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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故人难寻 ...

  •   哗啦--
      砰--

      “……”
      黑暗中,宋涧秋睁开眼,环顾四周。
      他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深渊内,他的四周都在崩坏,他伸出手抵挡了一下落下来的碎石,却发觉这不过是幻影。
      脚下的青砖正顺着缝隙崩开碎纹,碎石往无底的黑暗里坠,整个地面忽然变得透明起来,头顶变成了璀璨的星空。

      忽然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声,穿透混沌穿了进来,落在宋涧秋的耳畔。
      他抬眼望去,一道人影逆着光站在前方,轮廓模糊,正穿过这片分崩离析的幻境,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宋涧秋看着那一抹身影,心口忽然是撕心裂肺的痛起来。
      “江入年,你还活着对不对?”

      他飞快的扑过去,却扑了个空,他从那个身影处穿了过去。
      那道身影还站在原地,依旧是熟悉的肩背轮廓,却隔着一层摸不透的幻境薄纱。

      “江入年。”宋涧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回答我。”
      “你没有死,对吗?”

      江入年的影子看了他一眼,缓缓伸出手,想整理宋涧秋稀碎的发梢,手抬到一半顿住了。
      他似乎很惊讶自己现在的状态,也在惊讶自己竟然触碰不到宋涧秋。

      “涧秋。”
      过了许久,他忽然释然的笑了,“回去吧。”

      “我不。”宋涧秋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伸手想要抓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要走一起走。”

      脚下透明的地面裂纹忽然在不断扩张,碎石向着深渊坠落,头顶星辰接二连三黯淡下去。
      江入年的身形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衣袂的轮廓已经开始融化成点点光尘。

      “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他依旧望着宋涧秋,笑意淡得快要看不见,“你走吧。”

      宋涧秋再一次往前探身,双臂徒劳地合拢,怀抱里只有满手冰冷幻影。
      “那你呢?”他的声音裂开一道缝隙,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江入年,你去哪?”

      江入年没有回答他,他的身体在不断的消散。
      直到最后,江入年缓缓闭上眼睛,似乎轻松了一般,整个人消失在幻象里。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最后的声音也弥散在空中,与此同时,宋涧秋猛然睁开眼睛。

      头顶上的白灯明晃晃的照着他的眼睛,太久没有见光的他眯起眼来。
      他活动了下胳膊,左臂受了伤被包扎住,不能太大的浮动,他只能靠右手慢慢将自己撑起身。
      他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简洁的屋内,屋里亮着灯,勉强能看清有一张床和一个低矮的柜子。

      柜子上有一个公文包和一杯倒好的热水。
      脚下踩着的地板让宋涧秋感到一丝不切实际。

      他还活着?
      宋涧秋回过神,想起刚刚做的梦,立即抹了一把泪。
      江入年呢?
      他还活着吗?

      想到这,他不顾身上的眩晕,立即起身,拖着受伤的胳膊猛的拉开了门。

      顿时,一个嘈杂的人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声音夹杂着海浪拍击船舱的声响,顺着宋涧秋的耳膜传入他的大脑。
      宋涧秋惊讶的看着四周,踉跄几步来到甲板上。
      他竟然在一搜船上!

      其他人呢?
      苏妄呢?
      为什么只有他自己在这里?

      宋涧秋头疼欲裂,他缓了一会,再度回到舱内,打算喝一杯水冷静冷静。
      当他拿起那杯水时,船刚好晃荡一下,整个水杯脱力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宋涧秋下意识拿起公文包,想找一找有没有手套,翻来覆去公文包里只有两个信封和厚厚的一大笔纸币。
      一个蓝色的信封和一个白色的信封。

      不知道为什么,宋涧秋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他犹豫了下,手里先打开了白色信封。

      这封信是苏妄写的,信纸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潦草,不少地方能看见笔尖用力过重戳破纸页的痕迹,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绪纷乱。

      “宋涧秋:

      当你拆开这封信,商船已经驶离港口,彻底出海了。这艘船会将你送去对岸的海本。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蒋明远和林楚生的死已经激起政府的严肃处理,彻底激化了各方矛盾,全国内乱全面发起。上头人开始疯狂清算,地毯式捉拿所有地下组织人员,城内风声鹤唳,无一人能够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所有人都可以留下拼死一搏,唯独你不行。

      送你出海,是江入年以一己之力,强行安排的退路。也是他唯一的心愿,赌上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危,只为换你一条生路。

