲戴盔，引领着百万雄师进入洛阳城的图面……
　　可这样的画面只能是想想，她很快意识到其中的不可能。崔宁儿甩甩脑袋，驱赶走那不切实际的想象，连连摇头说：“我大约是不行的……”
　　大晋王朝还从没有女子为官或带兵打仗的先例。
　　即使当真可以女子为官从伍，可战争必然会流血，必然会尸横遍野。上阵杀敌即是杀人，让她杀人，她做不到。
　　司马绍闻言也不再相劝。他拿了剑，对正准备点燃牛粪的崔宁儿说：“先不着急点火。有火狼就不来了。”
　　崔宁儿方才想起晚饭还没有着落。
　　两个人从藏身的崖石后出来，上到一个高坡上。崔宁儿可以夜间视物，她极目远眺，在夜色中搜寻雪狼的身影。但看了许久也没看见狼的影子。
　　崔宁儿从没有打过猎，压根儿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做。好在司马绍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使得她也安下心来。
　　司马绍让崔宁儿拿着剑伏在地上躲起来，自己站在高坡上，扬声呼号：“哟嚯——”
　　声音听似不大，却在雪原草地上远远传播开去。声音停止之后，草原上先是一片的寂静无声，过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
　　崔宁儿和司马绍的眼力都极好，看到两对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渐行渐近。司马绍假装看不见，在山坡上坐了下来，装作在休息的样子。
　　不一会儿，那两对幽绿色的眼睛一前一后已经悄悄来到两三丈外，警惕地停下脚步，观察着司马绍。
　　崔宁儿知道狼性狡猾，若是人多了狼是不会攻击人的，只喜欢挑落单的人下手。因此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将狼吓走了。
　　两头狼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这才又一前一后，悄悄朝着司马绍身后潜行。司马绍一只手撑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就似睡着了一样，正好将他的后颈从黑色裘袍中露了出来。
　　前面的狼悄然行至司马绍几步之外，突然发动袭击，一个猛扑将两只前爪搭上司马绍的左肩——狼在扑猎时喜欢嘶咬猎物的咽喉，只要猎物咽喉被咬中，便会很快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就不需要它们消耗过多体力去与猎物搏斗。因而狼在对人下手时往往会先扑人后背，当人回头时再一口咬住人的咽喉！
　　司马绍早有准备。当狼爪刚刚搭上他肩头的时候，他一只手一把捉住了狼爪猛然一个过肩摔——狼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司马绍已经扑身上去，一只手牢牢地掐住那头狼的脖子将狼按在地上，一只手握拳猛击狼头。只是一拳，那狼便“嗷呜”一声，口鼻出血、四肢抽搐，再也没有了反击的能力。
　　一切都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后面的那头狼见势不对，扭身就逃。崔宁儿也不追赶它，兴奋的从潜藏的地方跳出来，几步跑到司马绍身边，由衷赞叹道：“司马大哥，你可真是厉害！只一招就打了一头雪狼！若你是个猎人，野兽可就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