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阴阳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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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之中，无论之前存着怎样的心思，现下都被某种突破理智的惊惧包裹着。他们睁大双眼，亲眼目睹灵牌上现身的亡灵，过去几十年的信仰都在一瞬间崩塌殆尽。
两个小孩在老者的呼唤声中缓缓睁开眼，如同灵巧的小鹿一般，忽然从灵牌上跳下来，伴随着阵阵阴风，一蹦一跳地绕着在场八位客人转圈。
“来玩啊，跟我们一起玩啊。”
“好久没人来看我们了，真高兴啊。”
他们奔跑嬉笑的声音忽轻忽重地在众人耳边响起，仿佛装了几个环绕立体声音响，360度无死角的播放着恐怖片。
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已经要哭出来了，那位乖乖女直接抱头蹲在地上，身体疯狂地打着颤，好像随时要被这两个小孩吓厥过去。
小姑娘跳到简衣身边，似乎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着说：“大哥哥，来陪我玩啊！”
简衣冷冷地看着她，语气能把空气中的水淬出冰来：“行啊，玩什么。”
小姑娘得到了回应，立即兴奋地拽着他来到供台前。
宽大的供台上铺着一块黑色的丝绒，上面放着两个看上去有点显旧的灵牌，一个供奉用的香炉，两盏香烛，以及特地为今天祭奠摆上的，一盘小小的不知名果子。
简衣略微扫了一眼，就将这些摆设全都记在了心里。
“就玩‘供奉许愿’的游戏好不好？大哥哥给我上香，给我烧纸，再对我说出你的愿望。”
小姑娘纯澈的声音与他昨晚听到的一模一样，不过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也许善与恶对于孩子来说，本身就没有太大区别。
简衣照她说的，从案头抽出三支细香，在香烛上点燃了，捏在指尖，恭恭敬敬地朝上方的灵牌鞠了三个躬。
小姑娘闻到香的气味，就像尝到了儿时喜爱的酥糖，沉迷地吸了一口。
等简衣把香插进香炉后，她迫不及待地将人拉到了垫子上。
亡灵手劲太大，即使是这么一个厚厚的软垫，也被膝盖砸出了“咚”一声闷响。
后面那些玩家直接被吓傻了，他们还以为简衣被亡灵上了身，又是祭拜又是下跪，指不定等会儿还会被操控，直接杀了他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
“我受不了了，我要走，我要走！”
小个子女人的男朋友突然瞪大双眼，鲜红的血丝藤曼似的爬满了突出的眼球。
他格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被他的手指掀下一块，乌黑的发丝沾着血，随着他胡乱摇摆的身躯缓缓飘落在地。
小个子女人吓了一跳，尖叫着跑过去要抱自己的男朋友。
对方眼里完全看不到人，在她扑过来之前，大笑一声，用尽浑身力气，疯狂地撞向大门。
原本轻易能推开的木门此刻仿佛和墙粘在了一起，男人冲过去的速度太快，脑袋“嘭”一声撞在门上。刺目的血液顺着他的颅顶滑落，他被巨力弹出去几尺，身体像一簇溅起的水花，落在了铺满尘埃的地面上。
“不要，不要，许凡！啊！！！”
小个子女人尖叫地呼喊着男朋友的名字，冲上去狠狠抱住对方的身体，脑袋蹭在他怀里，哭嚎声盖过了两只亡灵不停发出的鬼叫。
“许凡，你别死，求你了，别死啊！”
男人的头颅始终低垂着，胸腔如落定的尘埃般，缓缓停止了呼吸。
他终于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用生命向头顶的两个孩子奉上了敬意。
“怎么回事，他明明没有出去，为什么会发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个子女人恨恨地抬起眼，盯着那个依旧在房间中乱窜的亡魂。带他们进来的老者站在供桌前，朝她露出了充满恶意的奸笑。
被逼到墙角的兔子尚且知道咬人，何况一个性格本就热烈的人。
她猛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朝那位老者冲了过去：“老东西，我现在就杀了你！”
老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几乎扯到了耳根。暴躁老哥在半路一把抱住她，嘴里大喊：“别冲动，不能过去！”
