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问青天》陈九一胡

8、兄弟相称

　　崇誉这个名字，其实是叶楚桓起的。
　　不改崇姓，是说为人不忘根本，不拘泥出身。单名誉，取玉同音，是告诫崇誉莫为仇怨戾气所困，为人需宽仁温厚；亦指人生在世，名利皆为尘土，唯有清正二字古今可誉。
　　那时的叶楚桓仍还满怀抱负，潇洒热忱，是崇誉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好人。
　　叶楚桓虽收崇誉为徒，崇誉一身武艺却是由沈钧亲自教导。十四岁时，崇誉已将古越剑派一应武功学了个遍。那年叶楚桓回师门继任掌门，一年后带着崇誉下山，直至过世前最后一年才将孤秋剑川给崇誉。叶楚桓教崇誉最多的即是“苦练”二字，只偶有几句点拨，却都能让崇誉有醍醐灌顶之感。
　　——誉儿，你天资不俗，却非绝顶。领悟虽快却难通透，是以为师才教你一个招式练上百遍千遍。年少成名自然风光，厚积薄发亦绝非坏事。
　　——孤秋剑法是我所创，与古越剑法却无半点相通之处、或可说是多有相悖。此前不教你，是怕你兼顾不得伤及自身，如今教你，是为师仍想留下点什么在这世上。其实以你的性情根基，专注于古越剑法或更好些。至于这孤秋剑法，你若喜欢就勤加练习，若不喜欢，就当替为师记着，即便将来要传与旁人也随你高兴。
　　张狂笑过之后，昔年旧事紧跟着三两浮现。
　　崇誉恍然惊觉自己心念漂浮，竟在旁人面前流露出张狂姿态。他本是自持惯了的，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心事。好在洛轻舟并没见过他以往是个什么模样，又或是生在青天教已见多古怪，便也未疑心过问。
　　崇誉忽地忍不住拿他与洛绎比较起来，两人虽是一脉血亲，面貌也有相似之处，气度作风却是天壤之别。当年青天教血洗穆武阁、屠戮十二门派，搅得整个中原武林翻天覆地，累累血债皆由洛绎一手造成。若非他如此坏事做绝，也不会逼得叶楚桓与他割袍断义。崇誉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洛轻舟是能杀人放火的材料，即便乖张，也难掩其心地单纯。
　　他很像是个好人。十之八九，便真是个好人。

　　崇誉暗暗收拾情绪，将自己的名字来历说给洛轻舟听，未免多话惹人厌烦，个中深意就略去未提。
　　洛轻舟火气过去，满脸都是对崇誉出身遭遇的不忍，便又问他而后怎么没跟着叶楚桓而是去了古越山。
　　崇誉如此这般一一讲明，洛轻舟听得连连叹息，末了只道，“你怎么这么惨，还好我把你救回来了，不然就活这几年岂非太亏？“
　　这句“就活这几年岂非太亏”不偏不倚正说到崇誉心坎上，他再次抱拳相谢，由衷笑着，“所以阿轻的救命之恩，于我便是重于泰山之义。”
　　洛轻舟摆了摆手，“说到底你也是为护着我，当时那情形我既不瞎又怎会看不见？所以你受伤，我非救不可。既已救了一回，再救一回便不过顺手罢了。“他看着他，琥珀般的眸子盈满笑意，“我看你像是比我年长，多大了，几月生的？”
　　崇誉自然知道自己比洛轻舟年长，却偏被当小孩儿一样问话，好在他已习惯洛轻舟的想法清奇说话直白，便爽快回话，“今年惊蛰，已满二十四。”
　　“我也是惊蛰的生辰！“
　　“这么巧？”
　　崇誉犹在惊讶，洛轻舟已开口，“你比我大整六岁，那我就叫你崇大哥了！”
　　“......”崇誉不由愣了，直以为自己听错。
　　洛轻舟脸色一凛，皱眉看他，“怎么，嫌我是魔教中人，配不上你？”
　　崇誉慌忙解释，急得心口阵阵发痛，“不不不，我只是意外。阿轻都不嫌我，我哪会不知好歹？“他深吸进一口气，愈是郑重言道，”好，你既喊我这声大哥，从今往后只要我崇誉一息尚存，就绝不容人伤你分毫！”
　　洛轻舟这才恢复笑容，“那我也回去哄哄凝儿姐姐，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听我说了以后必不会再为难你。“他站起身来，看了眼先前被自己拍碎的桌子杯盏，“你去床上躺着，我让店小二来收拾，顺道送些吃的来。”
　　洛轻舟说完便转身，崇誉却叫住他。
　　“阿轻！”
　　“嗯？”
　　“我房间的乌木柜子里放着些银两，你尽管取来用。”
　　“好，谢谢崇大哥，那我明日再来！“洛轻舟眉开眼笑，答得好不欢快。
　　崇誉看着他飞快闪出房门的身影，隐隐竟品出几分好似在怕他反悔的意味来。崇誉失笑不已，起身转头，恰好看见那一窗仍在缠绵的秋雨，灰蒙蒙，湿淋淋，却满心满怀都像见了春日暖阳般的明媚熨帖。崇誉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长舒一口气，不禁有些疑惑：这便是魔教中人，这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青天教吗？

