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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输家 我想让你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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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茶馆里讲的您曾经徒手打死过一只老虎的故事,是真的吗?!”大内侍卫们围着邢痕围成一个圈,眼睛闪着亮亮的光,无比崇拜的看着邢三,一个男子率先激动的开口问道。
邢痕爽朗一笑:“真的。”
“啊啊啊偶像!”“太牛逼了!!”“啊啊啊啊快给邢公子倒茶!”
平常不苟言笑的大内侍卫围着他像一群土拨鼠一样激动尖叫,邢痕早就闻名天下,他武艺超绝,端的是行侠仗义,仗剑走天涯的傲气,灭匪徒治恶霸,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老虎凳上铺上了软垫,也没捆着没绑着他,反倒是一群人围着他扇风递茶,一个个眼放星光的等着邢公子给他们讲讲江湖中的事。
都是学武的,谁没个江湖梦啊?
可惜他们没他那样的好家庭,若家中妻女父母不愁吃穿用度,出门不为了盘缠发愁,鞋子坏了可以爽快再换一双,他们也想做一回真正的风流名士。
“就说一年前吧,我路过西凉那时候的边境正打仗呢,我便跟着广林军上战场,想为国出一份力,那边关镇守的云家军少主,你们可都知道吧?”
一个年纪颇小的侍卫满脸迷茫,挠挠头道:“不曾听闻。”
“唉呀,就是云老将军的孙子呀,就叫那个云,云什么的。”旁边那老大哥见多识广,很想继续听他讲下去,不耐烦的对小侍卫道,开口说话的这位老侍卫长得很有意思,邢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一副死鱼眼,酒糟鼻,声音还特别粗糙,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左耳也缺半块,不像是宫里的侍卫,倒像是军队里的人。
“云曜。”旁边一个神色淡然,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的男子补充道。
邢痕笑道:“对,就是他,我在他麾下做了一个月的副将,话说有一次,我和他一起上场杀敌,氐族人善毒,他们族人的血都是有毒的,若是被人杀害,那鲜血喷出沾到人身上,即刻腐烂,不出二十四个时辰必死。”
“我军早就想好了防御办法,将战士身上都裹好绷带,戴面具只露出眼部,双手都戴上皮革的手套,严丝合缝,以防沾染他们的血,可谁想到他们为了胜利做出了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他们抽干自己族人的血,再用各种各样的毒物混在一起涂在箭头上,我军攻城时,他们只需在塔楼上百剑齐发,便能使我们寸步不得靠近,我军不少好将士都折在了这上面……”
邢痕的语气越来越凝重,面色也逐渐严肃起来,眼前又出现当时的场景。
“所有人无法出城,无法攻城,局面僵持,云小将军想出一计,但这一计很冒险,需人潜入敌营,毁掉那批毒箭,里应外合,那时连出城都很困难,更别提潜入敌营,所以这个决定被云将军否决了,小将军知我武功好,私下里来找我,我二人准备偷入敌营,氐族人虽守住了城,但他们的河是无人看守的,我们随着那条暗河一直游,但河内暗流汹涌,不久我便与云将军失散,等我再醒来时……”
太子迈进密室时,大家正听得入迷,竟一个人也没发现他进来,全都围着邢痕,眼神是极其的崇拜。
他怒火中烧,快步走过去掀了密室的桌子,那上面堆满了给邢痕的瓜果肉脯和点心茶水,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
顿时,屋内的气氛开始紧张,太子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黑压压的,好不压抑。
侍卫们这才意识到他们的主子来了,吓得后背直冒冷汗,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你好样的!你到哪儿都是人见人爱的!真让本太子羡慕!”他又气又怒,说话阴阳怪气。
一张极美的脸都气得扭曲了。
邢痕未曾怕过,如今见到这小太子更是无所畏惧,他一挑眉,声色张扬:“您呢,威风,说抓人就抓人,我这平头老百姓也能让您羡慕?”
慕容锦手里握着珍珠手串,慢慢的冷静下来。
“你可知罪?”慕容锦不接他话茬,冷声问道。
“何罪之有?”
慕容锦冷哼一声:“安家大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岂容你这种人玷污!你冒犯皇室,该当死罪!”
邢痕毫无惧色,只是眸子里燃起了杀意,仍是带着三分讥讽的开口:“我与她青梅竹马,互相爱慕,你算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皆一头冷汗,邢痕是真不怕死。
“哈哈哈哈哈哈,我算什么?”慕容锦一脚踩碎了地上的茶杯,锦靴染上了茶水的茶渍,扭头对身后的侍卫说道:“将他绞杀。”
只要是他死了,又何存青梅竹马一说?
