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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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师尊——”一身白衣的小少年满脸洋溢着喜悦，边跑边朝伫立廊前的巍峨身影喊道，“师尊——弟子学会御剑了。”
院中的厚雪留下一连串小少年飞奔的脚印，他每说一句便吐出一口热气，鼻尖和耳廓肉眼可见被冻得有些红，就连那长翘睫羽下的桃花眼也因周遭气温太低而覆上一层薄薄水光，整个人看着虽有些冻，但奋力奔跑的样子鲜活又灵动，分外招人眼。
少年终于跑到长身而立的谪仙跟前，立定后躬身行了一礼，礼毕后又昂起头迫不及待开口道：“师尊，弟子已能在踏风阵中来去自如，多亏了师尊赐弟子断魄剑。”
“断魄轻灵，弟子很是喜欢。”这句说完，少年又灿烂笑起来，“谢谢师尊！”
可断魄剑在两年前就赐给他了，此前已经谢过，而且就剑本身来说，并不轻灵。断魄乃是凶剑，剑体厚重通黑，剑身上的纹路复杂纠缠，取自魔龙之骨锻造而成，与轻灵二字不搭。
另外还有对他的身板来说也算不得轻灵，剑身比他腕粗且过他腰高。
伫立廊前的身影始终神情淡淡，褐眸低垂，平静无波地望着说话的人，待少年说完只淡淡道了句：“如此，便开始修炼《浮影剑法》吧。”
那人眼中视若无物，道完便将剑法递给小少年，随即离去。
偌大的空旷院中，很快就只剩下小少年单薄的身影，他双手紧紧抓住那本剑法，注视着那道清冷背影直到消失转角。
四下空荡寂静，他将剑法册子举过头顶，水灵灵的眼睛闪烁亮光，开心得合不拢嘴。
御剑术是最基本的法术，可他花了两年才闯过踏风阵，心里一直认为自己天赋不够，还需多加努力修炼才能跟上师尊的脚步。
如今终于得到认可，可以开始修习剑法了。
可他不知道，雪域的踏风阵，就算是金丹修士也不一定能闯得过，而他才刚筑基，还差一整个大阶才结丹。
踏风阵悬在雪域半空，是专为孤雪峰弟子练习所用的剑阵，阵中剑意汹涌，虽不会伤人致死，但会无休无止攻击入阵者，不敌者在其中唯一的脱身办法便是避无可避时被直接击落，然后从空中直直摔进雪域，一次至少得断几根肋骨。
他默默记着自己摔下的次数，总共两千九百九十七次，终于在要破三千大关的时候完美从踏风阵中脱身，并能踏剑在其中来去自如。
少年天才毫不自知，普通的御剑术他在入道修炼才三个月的时候就完全掌握了。
而踏风阵是为了锻炼人灵剑灵、灵力控制、反应速度的高阶法阵。
他孜孜不倦，过踏风阵那一年，方才十岁。
之后十年期间潜心修炼《浮影剑法》，挥剑无数次，入雪域炼阵无数次，执剑的右手掌心厚茧摩挲。
《浮影剑法》入门极难，其心法晦涩难懂，剑招变幻多端，不同于寻常剑法的先修剑再修心，《浮影剑法》需先修心有所成，继而才能修剑。
修道一途没有捷径，全凭自身于世间万象中参悟得法。
剑道一途更是身心皆苦，寻常剑法是如此，浮影更甚，其对剑心的打磨可谓到了极致。
浮影剑法大成者，剑起剑落似浮光掠影，剑意波云诡谲，可杀人于须臾，亦可救人于瞬息，凭执剑人心意，谓死生之剑。
剑心初成那年，少年十六。
那日大雪，断魄势头凶猛，不小心冲出了雪域结界，少年一路踏雪追去，跟着也出了雪域。
冷冽风雪与晴朗白日只一层结界之隔，少年召回长剑立于长空，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冷冽之气在暖日下瞬间消融。
远处青山葱郁，溪水蜿蜒，他垂眼朝下望去，底下白灿灿的梨花海映入他眼帘，清风不冷不燥，荡起的花浪从他眼中袭往心口。
晴空万里，白云飘浮头顶，空气中的淡淡清香隐约扑向鼻尖，那一刻，胸腔处涌起的暖意流向全身，少年踏在通体漆黑的剑身上直落下去。
他记得，少时第一次见雪渊之时，少时第一次到雪域之时，心里涌出的也是这般激荡心魂的情感。
那日晴朗，他行在白花潺潺的林中，一路寻着灵力涌动的方向，去到花海中最高最大的古梨树下。
古梨高耸入云，枝杈庞大覆满方圆几丈，满树繁花无尽，窸窣的日光从花簇间隙落下，偶有风动，花枝轻颤，光影交叠。
那一见似风掠过水面，荡起阵阵不绝的涟漪。
他情不自禁舞起剑来，霎时间，断魄剑尖凝出一朵霜花，随后他执剑将剑尖对着古梨树身，视线朝向树顶十分虔诚道：“树仙，弟子长白，能否以剑上霜花换树仙一枝梨花？”
“弟子今日出门匆忙，身上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若树仙愿意，弟子来日再带好东西来看望树仙。”
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在树下执剑凝望，微微扬起的头始终一丝不苟地注视着古树，他在等它回答。
良久，只见枝上飘落一朵梨花，缓慢且歪歪扭扭地飞下来，随后正中断魄剑尖上那朵立着的玲珑霜花。