　　——

　　两日后，洛轻舟动身往古越山。
　　他不放心留下宁凝儿一人，便让她先与自己同行，等与司徒良碰上面，他二人再搭伴回家。宁凝儿却也不放心洛轻舟只身在外，不过她心里憋着气，便懒得多话，只想着到时再议不迟。至于崇誉的身世，洛轻舟虽说了，宁凝儿却未尽信。可惜先前事败，便难有第二次机会，宁凝儿也着实不敢再逆洛轻舟的心意。
　　启程之前，洛轻舟来客栈接崇誉回去，也与他辞行，但崇誉却说想与他一同上路。崇誉的伤虽还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加之他牵挂沈钧的安危，也不愿意与洛轻舟就此分别。
　　洛轻舟欣然应下，他原本认这大哥也是听了崇誉的身世一时头脑发热，觉得他孤苦伶仃好不凄凉。虽这兄弟认得“别有居心”，洛轻舟却是诚心诚意想交崇誉这个朋友。洛轻舟没交过朋友，崇誉便是他自己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且这朋友心肠不坏还多金大方，他哪舍得就这样把他扔下？
　　能够结伴同行自是再好不过，唯独宁凝儿见了崇誉便觉不快，还拿了顶帷帽垂下轻纱，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便此，策马扬鞭，出岷州城往南，经户安转道江城，陆路走五日，再换水路沿青川江水而上，最终过龙吉、云澜两城，就是古越山。
　　顾忌着崇誉还有伤在身，起初两日就走得慢些。洛轻舟好说歹说，才央了宁凝儿给崇誉施诊开药。她精于医术更胜用毒，三两日间便令崇誉恢复如常。

　　这日，一行三人来到江城地界。
　　在客栈安顿好后，洛轻舟便要崇誉跟他去趟白云赌坊。只因先前在大堂用饭时，邻桌有人讲起昨日白云赌坊来了个剑客，也算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却输得连剑也抵了。洛轻舟的意思，是要崇誉把这剑赢过来将就用着。崇誉哪想到洛轻舟还能动这样的念头，一路哭笑不得同他到了赌坊门口，左思右想都觉不妥，脚下便如生了根一般，不愿再往里迈。
　　“真去啊？”崇誉问。
　　洛轻舟啧他一声，“不去你就是诓我，什么逢赌必赢，我没见过可不信！”
　　那日在崇誉房中的乌木柜里，洛轻舟见到的并非是“有些银两”。隔日他问崇誉哪来这么多钱，崇誉便告诉他，自己有个逢赌必赢的本事，不然他跟叶楚桓两人这么些年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崇誉此刻已很后悔先前一时最快，可这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他叹了口气，道，“可我冲着别人的剑来，这......他若还回来赎呢？”
　　洛轻舟冷了脸故作不快，“你好啰嗦！他都舍得把剑留下来抵债了，你还管他？即便他真的后悔来要，拿银子呗！”
　　崇誉陪着笑脸，“我的好阿轻，咱们又不缺钱。”
　　“银子硌着你啦？我不是都换银票了嘛？且又没让你拿！”
　　“我....唉....可这.....”
　　“你走不走？”
　　“.....”
　　“嗯？”
　　“唉！”
　　崇誉无可奈何，终是跟洛轻舟进了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