姐姐是不是也会看他一眼?
那侍卫却不听令,只是俯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别的。
原本都快平静下来的慕容锦又愤怒了起来,这次是濒临绝望的愤怒,他凶狠的瞪着邢痕,又是一阵怪异的长笑。
“你对他用刑吧!”
笑完了,他只留下这一句话,甩袖愤然离去。
那侍卫戴着黑色铁长椽面具,只露出眼部,样子像乌鸦一样,阴测测的,让人极不舒服,屋内的大内侍卫都被撤走,只留下一群和他戴着相同面具的人。
“得罪了。”
为首的只说了一句话,随后他身后的人麻利的将邢痕绑在椅子上,一个壮汉走上前手拿着棍棒,另一个壮汉手拿着倒钩鞭。
那首领以为邢痕会怕会求饶,可他只是极有风度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辛苦了。”
邢痕聪慧至极,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只不过是要赶紧受完这些所有的刑罚。
他没感觉到怕和痛,只是满心的思念,魂魄都要飞出宫外。
珍珠还在外面,不知她安好。
棍棒击打四肢,黑鞭撕开衣物生生钩出血肉,八鞭下去便血肉模糊。
他吃痛“嘶”了一声,却还没忘了耍嘴皮子:“这位大哥,您手法不错,常干这事吧?”
持鞭者没开口,接话的是他们的首领:“邢公子若有本事,在八十鞭后再这般轻松的开玩笑吧。”
宫外,安珍珠仍跪着不走,慕容锦早听下人提起,但他狠下心不去看她,心里恨恨的想道:“你若想为了他跪便跪吧,我岂会被你威胁?”
他想着不理她,让她跪着,让她吃苦,但又忍不住想向汪顺打听宫门口的事,他回到东宫,假模假样的翻了几下奏折,又烦躁地将茶杯摔在地上,故意引得汪顺进来,汪顺跪在他面前:“太子。”
“无事……”慕容锦犹豫半晌,却又不敢开口问了。
他看看外面的天,乌云盖顶,早先的艳阳被遮,只留人间惨淡的灰暗。
看这天似是有暴雨。
他又气愤了起来,无缘无故,无头无绪的生气,不知是气老天爷,还是气安珍珠:“这天真是烦死了,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下雨了还得避雨!”
汪顺听着太子爷像孩子一般的抱怨,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是怨天,其实是在恼人,他又怎么能听不出来太子的意思呢?
他收了收神,正色道:“一会儿下雨了,给路上的人送把伞就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压压的云从远处飘来,宫门口只有安珍珠还在苦跪着,她白玉般的脸毫无血色,一阵怪风吹来,似乎要将她刮走,但她眼神坚定,目光直直盯着朱红的宫门。
安玲珑和吴听白奉旨入宫,玲珑执意不走,哭红了眼,死活要陪着她一起跪,但吴听白明白皇上的用意,他轻声哄着安玲珑入宫,安珍珠心中惦记的另一件事也放下来了,吴听白是真的对妹妹好。
上官夫人回了府,宫门口就她一人跪着,她盼着她的三哥会从宫门口出来,带她走。
说来也怪,三哥没等到,却等来了风雨,她身子弱,雨打湿她的衣衫,风再一吹她几乎要晕倒。
她按着自己双膝,让自己别倒下去。
心里却在骂自己:何苦呢?没人罚你跪,这样只能亲者痛仇者快,天底下没有比你安珍珠更愚蠢的了,为一个男子做到如此,滑天下之大稽,将安家脸面丢尽,你此举真是蠢的要命。
她又想:邢痕也蠢,他蠢到去日月楼表明心意,他蠢到要和太子对抗,早年有机会时他跑,如今事到临头他倒是想起来爱我了。
天下痴男怨女,又如何不是愚人自纷扰爱恨?
自愿入得局,又怕什么别人笑她痴,道她怪。
只怪相思,叫人变得蠢。
大雨模糊了她的眼,雨声风声灌入耳中,她半闭着眼,视线模糊不清,恍惚间朱红色的宫门缓缓而开,一人撑着伞朝她走来。
有人为了她撑了伞。
她这才得空抹干脸上的雨,不必抬头看来者,她知晓他是慕容锦。
“你何苦呢?”他问道。
他身披着黑狐大麾,一手举着伞,一手脱下大麾披在安珍珠身上。
他苦笑,安珍珠现在说不出的狼狈,湿了的碎发贴在脸颊,面无血色,眼眶红红,倒真像一只兔子。
“你又何苦?”安珍珠反问,她的声音颤抖,冻得直打哆嗦。
慕容锦慢慢蹲下,和她平齐,目光对上安珍珠坚定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悲哀极了,他丝毫不忍安珍珠在雨中受苦,可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今日他妥协了,那他和安珍珠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他想要的就是得不到呢?
