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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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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时常接待贵人,这日的贵人身份许是更加贵重,礼佛排场摆得十足早早便有管事来清寺中闲杂人等,众多仆役挤在寺外,寂敛早间依旧去树下看书,嫌回去吵闹干脆躲在山下落个清静。
也许运道潮涨那渔夫上午接连几尾鱼咬饵,两人俱欣喜惊奇,寂敛干脆放下游记坐在一旁看他垂钓。
“怕是龙门大开一尾尾的挤不过来,便宜了钓鱼人,这一篓小友若不介意午时留下待我烤几条尝个鲜。”他抱臂靠着竹椅眼睛盯着水面动静。
“那先谢过前辈款待了。”两人前几日不多交谈,寂敛总觉得他身上某种气质莫名熟悉,却总也想不通,今日仿佛抓住什么关键突然明朗,“我有一问冒昧开口,还望前辈不要奇怪,前辈先前是否曾在军中。”
渔夫看过来,大半脸遮在竹笠阴影下,“确如此,小友何以见得。”
寂敛蓦然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阁下现下虽是靠坐,肩背却并没有随着松颓,无论何种姿态便是闲坐也能保持外紧内松,除非从军习武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养出这种肃整又闲适的行止。”
听这解释他一脸兴味,“我已解甲多年,又或许是习武缘故呢。”
寂敛拱手,“我说不上来行军与习武的差别,只是一点直觉这样认为罢了,就当侥幸猜中。”父亲从军中养成的习惯也是这样的资态,可还是不一样,寂敛却到此止步并未深究。
时近正午天上浓云,重云聚散又倾泄丝缕天光,山中凉风阵阵,那渔夫将竿支在一旁腾手向竹篓中捉出一尾鱼抽刀准备料理,“既然小友观察入微一语中的,不妨换我来也猜一猜。”说着抬头完全露出竹笠下一张脸看向她。
寂敛不知他要猜什么,有些茫然。面前突然递来一柄匕首,没什么防备,这是江湖大忌,刀柄抬了抬示意她接过,“将枝叉削掉等会生火。”
寂敛依言去做,“您要猜什么。”
“凉风带潮似有雨水。”渔夫用草叶裹着刀刃辟去沾着的鱼鳞,“小友的琴有些来历,是不多得的珍品。”寂敛以为他要问琴的来路,或借以牵出她家中情况,却见他停下手中动作,神色严肃,“可我只见小友对贵重物件的爱护,却不是琴师对伙伴的爱惜。或者说千金难求的古琴,看起来你并不喜欢。”
没有人这样问,所有人都在夸赞盈缺的珍贵,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这样的珍贵。寂敛讶异于他的敏锐,想到自己的琴,从初学时便陪在身边,也曾是父亲千挑万选赠予的礼物,剑形不同于别人的笨重,琴身更是一刀刀亲斫出来。父亲教出她别家女孩不曾领会过的琴心剑胆,却又一朝收回。
也许再也找不回的旧物,连同被剥夺的自由,寂敛觉得开口变得艰难,声音都带着紧绷,“这不是我的琴,它不是我的伙伴,我没有伙伴。”
“我似乎说中了小友不愿提及之事,听起来小友心中多有不平,不妨一吐为快,你我萍水相逢便当讲与山风。”他三两下便将鱼开膛破肚在溪中冲洗。
寂敛默了默,张张嘴又失了声音,这件事憋在心中许久,或许除了今日再无人可诉,可家宅私隐如如何交浅言深说与路人,她自我保护的心扉过于沉重无法轻易推开,故吞下未尽之言。
天边雷声炸响。他抬头定定看来,一双眼沉静无波称得上平和,寂敛却觉似如镜鉴,看穿所有迂回掩饰,令自己无处遁形。这样一双眼,电光石火间想到什么。
雨丝开始飘落,一会儿功夫雨珠越来越大,对面而坐的两人却无动于衷,只见寂敛稍作犹豫又恢复果断,捏起一截袖子虚虚附上他半张脸,盯着他露着的眼睛,“是你。”
仿佛感觉到温热的体温透过手掌虚虚萦绕在脸侧,原本沉静的双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丝笑意,她比想象的机敏,还想再逗上一阵却这么早被认出,柳初一抬高帽檐将刻意拉高的领巾抚平,一张脸完全露出,熟悉又全然陌生,“是我。”说着站起来拉过寂敛,顺手摘下竹笠扣在她脑袋上,“雨大了,先随我避避雨。”
