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京城往事（六） “来者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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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耀京城了吗？
她为阿爹正名了？
她证明女子也可以胜过男了吗？
还没有，只差这一步。
叶耀京听着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步兵脚步，她手腕一转，握紧了自己的剑。
她只穿了一层软甲，为防止盔甲太过沉重耽误她移动，她不顾安枫阻拦坚持只穿素衣和软甲，她叶家的功夫不是莽夫的冲锋，而是杀手的灵巧机敏。
大军当前，他们本就人手不足，叶耀京将自己的女儿送到邢有道的府里，尽管那上官月衣不喜他们一家，但她不是个恶人，不会对孩子下毒手。
她已经好久没拿出自己的剑了，安夫人做久了，她都要忘了叶耀京是谁了。
当她重新穿着男装出现到他们面前时，只有慕容千行朝她一笑：“叶兄？”
“让我守城门吧，你们带着军队攻城，我们兵力本就不足，不应当再浪费一兵一卒。”此刻安枫正在秦王身边自然无暇阻拦自己的夫人，倒是让他几个好兄弟十分为难。
叶耀京目光恳切：“我此番来京，唯一目的是名耀京城，不是为了成为谁的附属，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夫人，或许叶筱可以相夫教子，但叶耀京只能浴血沙场。”
听此一言，利无涯和邢有道也收起了相劝的心思，秘室内陷入沉默，唯有陈云书十分赞许地鼓掌称赞：“说得好！我们虽为女子，但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在何处，阿筱，若不是我不会武功，否则我定同你一起上场！”
慕容千行勾唇轻笑，眉眼里尽是宠溺：“陈军师可不能上战场，本王还要你陪着我攻下金銮殿呢。”
李祥燃最看不得男男女女这些无趣的情爱，他倒是认为叶耀京很适合守城门，武艺高强，下手干净利落，在他眼里都可以称为绝世高手了。
还有一点，他更能理解叶耀京的心，若是能凭一己之力守住城门不只是名耀京城，更可能会名留青史，叶耀京不一定会名留青史，但安夫人肯定不会，甚至不会有她的姓名，以夫姓冠名，她只能被称为安叶氏。
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从她跋山涉水来到京城就知道，此人心性强韧，心如匪石，不可磨，不可转，如今有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无论是乱臣贼子，还是开国功臣，她都要放手一搏。
哪怕是自己的孩子还尚在年幼，她也会狠下心来完成自己的夙愿。
李祥燃同样如此，他一开始就看清了自己的路，做浑浑噩噩的走狗还是不被驯服的狼？
当然是做一头狼了，他要另辟蹊径，给自己选一条最难走但最具荣耀的路，赢了，从龙之功，输了，那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若是按部就班，那一生都不会有大出路，只能混个小官当当，鸿图之志不可展，郁郁终生，当一条夹着尾巴做人的狗。
至于安枫？李祥燃撇撇嘴，大不了挨顿揍呗。
“叶兄极适合做守城之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祥燃举荐道。
利无涯皱了眉头：“一个人守城，怕是很难。”
“若非极难之事，我叶耀京从来不做。”秘室内，叶耀京声音不大但极具震撼力，其余几人突然觉得热血沸腾，似乎是被她感染了，邢有道握紧了双拳：“黎明将至，我们要熬出头了。”
城门，叶耀京看着红日东升，那日光红似血，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儿，不知道现在睡醒没有，不知道邢家老三能不能照顾好她，她犹豫但不会退缩，叶家家规，不可临阵脱逃。
她临战在即，心中却想起了远在玉门的父母还有小妹，她成婚前父母带着两个妹妹来过一次，叶闻不太满意自己的姐夫，直言安枫除了钱一无所有，安枫因此郁闷了好久。
她爱着很多人，父母，妹妹，女儿，还有安枫。
所以，此战来者必败，来者必死。
她灵巧的避过所有箭雨，趁着换箭之时，极速跃到弓箭手的身边，她一剑封喉，一身白衣闪得极快，在敌军眼中如鬼影一般用人力无法击败，她转身又躲开步兵攻击，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魂，绝不拖泥带水，见刃必死，无一例外。