此时，小女孩已经将烧火的铜盆放在了简衣面前，铜盆旁边是一袋用黄表纸折成的金元宝。精致的元宝在香烛的映照下发出富贵逼人的光，照亮了女孩眼中的期待。
简衣完全对身后的动静不闻不问，他静静注视着小女孩的双眼，拿起了一只饱满诱人的金元宝。
“哥哥，快烧了它，这样我就能在下面买好吃的啦！”
小女孩迫切地催促着，小巧玲珑的脚丫不停在地面上跳动，就像一个站在糖葫芦摊前，渴望获得的撒娇孩童。
简衣摩挲着手里那枚金元宝，仔细感受着。
这元宝硬得过分，和普通的黄表纸差别很大，更像是里面多了道夹层。
他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盯着小女孩的眼睛，冷声问：“你真的很想要吗？”
小女孩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旁边的老者发出两声低笑，嘶哑的笑声像被炭火熏过，卷着烟气钻进她耳朵里。她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指着简衣手里的元宝，稚嫩的声音劈了叉，变作凄惨的嘶鸣。
“烧了它，烧了它，烧了它！”
她不停重复着这句话，音调一声比一声高亢，和旁边小个子女人的吼叫声相辅相成，将整座灵堂化作了城市远郊的精神病院。
剩下那些玩家一面被两边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一面被喧闹声吵得头疼。他们真心想逃离这个地方，但那个男人的话言犹在耳。他们既不想死，也不想被一大帮鬼困在这里。
“快烧了它，烧了它啊！”
小姑娘已经逐渐变得疯狂，她慢慢化身厉鬼，獠牙从娇小的嘴巴中钻出，瞳孔染上了一层猩红，指甲迅速拉伸变尖，和她的手掌一样长短。
她张开嘴，一缕腥气顺着风飘来，比垃圾车里的泔水好闻不到哪儿去。
简衣依旧跪在垫子上，手里无动于衷地攥着元宝。他没看小姑娘，更没有关注任何人，那只厉鬼不停在他周围徘徊，却始终与他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简衣目光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一把抓起旁边袋子中的元宝，向身后那些队友抛去：“接着！”
玩家们看天上撒了钱，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接。黄澄澄的元宝像一道简易的护身符，拿在手里的瞬间，暴虐的阴风倏然息止，被亡灵控制的躁怒顿时减轻了一二。
暴躁老哥赶紧把元宝塞在小个子女人手里，女人眼神迷茫了半刻，没有再奋力前冲，但她依旧缓缓闭上眼，身体颤抖地跪在了地上。
“阿凡……”
女孩化作的厉鬼登时怨愤地盯着简衣，忍无可忍地张开利爪向他扑去。
厉鬼扑到一半，突然感受到某种力量，强大到几乎要把她的怨念撕成碎片。她尖啸着后退一步，魂魄被灼出一缕青烟，阴风一吹，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简衣半点眼神都懒得施舍，他慢慢从垫子上站起来，看了眼地上的铜盆，脚尖一抬，铜盆就像被敲响的锣，哐啷啷翻倒在地。
铜盆倒扣在地上发出的尖鸣一下刺激了小女孩，她气到头发连根奓起，也只能被迫看施暴人转过身，对余下那些玩家说：“你们挨个过来上香，上完香就可以走了。”
看了半天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玩家们终于盼到了希望。他们挨个上前，像简衣之前做的那样，抽出香，拿到香烛上点了，再恭恭敬敬地对灵牌鞠三个躬。
等所有人上完香，身后那扇门突然发出“吱”一声轻响。原本紧闭的木门开出了一条半指长的细缝，微弱的天光透进缝里，亮得仿佛天帝降下的神迹。
“我们……得救了？”
大波浪/女人泪眼朦胧地望着那光，整个人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去。她颤抖的指尖搭在门框上，瑟缩着试探了几次，然后轻轻推开门，将那束光彻底释放进来。
门缓缓向外张开，木头发出的噪音在所有人耳中变成了仙乐。他们叹出一口劫后余生的长气，感叹着，搀扶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
小女孩早在最后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时，就随着青烟一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安息超度，或者魂飞魄散，都和这些人没有关系。