见状，少年大喜，收剑的同时将那朵梨花朝自己的方向一挑，随后直直拽进手心，接着抱拳握住断魄朝古树恭敬拜了一礼：“弟子多谢树仙。”
回去后，雪渊的休室窗前便多了一个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枝开得灿烂的梨花。
也是在那日后，长白常常溜去主峰后山取冷灵泉的水，一是时不时就会给梨枝换一次水；二是也时不时带上或灵果或灵泉或仙丹去参拜古树，偶尔也会向古树讨要新的花枝给雪渊换上。
“师尊，这浇了灵泉的梨花常开不败，就跟雪域的雪一样美，也跟师尊一样美。”
雪渊望着窗台那枝与雪域分外不搭的梨花时，静静注视良久，彼时站在窗外的长白笑着朝他道了这么一句。
即便如此，雪渊面上依旧无波，他并未在意多出来的那道绚烂风景。
此后多年，雪院中那扇窗前的梨花枝不知沾上过多少断魄的剑意，剑意化寒，一点一滴皆是虔诚。
长白的道心是雪渊，剑心亦是。
……
结丹那年，长白二十，他站在屋外朝雪渊报告时，屋子里只传来一道与平日无二的冷淡声音——“知道了。”
随后他接连闯过雪域的幻阵、杀阵，少年天才仍不自知，只一心修炼。
踏入元婴那年，长白二十五，见了一次雪渊，雪渊说他将要闭关。
随后他破雪域万象阵，《浮影剑法》十式初成。
十式剑法，一为摒尘，二为体魄，三为悟心，四为固心，五为剑心，六为剑魄，七为合一，八为合固，九为归一，十为浮影。
人剑打磨十七年，少年已经长大。
那日雪域放晴，翩翩青年一袭白衣，系在脑后的梨花发带和着发丝随风飘动，他于孤雪峰之巅执剑而立。
青年眉眼清朗，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望着辽阔的雪域群山淡然一笑，随后瞬息间便踏风飞向群山之间，他执手挽剑，剑起剑落间，万千剑影如烟花炸开般齐齐朝四下飞射而去。
顷刻间，漫天霜花绽开飞扬，霜花不寒，踏着日光熠熠生辉，飘向雪域的每一处。
雪渊站在廊前，浅淡的眸子望向空中，指尖微动，随后终是伸出手去接那不断落下的霜花。此花非寒，在他冰冷的手心化开阵阵暖意。
日光同霜花倾洒，立于孤雪峰之巅的俊朗青年，一抹孤影笑得灿烂，化了雪域漫天满地的冰寒。
而院中的人，眼波微动，仿佛看见那日红着鼻尖和耳朵一脸欢快朝他跑过来的鲜活少年，他迟迟未收回手。
霜花盈袖，暗香浮动。
那时，二人都不曾想过，这以漫天霜花架起的相见，竟是最后一次。
那一次，也是二人心意有通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之后不久，雪渊突破闭关，雪域暴动，长白以身入散灵阵，被埋雪域万丈之下三十年。
无人知道的是，当年长白在雪域下还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断气，他的魂灯在雪院中雪渊的案前微弱地持续亮了三月。
他素来坚韧，从未说过痛这一字，亦心无所惧，从来只向那道巍峨身影。
只是在陷入那压得他喘不上气的深渊中时，四肢百骸失了知觉，感觉身体空无一物，沉沉的意识中只闻得到浓浓的血腥和围绕不散的寒意。
他心底忽然生出恐惧，不知是因为即将死去，还是因为察觉到心有渴望。
从前时刻孤身修炼之时都不曾涌起过当下这种想法，他无比无比地想要见雪渊一面，只要能见那人一面，就算永远困在深不见底的苦痛中他亦愿意。
可他整个人空空的，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师尊……”
“师尊……”
“师尊……”
“长白好想见你啊……”
“师尊……师尊能不能看长白一眼……”
“就这一眼……”
弥留之际，他吊着一口气，从未如此想要抓住雪渊过。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黑暗中涌出点点温热，泪水从紧闭的眼眶中溢出，他于那时恍然大悟，是他心有执念，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将那凡尘恩情妄自加到了雪渊身上。
可雪渊不是凡人，是天上谪仙，是无尽长雪，是雪域孤白。
细细想来，雪渊的眼睛从来都未曾看向过他，无论他做什么，亦从未落进过雪渊眼底。
是他一开始便就错了，道心是错，剑心亦是错。
雪域中跌落过无数次，阵法中伤过无数次，数不清一路走来流过多少血，但他从未觉得痛过。
只是在那恍然大悟中，雪域二十年间的皮肉之伤开始后知后觉地溃烂，由里到外，痛得他神魂碎裂。
挥剑无数，右手手心磨得血肉模糊，血痂脱了又起、起了又脱，如此反复多回，掌心终于结上了厚厚的茧，以为厚茧覆住皮下脆弱的血肉便是修得正果……
不料断魄断魄，杀戮之剑又如何能救得了人。
他走了错路，道心反噬，剑心自殁。
他李长白，此生再拿不起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