叶耀京轻功极好，飞身如燕，几步便开始与敌军近身交战，敌军将领眼见着她如人间太岁一般在血海中来回穿梭，不顾她身边的士兵开始下令放箭。
箭如细雨，密密麻麻向她刺来，她倒是一笑，反手捡起地上的盾牌，一手斩箭一手自卫。
秦王的兵马大部分还没到京城，这一队的先锋军竟然已经快死绝了，敌军首领看着游刃有余的叶耀京，心生恐惧：“你是什么人！敢挡秦王的兵马！你若现在投降，饶你不死！”
又是换箭的空当，叶耀京看准时机，扔掉盾牌，一个凌空飞跃，剑直直向敌军首领刺去，那人立刻提剑防御，却没想到叶耀京竟然踩着马头飞到他身后，声音清朗但让人脊骨发麻：“到了阎王爷那，记得告诉他，叶耀京杀了你。”
她不知战了多久，王安赶到时，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尸山之上，手中的剑已经看不出纹路，因为血裹住了整个剑身，她面前已无敌军，但仍坚持站着不肯倒下，王安能看出来那白衣已染成了血色，那浑身是血的魔王见了他，却报之轻松一笑：“王兄好久不见。”
王安将她当作亲弟弟，即使后来知道她是女子，在他心里叶耀京也是他的傻弟弟：“怎么就你一人？安枫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多危险啊！”
“兄长莫急，我自愿请命一个人守城，再说.....”她一手搭在王安身上，靠着他休息一会，她之所以不肯坐下是怕自己一坐不起，她太累了，战斗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松懈，她必须时刻保持着警惕，将全身能感知的部位全都打开，决死一战。
王安带来了不少人，这些人动作麻利的清扫战场，开始进行第二轮的守城，他心中无限的震撼，自己一个人守城？他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女子竟能以一挡百，独守城门。
“再说什么？”王安好奇地追问。
叶耀京脸上满是血点子，想必是杀人时敌军飞溅的血，她眼神犀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邪性十足：“再说，该感到危险的是他们。”
她望向太阳，亮得刺眼，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发软：“名耀京城，兄长，我是不是做到了？”
“是。”王安扶住了她，丝毫不在乎叶耀京浑身的血，叶耀京太累了，而且他刚才竟然没有发现，叶耀京后背的软甲被砍破，后背挨了一刀。
她全凭意志坚持到现在，王安大喊军医，双手居然比怀里的人还冷，叶耀京意识逐渐的开始涣散，她不停地胡言乱语，越来越让王安害怕，她像是在同亲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听得王安心慌：“要找叶闻来吗？她去四处行医了，怕是没空管她的倒霉姐姐.....阿闻我有点疼.....娘，我想回家，爹我名耀京城了，我要回家了.....”
军医是个白胡子老先生，他快速的给叶耀京上药止血，一边同叶耀京说话，不让她昏睡过去：“小娃恁家有多远？”
叶耀京还在自说自话：“珍珠乖，珍珠.....娘带你回家.....”
军医一看就乐了：“死不了了！还能说话就说明还有活头。”
王安却一直往下掉眼泪：“耀京耀京！都成了心魔了！好好地姑娘家折腾成这个样子了！”他打心眼里心疼叶耀京，心疼他这个弟弟，他远离京城，再见面却要天人两隔。
王安不敢贸然进城，只能等城门自己打开，看看里面是敌是友，他命人搭了帐篷，将叶耀京安顿在帐篷里休息，自己则开始忙着布防，以防敌军再袭。
敌军没再来袭，打开城门后，百姓没看到尸山，没看到那个以一挡百的战神，只有骑着马的王安和士兵。
王安猛然间如晴天霹雳，他无颜面对叶耀京，她以死相搏的荣耀被他夺走了。
是他愚钝，怎么能将尸山移走，他连忙解释叶耀京的血战，想尽了法子证明叶耀京刚才如何苦战，他将浑身是血的叶耀京用担架从众人中抬过，仍没有激起很大波浪。
谁也没想到，叶耀京能一昏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安枫除了上厕所未曾离开她半步，朝纲皆有兄弟们照看，慕容千行亦封叶耀京为无双战神，似是为了呼应，还让他当了兵部尚书。
按慕容千行的意思，安枫是兵部尚书，叶耀京是本朝开国第一战神，两人相辅相成，天作之合。
叶闻这几年四处行医留了个神医的名号，和姐姐无双战神倒是很匹配，她和姐姐一个名耀京城，一个名扬天下，父母却不愿再来京城了，少年时他们眷恋京都，白鬓时倒是爱上了玉门的风沙。
叶闻笑姐姐，怎么这么傻？拼了命换名声，这事也只有她能干出来。
