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下毒? ...
-
洛轻舟已在云来客栈等了三天,今日便是约定之期,也不知叶楚桓能否守约。
洛轻舟没见过叶楚桓,只知他是二十年前誉满天下的江湖第一剑客。
叔父说叶楚桓出身名门,虽习剑练武,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酸文人,左一句礼义廉耻又一句家国天下,合该去当官,偏偏坐上武林盟主的老虎凳。为此,叶楚桓与叔父割袍断义,在无忧山断琴崖上生死一搏。叔父被叶楚桓一剑刺穿左肺,落入崖下冰窟险些丧命,他愿赌服输立下重誓,十年不踏足中原武林半步。
半年前,叔父自知时日无多,便传信与叶楚桓说要见他最后一面。可这信才送出两天叔父就去了,直至上月才收到叶楚桓的回信,约定在此相见。
书信不及,洛轻舟便亲自来这一趟,他没什么好同叶楚桓说的,只一句:人已死了,还烧成了灰。要吗?要就给你。
洛轻舟把空了的酒杯倒满,既不担心叶楚桓不来,也不盼望叶楚桓来。他对这位前武林盟主可是恨得牙痒,即便叔父到死都把他放在心尖上。
“孤秋剑门下,崇誉求见。”
忽闻清朗一声,吐息深沉言语温和,人未至音先到,内功修为颇是不俗。
洛轻舟却是一哂,头也不回道,“让叶楚桓来见我。”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起来,什么没心肝的东西?分明是自己应的约,倒叫个门人弟子来敷衍。
“家师已故,是晚辈斗胆代为回信。”来人如此答话。
洛轻舟一口酒刚喝到嘴里就喷出来,当即转身,“他怎么也死了?!”
崇誉微微一怔,他幼时曾见过洛绎,虽已记得不大清楚了,但眼前人自然不是。看他十七八岁的面相,眉眼鼻梁还透着几分西域人的模样,端的是俊俏明艳,又无半点娇柔媚色,没来由还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崇誉正自疑惑,恍然觉出不对——什么叫......也死了?难不成………
洛轻舟皱紧眉头,气势汹汹道,“叶楚桓怎么死的?几时死的?”
崇誉不动声色将眼前人再一番打量,才发现这副相貌与记忆里洛绎的样子颇为相似。崇誉不由心头一凉:这莫非是洛绎的儿子?
“问你话呢!”洛轻舟最看不上这号张不开嘴的闷葫芦,便一掌落在桌角,劈下一块上好榉木。
崇誉瞥了眼桌角裂痕纵深的缺口,暗叹一句好刁钻的掌力,开口却只道,“家师贪酒伤及肝脾,半年前收到洛先生来信,一时急火攻心引致旧伤复发,已然仙逝了。”
“气死了?”
“......”如此问话属实出人意表,崇誉摇了摇头,“是伤心。”
“伤心?”洛轻舟眨眨眼睛,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他伤心?他叶楚桓凭什么伤心?是凭他沽名钓誉背信弃义,还是凭他卑鄙无耻暗箭伤人?伤心?哈哈哈哈!我呸!”
“混账!”崇誉未料此人竟当面辱人师长,登时心头火起一掌拍去。哪知对面不闪不避竟要拿脸来接?崇誉无意伤他,慌忙撤掌后退,骂道,“你是疯子不成?!”他并不知洛轻舟藏着阴险招数,若稍退迟一步,自己这胳膊便要折在他手下。
眼见这人心肠不错,长得也不坏,洛轻舟稍微敛下气焰,坐回位上,另拿了一只酒杯斟满,“叶楚桓可是有话要你带给络绎?”
所谓近墨者黑,此人既与络绎相关,纵使乖张无礼倒也在情理之中。再想到叶楚桓临终之言,崇誉也只得压下火气上前落座,“敢问小兄弟与洛先生是何关系?”
洛轻舟将酒推到崇誉面前,却是答非所问语出风凉,“当面喊得这样客气,魔头倒成了先生。”
崇誉只道,“来者是客,礼数总归要讲。”
洛轻舟冷笑一声,“既然来者是客,就不妨帮我结了这三天的房钱和酒钱。”
这客栈摆明是被包下,原以为魔教中人出手阔绰,却不想是等他来结账。崇誉又是好气又觉好笑,也懒得在钱银上计较,便大方应下,“自当尽此地主之谊。”
“好!”洛轻舟心情大好,举杯要与崇誉对饮。
崇誉看他高兴得两眼放光,丝毫不掩欢喜愉悦,好笑之外就又多添了一分好奇。
两杯相碰各自满饮,崇誉放下酒杯正要追问他身份,对面却先开口,语气已和缓许多。
“你真是叶楚桓的徒弟?”
“自然不假。”
“那你同他亲吗?”
“家师于我有活命之恩,教养之义,生身父母亦不可及。”
“那他有几个你这样的徒弟?”
“师门并无兄弟姐妹。”
“哟,还是根独苗!”
“那小兄弟呢?”
”你猜。“
崇誉一时语塞,只耐着性子道,“我看小兄弟的相貌倒与洛先生有些相似。”
洛轻舟意味深长瞥来一眼,笑道,“你还见过我爹?“
崇誉神情一凛,心生不忿:果然这魔头口中的情深都是花言巧语,枉费师父一片真心!
这本是洛轻舟编来激叶楚桓的鬼话,既然这叶楚桓的徒弟也听得上心,便不妨多逗他一逗。
“听说叶楚桓未曾娶妻,莫不是还惦记着我爹?可当年分明是他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出手伤人,害得我爹寒气入骨伤病缠身,一日都不得安宁。叶楚桓还惦记什么?不过人都死了,惦记也白惦记。就是不晓得这样前后脚去了阴曹地府,在奈何桥上遇见,会不会打起来?”