小个子女人是被暴躁老哥拖去上香的，上完香之后她就回到男朋友身边，一直安静地陪着他。
此刻，她一个人留在灵堂，架起许凡的胳膊，费劲地向外拖去。
女孩娇小的个子与倔强的性格实在不成正比。那尸体高大沉重，而她就像一只拼命的兔子，无论怎样挥动羸弱的胳膊，都很难移动分毫。
突然，她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人颀长的腿慢慢弯折，腿上肌肉紧绷，像一尊笔直的雕塑，蹲在了尸体面前。
“我来吧。”
女孩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她将尸体放在地上，默默站起身，看他伸出胳膊，绕过脖子，慢慢抬起了尸体的上半身。
简衣搬尸体的动作进行了一半，那个昨天和他同过床的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这位大爷不说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径自把脸拉得老长，活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实在是有碍观瞻。
他走到尸体后方，淡淡打量着简衣的动作，接着，毫无预兆地搬起尸体垂在地上的脚，将尸体整个从后面抬了起来。
简衣：“……”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尸体搬出灵堂，小个子女人跟在他们身边，依旧攥着男朋友尚带余温的手，死死咬着嘴唇，没有泄露一丝哭声。
简衣把尸首停在了对面那间他们初次聚集的房间里。
小个子女人缓缓坐在地上，身上没有了那股肆意张扬的泼辣，她安静地垂着眼，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声音又轻又缓地飘向门口：“谢谢你们，我想在这陪他一会儿，可以吗？”
简衣和男人互视一眼，默默走出了房间。
剩下的玩家们站在走廊上，脸上多的是愧疚和不安。大波浪/女人悄悄往里看了一眼，也不敢问简衣那位小个子女人的状态。
“那人去哪儿了？”
简衣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或嘲讽。大波浪/女人知道他问的是那个老头，尴尬地笑了两声，回答道：“他说我们今天辛苦了，可以自行回去休息。”
说着“自行回去休息”，其实就是给这些玩家时间，让他们在屋子里探索。
这些人在进入灵堂前，或许还对闹剧抱有一丝幻想，可一旦死了人，那点幻想就变成了虚无缥缈的泡沫，载着他们的希望覆灭于阴冷诡异的宅屋中。
简衣从兜里掏出一只金元宝——这是他刚才给众人抛护身符的时候，顺手多拿的。他把元宝拆开，略微有些厚实的黄表纸边缘打着卷，慢慢从中间分开了。
那些人见简衣站着不动，纷纷走上来围观。
简衣双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拈住黄表纸两侧开口，像撕拉贴纸一样，一点点将其分开。
黄表纸一分为二，中间立即现出一张鲜红的符咒。简衣把那张符咒翻开，仔细观察了一下，上面的符文就像无数条蜿蜒扭曲的毒蛇，撕扯着尖牙，冲符纸外的人张开血盆大口。
“什么东西！”
站得近的大波浪/女人立即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她匆忙后退，脊背磕在墙上，撞散了齐整的卷发。
符咒被简衣捏在指间，好似掐住了蛇的七寸。他将符举到众人面前，挨个给这群人展示了一遍。
“这个，是不是用来镇什么的？”
暴躁老哥摩挲着下巴，支着头来回打量上面的符文：“我好像见过类似的，不过都是用来镇压凶煞，或者直接把它们打到魂飞魄散。元宝里面夹这玩意儿，这是跟死了的那位有多大仇啊？”
简衣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没认错？”
暴躁老哥立刻不乐意了，他摩拳擦掌，完全把刚才吓得屁滚尿流的事忘到了脑后：“那可不，我师父可是青龙观观主。青龙观听过吧，全国数一数二的道观！”
“青龙观……”
简衣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亡魂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让她魂飞魄散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阴阳祭（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