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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阳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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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提着灯笼,摇摇晃晃地从众人面前走过。惨白的光晕逐渐缩小,和木地板吱吱呀呀的声响一起,消失于漆黑的走廊深处。
房门前只剩下八个面面相觑的玩家,他们谁都没动,彼此僵持着,共同维系这种诡异的气氛。
大波浪/女人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进门的简衣身上。
这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怪,尤其在他进门之后,所有的怪事接二连三朝他们袭来,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看着就像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他可能还是那个主要的安排人,如果没有他,大家现在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中乱转。
如果说这是一场提前编排好的闹剧……
她撩了一把挡在面前的卷发,心思就跟舒张的发丝一样渐渐开阔起来,笑着说:“今晚我们就按那老头说的,先在这儿对付一晚吧。”
这些人不知道她吃错了什么药,各自惊恐地看着她。
那位文静乖巧的女孩站在她旁边,弱弱地说:“那个,你们说,这些事是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也不能待在这儿啊,这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让我们干这些,不说清楚大家伙谁能安心!”
暴躁老哥揣着胳膊站在人群末尾,一脸不耐烦地盯着简衣,喝道:“就说你呢,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好歹解释一下啊!”
简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说:“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你最后一个进来,不知道你还跟那老头说话?”
暴躁老哥看上去要打人了。他浑身肌肉虬结,熊似的身躯挡住半个过道,带给人一股扑面而来的重压。
周围没有人想多管闲事,他们静静地站在一边,冷漠地观看场中的对峙。
简衣冷哼一声,呛道:“我倒不知道,这种事也能有先来后到。”
“你!”
暴躁老哥刚冲出去,就被他同组的西装男拦了下来。
西装男走到简衣面前,上下打量着此人,张开他温文尔雅的外皮,笑着说:“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的确是我们当中最可疑的。不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应该首先考虑怎么解决这件事。”
他沉着的声线安抚了在场众人的情绪,大家看了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找到了赞同的意味。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拜托这位……”
大波浪/女人看向简衣身后那位从来没有说过话的男人,刻意露出了一个讨巧的微笑:“帮我们注意点他的动静,行吗?”
那男人冷漠地回过头,双眼在走廊黯淡的光线下透出一抹奇异的绿色。
这些人被他异常明亮的瞳孔吓了一跳,大波浪/女人直接磕巴了一下,尴尬地说:“原来,您是个外国人啊。”
那男人没有出声,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西装男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大家今晚先休息吧,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讨论等明天一早再说。”
这些人本来就已经折腾了一晚上,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相当疲惫。
他们听完这句劝慰之词,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沉默地赞同了这项意见。
但赞同归赞同,首先得让最可疑的人过去试水才行。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对准了遗世独立的简衣,简衣立即会意,不等别人催他,就当先走过去,推开了左手边最后一扇房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外打进来的微光在地上铺陈出一道半米左右的光圈。
简衣一眼看见了门口小桌上的烛台,以及烛台边搁着的不明管状物。他走过去,拿起那小管一瞧,上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的环境中尤其耀眼。
原来是一根火折子。
他吹起火折,点着了蜡烛,红色的烛光登时如蛋壳一般包裹着房间。简衣转头一瞧,那些人正站在外面,将他的一举一动研究得分外透彻。
众人没见着什么危险,这才放下心来,两两挑好了房间,又彼此叮嘱一声,各自钻进了漆黑的牢笼中。
唯独那位疑似外国人的奇怪男人拉着脸,一副要进不进的样子。
简衣跟他不熟,也没有拉近关系的打算。他端着烛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桌子、柜子、连床底下都看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等他把烛台放回去,打算脱了外套上床睡觉时,那男人才从门外进来,一道响起的还有轻微的关门声。
也不知是怕吵了谁。
房间只有一张床,他无论如何都得跟对方共用。简衣平日里没有和别人睡在一起的习惯,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男人。
男人默默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简衣感到身下的床向外塌陷,他阖上眼,神经紧绷,随时等对方上来。
“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到这儿来?”
就在简衣以为这人要在床边作古了的时候,一道干净清冷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刚才这人全程没说过话,简衣还当他是个哑巴。结果哑巴不哑了,说出口的话却令他大为震惊。
简衣半睁开眼,眸子逆着光隐没于黑暗中,里面半点神彩也看不见,像一具漂亮无神的人偶。
“中医。”
他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至于后一个,谁又愿意来这种鬼地方呢?
男人不说话了,简衣听见他慢慢上床,躺在了自己身边。
一股源自于肉/体的温热气息像一道突起的闪电,瞬间劈在简衣略显僵硬的脊背上。
他能听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平稳、安逸,没有被陌生的环境侵扰,隔着红烛温暖的光,扑打在灵敏的耳廓中。
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介绍自己,是个比他还要冷淡古怪的角色。
简衣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抬眼望着映在墙上的烛光,心里嘀咕了一句:“怪人。”
怪人没有说话,简衣也不愿勉强他。两个人在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中阖上眼,自此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简衣平常睡眠不好,又认床,尽管旁边的男人很安静,但他依旧饱受荼毒,身体像被绑在了床上,任凭灵魂如何挣扎都难以醒来。
整整一个晚上,他翻来覆去做了许多梦。那些奇异的梦电影似的在他脑海中瞎演,让他本就疲惫的精神雪上加霜。
而清醒到来的时机,则是门口响起的三次敲门声。
“客人们,祭奠仪式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在房间中收拾妥当,先下楼用顿早饭。”
老者苍老到听着就剌嗓子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把刚刚睁眼,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简衣猛然拽进了现实。
他从床上坐起来,大脑在一次次喘息中恢复运转。简衣茫然地回过头,见男人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参禅。
他不在医院门口,也没有回到现实,而是依旧困在这个鬼地方。
简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自己把自己挪到床角,稍微收拾了一番,转头问道:“走吗?”