      追兵合围的那一刻,他亲手将昏迷的你托付给我,让我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送你远赴海外,永远不要回头。

      而然我必须坦诚告诉你:江入年生死未卜。
      最后的混战极为惨烈,墙体尽数崩塌,我们撤离时,搜不到他的人,也找不到他的尸骨,几乎无迹可寻,大概率是尸骨无存,彻底湮灭在了废墟之中。

      我知你痛彻心扉,可你千万不要沉溺悲伤。
      包扎你伤口,为你处理身体状况时,我们发现了一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你怀了孩子。
      请为了江入年,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孩子,你也要继续前进,好好活下去。

      这也是我们必须送你走的唯一理由。乱世倾颓,城内步步是死局,你身怀身孕,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包里的钱财足够你在海外安稳度日,护你和孩子平安长大。
      或许有一天,你可以跟他讲一讲我们的故事,有这么一群人,为了国泰民安四个字拼尽了所有。
      这或许也是江入年用命换来的、最后的期许吧。

      前路安稳,岁岁平安。
      ——苏妄”

      一行行字迹看完,宋涧秋已经整张信纸捏得发皱。
      他的泪水落在信纸上,呜咽了许久,第一声哭泣跟随着汽笛的鸣响,冲破了唇齿。

      汽笛长鸣,穿过翻涌的海面,往漆黑的夜色远处飘去。
      宋涧秋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如平常般平坦,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可谁也没想到,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就连宋涧秋也不曾注意,自那天在照相馆与江入年相拥后,他的易感期再也没有爆发过。

      巨大的悲恸和一点微弱得可怜的暖意纠缠在一起,死死绞住他的五脏六腑。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舱壁缓缓滑坐下来,后背抵着木板,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去。想冲回那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在断壁残垣之间找一找江入年的痕迹。哪怕只寻到一片衣角。
      但他硬生生的咬住自己的手,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来保持他的理智。

      腹中微弱的生命和苏妄纸上的字字告诫,全部沉甸甸压在他肩头,全都告诉他不能回头。

      那个公文包敞开放在一旁,厚厚的纸币旁边,那封深蓝色信封静静躺着。封面上是熟悉的江入年清瘦的字迹,简简单单三个字:致涧秋。

      海风从舱门缝隙溜进来,撩动蓝色信封的边角。
      宋涧秋含泪的目光落在信封之上,颤抖的右手,慢慢伸了过去。

      一张薄信纸滑出来,同时,一把小巧的手枪跟着落在膝盖上。
      枪身冰凉,是江入年平日贴身携带的那一把。还有一盒新的弹匣,本该预先装填在枪膛之内,却被单独搁在信封夹层,一并落了出来。

      宋涧秋的泪落在枪身上,顺着边缘弧度砸在地板上。
      宋涧秋指尖微微发抖,顺势小心翼翼捧起那张薄信纸。

      “涧秋: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就证明你已经处于暂时的安全。

      我知道这样自作主张送你离开,于你而言太过残忍。可满城战火孑然四起,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这一生大半都浸在黑暗与厮杀里,唯有遇见宋钊,和你才有了人生的方向。我很怕有人会忘记我,所以当我和宋钊说时,他先离我而去,所以,涧秋,你应当记得我爱你,我是江时,江入年,市政厅的江参议,如今我写在纸上你想听就拿来读一读,这样仿佛我应当还站在那里,好好的呼吸。

      这把枪原是我的东西,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乱世之中,它能护住我,也能延续下去,海本亦非太平乐土,世道险恶,也能拿它护住你自己。

      山海阻隔,此生不复相见。
      惟愿你岁岁平安。
      ——入年”

      宋涧秋的指腹一遍遍摩挲那一串名字,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舱外浪涛不断撞击船壳,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远方故土传来遥远的回响。

      “江入年。
      不会有人忘记你。”
      宋涧秋喃喃道。

      他低头看向那把手枪,伸手去碰弹匣,迅速将弹匣装进了枪内,整个枪支变得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
      宋涧秋握住枪柄,熟悉的纹路硌在掌心,仿佛还能触到江入年残留的体温。
      那股温热的错觉转瞬消散,余下只有金属刺骨的寒凉,实实在在压在掌心里。
      他微微垂着眼,眼底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湿气,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然。他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第一次感受到一个新的生命与他联系起来。

      而此刻却归程断绝,故人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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