雨如豆落噼啪砸到脸上,柳初一拉着她步履急切沿河堤回走,沿小路一拐绕过一段山路,一座竹屋隐于林后。
寂敛被他捉弄得有些懵,不知是惊喜或惊吓见他时心中确实一震,竟任由自己被拉着走。他竟然真的找到自己,从何处来自何时起,只是为了一句轻飘飘算不上承诺的玩笑吗。怪不得她多心,只是每次他的出现都半隐半藏似的叫人无法看透。“先生,您是何人。我知您名讳,可是柳初一又是谁。您这样找到我,神出鬼没,又在龙门山脚有这样一间屋子,实在不像所表现出的那样,只是介落拓刀客。”龙门香山皇家道场,能建屋舍于此又怎会是普通居士。”
她果真敏锐,句句点在关窍,叫人无处循形。柳初一走到廓下将簑衣靠在墙角并不着急回答,寻来一件外衫叫她披上,又搬来一只小几并炭炉酒具,见寂敛扶在门边面带谨慎,他坐一侧先自斟一碗酒,“不如先坐,想问什么容我一一作答。”
待寂敛上前坐定,又斟一碗推去,“好姑娘想来如今我在你这里是没什么信誉可言了,只是一路淋了些雨,寒舍简陋没什么可供驱寒,这碗酒还敢喝吗。”
寂敛接过一饮而尽,将酒碗倾与他看,“我或许涉世未深,但能感觉到您并无加害之意,方才的话多有冒犯,可您诸多隐瞒,令人生疑也是实情。”她神情清明坦荡,坦陈信任与怀疑。
柳初一有些无奈,仰头叹息,“如此直言,到叫我不好再多有隐瞒了。”他看向寂敛,故意做出为难的表情,“我是谁,如何寻到洛阳,又为何能筑屋龙门山,最后一问好答,我一刀客,此风雅居自是借友人屋舍,友人出身望族后隐山野此时不知寻访何处仙山,你若要寻人求证恐怕不能。”只能听信我一人说辞。
寂敛见他虽面色诚恳,但两人相处且算对他有些了解,他面上诚挚却仿佛带一点恶劣笑意,不知在何处挖坑守株待兔,这个人仿佛总能混淆谎言与真相,叫人不得不信又不敢全信。
鱼脍尚未片好,炉上煨着茶壶,寂敛饮过一碗酒便不再碰,换了茶盏续满热水捧在手中浅呡一口。热汽熏在眼前,眨眼间睫毛轻颤,一张脸小小的埋在掌心笼起的天地中安静乖顺,她没有搭话似接受了这个说法。柳初一将鱼骨剖去洗净手进屋取来调味,继续未竞的供述,“至于其他,需要费些口舌才讲得清楚解开小友心中介蒂,都是些不值提的旧事若不愿听也能讲快些,只怕缺漏前因你会觉得我又在敷衍诓骗。”
“我想听。”
哗,平静的湖面微微泛波浮漂骤沉,鱼儿咬钓。
柳初一仍看着手中生鱼,面色平静心中却隐密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又连生退意。自己口中的旧事算不上光明磊落,她涉世尚浅,是末曾染泥的崖雪、不堕尘埃的朗月,他那些晦暗沉抑的经历实在不该讲来令白雪蒙尘,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叫嚣着想要月亮照向自己停留片刻。“你知我作江湖客前曾从过军,但一定想不到我亦作过囤积居奇精明逐利的商贾。”寂敛看向他。
“你是不是看我不像是能与人和气生财坐下来讲生意的人,但没有什么是不能的,若我愿意也可以演一演。”他轻描淡写,“这些本不用我来,但北戎犯境朝中征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应征之事自然我来。其实比起生意我更愿意待在军中哪怕是死在战场,我大哥更适合家业,他温和沉稳无人不信服,深受父母亲长信赖,是合格的承嗣。我一直来也这样想。”
经历相似的人更易共情,柳初一有时见她便似另一年轻的自己,可还是不一样,她比自己做的更好,清醒坚定。
温和的长子,冷硬的次子,换做自己怕也会偏爱长子,寂敛这样想。“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死在为军中押送粮草的途中。”他抬头对寂敛笑着说,“有人说与我有关。”兄长为他送粮,他确也难辞其咎。
寂敛捧着双颊认真分析起来,“因为长兄过世便是你来承家业吗,这样说来也太草率了,只因看起来是你得益,就推断几十年的兄弟一朝阋墙......”