烛火已经熄灭了,房内只比昨天亮堂了一半。男人没说话,一个人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他们是第二个出来的队伍,暴躁老哥和西装男已经站在了走廊上。
暴躁老哥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谁出来就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仿佛对方头顶贴着他仇人。
简衣出来的时候,暴躁老哥一双眼直接锁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人肠子扒开,好好看看里面埋藏的阴谋。
老者站在房间最前方,手里没了灯笼,只能把胳膊背在身后,看上去比昨日还要佝偻。他木噔噔地望着走廊深处,眼里谁都没装,又好像看到了什么。
等所有人出来以后,老者的目光才渐渐有了焦距。他打量着面前八位“壮硕”的玩家,嘴角咧开了阴森森的笑:“那么,各位就与我一起下楼吧。”
老者脚步明明不快,后面的人却非得用点力气才能跟上。他带着这帮人左拐右绕,绕得他们差点迷路,才排着个的停在了一扇房门前。
老者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迈着老腿进去,身后的八人立即跟上,走入了一个比卧房稍微大一点的饭厅中。
饭厅中央有张圆形的桌子,桌子中间摆着盆,沿桌边依次放了八只空碗,桌下排着垫好坐垫的软椅,就等着他们挨个入座。
老者站在桌子前,大方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些玩家还不知道自己进了个什么鬼地方,更不认为此地会贴心到提供早餐服务。
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的空当,简衣直接穿出人群,坐在了老者对面的位置上。
那些玩家本来就当他是众人间的“叛徒”,此刻见他一个人身先士卒,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心态,也纷纷上去落座。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在MODE口中看似风光无限的商贾大家,盆里居然盛着看不见几粒米的清汤!
“我们……真的要吃这个吗?”
乖乖女的声音在安静的座位间响起。她不提还好,一提,那小个子女人好险没伸手把盆扬了,被她男朋友一把按回原处。
老者仿佛看不见桌子下的小打小闹,两只眼球朝相反的方向一转,慢悠悠地说:“县里闹了灾,我们老爷是大善人,把口粮都捐了,家里剩下的不多,还请各位客人多多担待。”
他嘴上说的客气,但嘴里跟着这话呲出一口锋利的尖牙,在场诸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大波浪/女喉咙轻咽,脸上一边赔着笑,一边说:“不委屈,不委屈。”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然而饭桌上依旧没人动手。
这东西不知道是用哪年的糙米做的,能不能吃另说,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简衣就在这桌人苦大仇深地盯着盆的时候,捞起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大波浪/女大惊失色地看着他,赶忙出声制止:“你……”
简衣没理她,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他似乎根本不打算解释什么,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汤里没毒。
经过了这一茬,众人恍然大悟。他们即便仍有犹豫,也逐渐动起筷子,至少不能在出去前先饿死在这儿。
饭桌上终于出现了人气儿,唯独那个和简衣同队的男人,转眼看向他,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大家吃完早饭,个个肚里灌得水饱,老者才当着他们的面再次开口:“接下来,我将带各位去灵堂参加祭奠仪式。大家祭奠的时候,务必对少爷和小姐保持尊重,如有任何不敬之举……”
他突然停下来,目光扫过众人,阴恻恻地接上后半句话:“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们。”
在座诸位被他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饭厅。
白天的宅子比夜晚亮堂不了多少,大家走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不时抬眼观察宅邸的布局。
整座宅子不知是怎么建的,四壁没有窗户,却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他们身处其间,居然能奇异地感受到昼夜交替,晨昏雨雪。
而那些紧闭着的房门,又像一座座上锁的牢笼。没人敢问这些房间是做什么的,他们跟在老者身后,就像一只只被人擒住的鸡崽,连口气都不愿意多出。
灵堂的位置恰好在他们昨夜聚集的屋子对面。
昨晚简衣来时,走廊与今日排布不同,他再也没见过那两个小孩。
本以为俩熊孩子只是充当他的人形路标,没成想跨进灵堂的那刻,某种因超脱自然而生的震撼会再次降临他的大脑——
灵堂中央供奉的灵牌上,正飘着那两个小孩半透明的鬼魂。
“啊!有鬼,真的有鬼!”
乖乖女突然尖叫一声,拔腿就往外跑。昨天和简衣同床共枕的那位冷脸男人当即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反手“嘭”一声关上了房门。
“你,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害死我!”
乖乖女凄厉的声音穿透整间灵堂,吓得所有人僵在原地。
她不乖的时候就像一个疯子,在男人手中挣扎出了被炙烤的痛苦,尖利的指甲划破皮肤,猫抓一样挠破了男人的手臂。
“你逃跑,就是对灵牌的不敬。”
男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冷淡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有鲜血顺着胳膊滑下,在地上溅出了细小的血花。
这话好像点了乖乖女的哑穴,她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安静下来。
众人惊悚地看向老者,仿佛刚才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遭的是他们每一个人。
原本想走的大波浪/女人和小个子女的男朋友都纷纷停下脚,心脏像被浸在了冰水里,一时喘不上气来。
老者没有反驳,浑浊的眼珠转向男人,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男人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周身和那些魂魄一般,散发出冰冷骇人的寒气。
“时间快到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老者口中突然迸发出一声尖笑,凄厉的笑声犹如插在半空中的招魂幡,将头顶的亡灵温声唤醒。
所有人瞬间被这声笑卷入其中,阴风自灵堂深处灌入,与孩童的喧闹杂糅相交,将此处粉饰为充斥着罪恶与怨念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