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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梵的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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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岁那年,我犯上了非常严重的神经衰弱,头晕、胸闷,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吃药吃药再吃药,那时临近高考,我的成绩却直线降。母亲听从了她开画室的朋友的建议,和我合计着辍学去画室,“反正也考不上好大学,倒不如学门手艺”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
画室离家不远,坐三站公交拐个弯就到,我在年少时曾随母亲拜访过她这位失意的画家,依稀记得他叫高远,画室依然如多年前的怡然与温馨,只是现实中他那发福的啤酒肚早已抹去了我印象中那不修边幅的豪放,看来生活的现实让他改变了许多。画室的生活很枯燥,虽然没有了高考的压力,但是乏味的生活依然提不起我的任何兴趣。我只是依靠着那颗药丸来维持虚弱的身体,以及在高远的画中打打下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直到遇见了她,高远的女儿高梵,才让我渐渐有了找寻到生活意义的感觉。
那是一个不一样的冬天,南方小镇的天空竟然飘落着几片雪花。阴冷的天气冻地得我有些发瑟,我小跑到画室,擤干鼻涕,拍落身上的雪绒,待我抬起头时才看到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伫立在画板之后聚精会神地画着画。
我为方才的举动甚是尴尬,不知她是否注意到了我的丑态,我一方面挠着头表示失礼,一方面好奇的偷瞄着她。略微单薄的身材,长得甚是清秀的脸颊,仿佛天生就有的柔美,以及散发着女孩子少有的刚毅的眼神。
“高老师……?”我指了指内门道。
“我父亲”她回答地很干脆,继而在我的画板之上随手涂鸦,高远恰好从内门走了出来看着她,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回来了,先把行李放进去吧”
我上前欲帮她提一把,她也只是好意的笑了笑径自往内厅走。
“我叫高梵,梵高的高,梵高的梵”她在转弯处回过身来,对着我笑了笑。
“我女儿,刚从城里读书回来,孩子的妈跟着别人跑了…………唉,从小被我惯坏了。”
(二)
只从那天之后,我突然感觉到原来可怜巴巴的几根线条在涂抹上色彩之后会变得如此的美。
高梵作画的时候很安静,好像能把全世界的喧闹都忘记,而我也总是喜欢静静地在旁边欣赏着她作画的样子。她很喜欢画向日葵,不是梵高的那种,她的向日葵应该是任何人都能够读懂的,纵然只是几条窸窸窣窣的线条勾勒,但加上那几抹色彩依然能让人感觉到画中所充溢着的温暖。
当然在闲暇之余,我们也会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她的话不多,更多的只是听我在说我自己的故事,说我的同学,说我的过去。那年冬天格外的冷,连着几个星期都飘着雪花,虽然不大,但密密麻麻的雪粒飘散在空中,铺盖在屋檐上,我和她就坐在她家门前的台阶前,裹着围巾品味着这雪白的景象,小镇很难得才下回雪,寂静但又温暖的雪。
关于她的一切我很好奇,所以我总是会问她一些问题,好比你为什么喜欢画画,为什么特喜欢向日葵之类。她的答案却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只是喜欢”。
高梵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株向日葵,它埋在我们心理的最深处,哪怕只有一丝阳光,也会努力的开着,或许她不知道,她也是这么一株向日葵,当周围的所有人把画画当作一种谋身手段时,她却依然在为她的向日葵守候最后一缕阳光。我没有告诉她,在这个飘着雪花的冬天,一朵向日葵悄然开在了我的心里,孤傲、热情地开着。
(三)
我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画室,喜欢上了向日葵,或者更直白的说,是高梵的向日葵。
母亲说我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我没发觉,只是觉得生病之后,我的世界又渐渐有了颜色。高远也说,我的画功进步的很快,已经开始对色彩有了感觉。我很开心,我知道我快要可以去描绘我心中的那株向日葵了。
而那段时间,我的生命里似乎只有画笔,高梵,以及一株正在挣破土壤的向日葵。
作画之余,我也总是会去套问高远关于她的过于,她的一切。这个五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学画,和父亲漂泊流浪的女孩。高远说,他这个女儿很有作画的天赋,但是他却不希望女儿走上他的老路。正是因为漂泊,高远才失去他的妻子,他希望他的女儿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
高远的决定无疑是有道理的。然而高梵的生活却是理想的。因为我记得她和我说过,她喜欢漂泊的生活,很简单,处处无家,但处处是家。
虽然我们依然会抽空坐到她家门前的台阶上聊天,虽然她依然在画的向日葵,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直至沉默,她笔下的向日葵开的越发的艳丽。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父女之间会有一场战争。
(四)
05年的伊始,我的预感成了现实,高远希望女儿放弃美术能专心得准备高考,而高梵则毅然决定踏上出国的道路,是荷兰,梵高的故乡,她是要不顾一切的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我相信不论未来如何,她一定会坚信自己的信仰。他们父女整日为了这件事而闹得不可开交,而和她像以往一样坐着聊天的日子也渐渐成了奢望。我没有权利去挽留她,因为如果爱一个人应该给予她幸福,显然她的幸福不是我能给予的,更何况这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爱情。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她整日的把自己关在房间之中。
后来她送了我一幅画,画中的向日葵,仿佛在咀嚼晨曦的每一缕阳光。
我也送了幅画给她,是我们认识时她帮我加色彩的那幅,画中的蓝天流淌着湛蓝。
(五)
当寒冬渐渐退去了寒意,我也慢慢知道高梵也将离去,她搭上了去荷兰的飞机,我没有去送她。当飞机载着她从我的眼帘中渐渐消逝,我知道这个叫高梵的女孩子也将永远尘封在我年少的记忆里。
总有些鸟,任凭多大的笼子也是关不住的,它不需要艳丽的羽毛,不需要硕大的翅膀,因为它的每一叶翅膀都流淌着对飞翔的渴望,是的,它只属于广袤的天际。
(六)
半年之后,正当我的同学好友正在庆祝高考结束之际,我也完成了在画室的最后一幅作品,我把它取名为‘高梵的向日葵’。因为我记得,在那个冬天,有一个女孩子曾给了一种温暖。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的那个转身,那个微笑。
“我叫高梵,梵高的高,梵高的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