他只是想要他的姐姐陪着他,他只是要安珍珠爱他。
其余的都让给邢痕,全都让给他。
大雨狠狠地敲打着油纸伞,似乎砸在了慕容锦的心上,他静静地看着安珍珠,拼命将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他现在要做一个决定,是将他灵魂分离出体的决定。
“姐姐。”伴着风声,慕容锦的声音被拉得很远,远到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二人,只剩他和他的好姐姐,他的好珍珠,他的爱人。
“嗯。”安珍珠应了一声,如同以前一样,他唤姐姐她就会应。
慕容锦最后的防线溃堤,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放声大笑,混着雨声像是在哭,他怎么忍心安珍珠输呢?
他和安珍珠对赌,输的人只能是他啊。
他手指细长,只是凉得很,他伸出手,伸向安珍珠的脸庞,恍然间他看到了儿时安珍珠对他笑哄他读书的场景。
安珍珠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安玲珑,带着他们玩,安玲珑很讨厌,总是和他抢姐姐,他每月拢共见不到安珍珠几次,每次见到安珍珠时,安玲珑都在一旁捣乱。
可安珍珠还是对他好,有了安珍珠的好,他能忍受每日无聊的授课,烦人的礼节,众人的疏远。
他收回了手,站起身来,目光哀凉:“你赢了,你我对峙,我总是输家,安珍珠,我让你赢。”
安珍珠抬起头,有些意外,但自知此时说什么都不是好时机,只能看着他红着眼眶像孩子一样放狠话:“你说过我不会再被遗弃的,你食言了,我决定再也不见你。”
安珍珠哑口无言,她只把他当弟弟,可谁知他竟喜欢上她,如果开始是错,那她也错得彻底。
“我食言了,抱歉。”
他将伞留给安珍珠,转身冲入雨中,雨水划过他俊美无双的脸,眼中晶莹剔透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了半晌,直到回头时再也看不到门外的人。
那就不如不见。
我是慕容锦。
安珍珠,我是慕容锦。
你得记住我慕容锦,即使我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不再见,你也得记住我是慕容锦,从十几岁的年少时期便爱慕你的慕容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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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吴丞相哄着入了宫,在御书房见到了父亲,邢叔叔和皇上。
父亲和我讲了他们的约定,听完我久久地沉默了。
这对慕容锦来说,是一道死题。
他无论也解不开这个结,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皇上就没想过成全自己的儿子,但这过程也不会让姐姐和邢痕太轻松。
“这是一场对慕容锦的历练。”吴听白小声在我耳边说:“所以安珍珠会没事的,邢痕不过是受点伤,他是练武之人,身体好着呢。”
我点点头,但精神还是紧绷着,吴丞相见状,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眼睛:“等会儿吧。”
皇上倒是轻松得很,好像和自己没关系一样,哈哈大笑:“我就说吧,小玲珑和我们丞相最般配。”
我爹敷衍点头:“是是是,圣上你是月老转世,火眼金睛,两只眼睛专门识别两人是否天作之合。”
邢有道能放弃这个拍马屁的机会吗?当然不能!
他全然忘了自己儿子在挨打,忘情地拍着马屁:“陛下您当年就是最具慧眼的,李祥燃的婚事就是您帮忙的,瞧瞧他现在家庭多美满啊,还是安枫和叶筱……”
他说到一半,自知话说的不对,连忙闭着嘴躲到一边儿去了。
叶筱是我母亲。
在我记忆中,很少有人提起她,怕伤我父亲的心,也怕伤我们一家人的心。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我现在对她的记忆已经快模糊了,甚至是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但我记得她爱我,那几年她卧病在床,父亲不让我靠近她,怕我打扰她休息。
她总是爱偷偷的抱我,半夜悄悄来我房里给我讲故事,乘着月光而来,比月光还温柔。
她最爱讲穆桂英挂帅,她总是说,若不是当年遇见父亲,那说不定会在沙场上成为一名女将军。
如今我身量已经与她相同,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过了一会,只见慕容锦浑身湿透地走进来,失魂落魄,他无视其他人重重地跪下,连声音都在抖:“见过皇上,儿臣不孝,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儿臣想悔婚,请陛下责罚。”
他抬起头,一双眼通红:“让安珍珠进来吧,我不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