“......”
如此风凉讥讽,比之先前恶语更加伤人。崇誉庆幸不是叶楚桓听到这些,却也不愿再多听一句。
“既如此,多说无益,告辞。”
“我让你走了吗?“
“呵,崇某的来去,只怕你拦不住。”
“可你中毒了,若不怕死,走便是。”
“?”
洛轻舟又再倒了杯酒,笑眯眯看着已然起身却又定住脚步的崇誉。
“你们中原武林都说青天教是魔教,洛绎是魔头,那我这个魔头的儿子,理所应当好用些旁门左道。崇誉是吧,哪个崇哪个誉啊?写来我看看,免得死了也是个无名孤鬼。”
“你下毒?”
“下毒了,如何?”
崇誉无声注视洛轻舟良久,忽笑起来,“那此毒药效如何?是会让人肠穿肚烂,还是七窍流血?若我催动能力,可会加速毒发?”
洛轻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荣誉重新坐下,又再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然后倒提着空杯看向洛轻舟,笑道,“是不是药量不够?不如再往这杯中多放些?”
——
十多年前的江湖,不仅有南越北穆这样的名门正派,也有青天教、逍遥谷这样的邪魔外道;既有孤秋剑叶楚桓这样年少成名的意气侠客,更有洛绎这般的魔头枭雄。那是一段似繁花团簇的锦绣岁月,各家武学争鸣,江湖人才辈出。只可惜世间万事大都难逃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定理,正邪两道水火不容,各门各派亦是争斗不休,最终将个热闹鼎盛的江湖搅得乌烟瘴气,期间更是涌现了许多魑魅魍魉,痴郎中崇复便是其中之一。
崇复本是神农门大弟子,醉心制药炼毒渐渐失去本心,他叛出师门四处游走,专找活人试药,或偷或抢或买或骗,无所不用其极。崇誉的娘亲便是如此被抓来还怀了崇誉,崇誉自出生会喝奶就在试药,偏还命硬得很,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某日,狡兔三窟的痴郎中终于栽在孤秋剑叶楚桓手上,崇誉则被叶楚桓带走收作弟子。
那年崇誉六岁,终于爬出地狱转世为人。他随叶楚桓去了师门古越剑派,一边疗毒一边习武学剑,日日喝药如饮水,直到十四岁才扔了药碗。这一番经历中的辛苦折磨实非常人所能忍耐,却也给了崇誉两件常人所不能及的好处,一是寻常毒药对他皆无效用,二是能轻易尝出毒药滋味。
换言之,洛轻舟下没下毒,崇誉一尝便知。
洛轻舟自然没有下毒。
他不善此道,亦不屑为之。原是顺口胡诌唬人而已,却未料毫无效用。他仔仔细细再将崇誉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这人广袖长衣态度端方,眉眼修俊也算相貌堂堂,若非手中所持那把鹤唳剑,倒更像个世家子弟。
心肠不错,眼力也不错,就是不知武功如何。叶楚桓的徒弟?那可得试试!
思及此,洛轻舟长臂一挥将酒杯朝崇誉掷去,精巧青瓷裹着险峻内劲飞旋而出。崇誉不慌不忙抬手相迎,手掌作濯水拂柳之姿划过酒杯外壁,轻巧卸下其间劲力,一滴酒不洒一片瓷未裂,悠然举杯一敬,满饮入喉。
于是四目相接眼波相碰,一个起了争胜之心,一个就摆明车马奉陪到底。
洛轻舟起身一跃,崇誉也紧跟而上,两人站上桌来近身博弈,手上拆招,脚下较劲。洛轻舟步法诡谲全无章法,却连桌上的杯盘碗盏都能一一避过。崇誉暗自惊叹倒也不落下风,他所习轻功身法是叶楚桓独创的秋风步,恰似秋风扫落叶,不疾不徐潇洒从容,却三两步间就将一桌酒菜扫落在地。
转眼拆过百招,两人双掌相抵,洛轻舟发力逼近,身形一歪似要跌落,却是手背贴着崇誉手背滑过肩膀,灵蛇一般绕到崇誉身后。掌力近在脊背,崇誉脚下一转翻身后仰堪堪避过惊险一掌,再顺势后撤便由桌面攀上二楼回廊。
“好轻功,好招式!”洛轻舟直言称赞,一副棋逢对手的畅快欣喜。
崇誉立在不过手掌宽的栏杆上,亦是诚心抱拳,“彼此彼此!”
“便再看看你这秋风剑法可学到家了!”
洛轻舟飞身追上回廊,崇誉当即退避,脚步迅疾青衫翻飞,眨眼便到了回廊另一端。
“且慢!”
洛轻舟扑了个空,皱眉喝道,“你怕啊!”
崇誉无奈笑道,“鹤唳剑出鞘必饮血,崇誉并无伤人之心。”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伤得了我?”
“即便我伤不了你,可洛兄弟无兵器在手,我若对你出剑,也是胜之不武。”
“你就料定我打不过你?”
崇誉叹了口气,忽然道,“洛兄弟可闻到什么味道?”
“......啊?”
洛轻舟被问得一愣,也没多想地仔细一闻,还真有股似有若无的幽香,说不上是个什么味道,却好闻得紧。他正要向崇誉回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从廊上栽下。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却被崇誉及时拉住,揪着衣襟往旁侧一扔,麻袋般丢进张椅子里。
洛轻舟浑身无力,更觉头昏脑胀,浑浑噩噩间,只听见崇誉走近说道,“这叫山门雪,是味毒药。”
“......你、你下毒?!”
“下毒了,如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