“因为那时我在军中已有些功劳,而我名义上的夫人与兄长余情未了且有了身孕。”他轻飘飘说出来,惊得寂敛瞪大双眼。
“说起来不堪,但她本就应是我嫂嫂。”鱼生终于片好,他用刀挑起架在炉上。“大哥什么都好,可他过于温和以致该做决断的事上显得优柔寡断。家中早为他定好门当户对的姑娘只待战事平息便去下聘,自然不许两人生情。”不时宜的温和害了所有人,若他坚决些不在无法承诺时招惹那姑娘,又或者敢于为了心上人对抗父母之命,可能就是又一种结局,不会令父母爱人兄弟甚至自己无一不受负累。
人类天性中有窥视他人私隐的癖好,寂敛心性中活泼的一面激显,遇到这样惊人的八卦自然要听完全。“那为什么会是你娶了她呢。”
“她父母双亡,唯一的兄长是我的同袍,我能活下来领功论赏,得到的一切沾着她兄长的血,她兄长死前将人托付给我,我身在军中无法照顾她自然要将人送回家中。至于我为何娶她,兄长不能未娶妻先纳妾,而她那时已有孕在身。”薄薄的鱼肉很快冒油,他挑到寂敛碗中示意她动筷。
“婚姻大事这也太轻率了吧。”寂敛含混说到。
“因为我从未想过娶妻生子,所以娶谁都一样。”寂敛不解要他继续,“生在那样的家族,女子毕生要面临宅院之争,男人或许不需要面对,但宅院外是更多需要争抢的地方,受虚无的权势金钱奴役,用尽心机算到头来还不是被安排的一生。我不需要有人延续我的命运。”
惊讶于他这样狂悖于俗的想法,寂敛吞得有些急烫到舌头猛吸凉气。
“说来你大约不知在河朔时,杨家曾寻来叫我撞上,想到自己从前想要逃脱的命运,你应也不喜家中束缚,便代你小小地捉弄了下来人,让他们向北又绕了许久。”
“所以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却还装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寂敛不满,垫过肚子身上暖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情绪也充盈显露无遗,整张脸气鼓鼓的嘴唇微撅又娇又俏生动无比。
“那时我尚不知日后......又怎会管这些平白给自己招麻烦。”
寂敛并未多想这未尽之意,接着询问,“那么照你的说法,当时有人怀疑你……”
“不是有人,是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都觉得是我的野心杀害了大哥。”他打断她平静陈述,“长期活在长兄的阴影下,一朝得势便起了狼子野心,这是家父原话。可他有什么好嫉妒的,我不需要分在他身上的偏爰,他处事磊落怀柔,最后不还是害了所有人。到头来还要我来接过烂摊子,真讽刺。”
言及此难免想到寂流,个性多么相仿,寂敛心中暗想,却不料这仿佛谶语般的剖白日后竟一一应验。
“战乱平复后凭着军功做了几桩便利生意,寡嫂死于难产,父母几年后相继故去,家中无人再能管束我,生意便撒手亲戚打理不叫没落便是,我自可做许久不如愿的刀客。至于寻到洛阳……”柳初一顿住看向她,一个男人千里迢迢追着一位姑娘又能为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行商多年总还有些门路,寻到你也非难事。还记得华山上我说过什么。”
寂敛接受了他的说辞,笑着举杯,“好了,知道您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是我先前失言,以茶代酒向您赔罪。”饮见杯底,觉得一直来脑袋有些昏沉,想是酒意发散,熏得双颊发热,“可是这是洛阳没有河朔那些器具如何铸剑。”
“院中有个铸台,再寻些铁石,其他用具都不算难。”她鬓边一缕发被风吹得散乱,柳初一自然伸手拂开,“过些日子便是中秋,东市还有大集,介时各家名兵展列,缺什么都好采买。”
“那说好了中秋一起去呀。”寂敛枕着双臂一双眼水汪汪盯着人。
见她娇憨不自知的摸样,柳初一哪还不明白,“阿敛你是不是醉了。”
寂敛眨眨眼,“可能是吧,有点点困。”
“回去还是屋里躺会儿。”檐上雨滴不停,他看看缓下来的雨势。
寂敛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开始那样讨厌,某种程度上两人还是同类,可自己尚有家人,他却只孤身一人了,她想陪陪他。“我想在这里吹吹风,雨凉丝丝的屋里太闷,你陪陪我吧。”
“睡吧,雨停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