叶耀京的故事被安枫写成话本，京城京外大量印刷，四处流传，叶闻这才知道姐姐受了伤，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时叶筱已经昏迷一个月了。
她素来不屑人拜佛求神，尤其看到安枫走投无路开始拜佛求神时，她在心里不屑一笑，什么神什么佛，哪有手中的银针管用。
人生变化无常，当几年之后叶筱一点点病入膏肓，在她眼前日渐衰弱的时候，她头一次知道银针原来不能治百病，原来有她医不了的病，她看着姐姐从能说能笑变成四肢无力气若游丝，绝望吞噬了她作为医者的信心。
叶筱知道自己杀戮太多，业障太重又新伤旧伤叠在一起，身体早就垮了，已经病了几年也不见好，她只是可惜不能多陪陪孩子，不能多孝敬父母。
可叶闻不同，她疯了似的熬药配方，翻查古籍，能用的法子皆用了一遍，无一有效，叶筱的身子仍是越来越弱。
叶筱宽慰她：“阿闻，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我的命就是如此，你又何苦逼自己呢？”
叶闻嘴上说着哪来的什么命，这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
但她还是去了寺庙，恨得牙痒痒：“若真有神仙，怎么不把恶人收走？偏生要我姐姐！”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是跪了下来，似在谈话又似在哀求：“小女叶闻，求菩萨佛祖让我姐姐活命吧，我是个孤苦人，只有她一个姐姐，她还有两个女儿，我自问没做过亏心事，行的是治病救人的善，她的业障我来偿好不好？用我的命换她的吧，她比我应该活着。”
每天晚上叶筱会偷偷的去看玲珑还有珍珠，听她跟孩子们讲女英雄的故事，叶闻永远站在窗外等着她说完，然后一遍遍的听珍珠问娘你什么时候好啊，叶筱一遍遍的说娘很快就好了。
其实白日她们姐妹聊的机会不多，安枫一直在她身边，叶筱晚上一般都是和叶闻在一起，但能聊一聊的时间也不多，有时候叶闻忙着熬药，叶筱则根本说不出话。
叶筱身体好一点的时候会来找女儿们，叶闻知道，她最割舍不了的就是这两块心头肉，因此她从不阻拦。
月夜无星，连一点风也没有，叶筱饶有兴味地赏月：“阿闻，看会月亮吧。”
“我刚来时常常觉得帝京的月亮不如玉门的亮，现在倒是习惯了，大概是我真的太久没回玉门了。”叶筱望着月亮有感而发。
叶闻看了眼月亮，似把弯刀：“你倒是快些好，我领你回玉门看月亮。”
“落叶归根，阿闻，我回不去了。”叶筱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比她叶闻还单薄了，脸上也毫无血色，她凄哀哀一笑，惹得叶闻泣不成声。
明明自己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医师了，到头来却还要拜佛，她当真是走投无路，一丝希望也只悬在神明身上。
叶闻在姐姐走的那一天藏了起来，比孩子还孩子，她忘了叶家的家训，她临阵脱逃了，她戴着姐姐送的银手镯躲在了窗外，她不想直面叶筱的离开，却怕姐姐和自己说话听不到，
叶筱的遗言很啰嗦，她才不舍得走呢，叶闻在屋外听着姐姐漫长的唠叨，就像以前自己唠叨她一样：“要好好照顾珍珠和玲珑，玲珑那孩子像你，没心没肺，不记得我最好......珍珠是姐姐啦，你要照顾妹妹，不要再哭了，你看娘都没哭.....我想回家了，我终于能回家了，京城不如玉门，安枫，你送我回去吧.....”
非要来京城，非要来京城。叶闻心里百般万般后悔，怎么就让她来了呢？就应该让她好好留在玉门！
“阿闻....你怎么先回家了...都不等我....”
叶筱，是你不等我。
“娘，筱儿回来了...”
不知多久，叶闻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她转身便走一步也不曾回头，无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世界没有神明，亦没有神医。
叶筱给她又上了一课。
她连夜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这个曾经满是叶耀京故事的地方，离开了这个困住她姐姐的巨大囚笼。
到此，世上再无叶耀京。
只是不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有没有回到她的玉门。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京城往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