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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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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宋言偷偷溜出银安殿被发现后,身边服侍的宫婢们只能寸步不离,不再给宋言丝毫可以偷偷溜出去的机会。
任凭宋言怎么苦苦哀求,怎么说自己只是想出去看看,服侍的宫婢们都像是充耳不闻一般。
听多了宋言的荒唐话,服侍的宫婢们都觉得自己的脸皮仿佛也随着眼前的这位混世魔王的脸皮一起变厚了。
直到宋珉突然来了一趟银安殿陪宸贵妃用晚膳,宋言才猛地想起宋珉之前说的开春抽查功课,连忙称病,连晚膳也不敢去用了,只静下心来好好读书温习。
宋言刚开始并不习惯同从前完全不同的书册,但静下心来,久而久之,也品出了不少滋味。
宸贵妃见宋言真的开始认真读书,心中欣喜异常,连亲手做的茯苓夹饼都比之从前都更甜了几分。
如此下来,宋言也长了不少文墨,在除夕家宴上连着说了几段新巧的吉利话,惹得太后直发笑,也算蒙混过关了家宴上的对联相接。
八皇女宋绒就没这么好运了,她不通文墨,说不出什么吉利话,也对不上对联,只好被罚了几杯九酝春酒。
五皇子宋乾虽然也不善诗书之韵,但他的母妃是当今辅国大将军的表妹—宜妃,宜妃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很是崇尚武功功法。
受宜妃影响,宋墘算是自幼精于骑射剑法,家宴上一套剑法下来,飘逸自如,众人也看得有滋有味。
六皇子宋恽则与五皇子宋乾算是完全不同,六皇子宋恽的母妃则是礼部尚书的堂妹—玫妃,玫妃闺阁时则是俞都出了名的才女,虽然容颜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但却极有气质韵味。
若说“书香美人”这个称号,玫妃实是要比宸贵妃更为适合。
只见六皇子宋恽拂袖之间,已然对上了三皇女宋沅的对联,甚至衬得宋沅的上联有几分失色。
宋沅轻轻一笑,也不别扭什么,低头饮上一杯九酝春酒,以示文不如人。
宋恽则会以一笑,待宋沅饮尽杯中酒后,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九酝春酒,同宋沅一般,一饮而尽。
“六皇弟,果然是文采斐然。”
因历来帝王、太后、皇后及太子是不参与除夕家宴的对联相接的,宋治只得围观了良久,见识了诸位妃嫔和皇家兄弟姐妹的八仙过海之计,才终于得以开口。
“皇兄谬赞罢了,皇弟愚钝怎能及皇兄,皇弟很是佩服皇兄。”
宋恽和宋治的私交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寥寥的,宋恽这样说,倒让在场的人包括宋治都有些吃惊。
不过宋恽向来不喜生人,与他有过交集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在宋恽看来,二人也能算友人。
“太子和六皇弟真是棠棣之亲啊,只是我倒是有个疑问,六皇弟的才华固然是比不上太子,那太子的才华与逝去的殷相比又当如何呢?”
此言一出,宴上众人皆沉默了下来,包括宋珉和太后。
宋恽不悦地看向说话的楚王,心中对宋治愧疚了几分,他确实想不到,楚王竟会在除夕家宴上这样直白地让宋治失态,导火索还是自己。
楚王是当今二皇子,母妃则是先皇后,而殷则是先太子,亦是他的同胞哥哥的名,当年,先太子和先皇后因怪病逝去之日,正是他奉旨出宫立府之时。
因而自宋珉立宋治为太子之日起,楚王在朝堂上就一直对其发难,后来更是借吏部尚书的身份与宋治几次针锋相对。
宋珉心中清楚得很,却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视若无睹,他无法去惩罚任何一个人。
而此刻,席上的帝王也是这样视若无睹,他无法去打圆场,也无法去责怪谁。
四周静悄悄的,宋治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自顾自地饮着自己杯中的九酝春酒。
可宋言知道,此刻,这九酝春酒的味道一定很苦涩。
宋治手中的酒杯被越捏越紧,最后却在一瞬被松开,眼角含着一抹笑意,语气就像幼时每次故作轻松那样。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句诗,皇弟向来都记得很清楚,可皇兄却记不清楚。”
“皇兄如何会记不清呢?有关于殷的一切,皇兄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不是众人的幻觉,铁骨铮铮的楚王说着说着,双目竟有几分发红。
宋言心中焦急,想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可以想象从前她离开时,亲人是如何地悲痛,恐怕日后也是像眼前的楚王一般吧。
即使所有人都深知楚王的悲郁与宋治是无关的,但除了宋治外,又有谁有资格去指责呢?
只是恐怕于楚王而言,这份悲郁唯一继续的理由就是眼前的宋治了吧。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世事向来大抵如此。
最后还是太后打了圆场,只是众人都已没了什么兴致,楚王和楚王妃更是早早退了宴。
整个宴席上,除了宋治仍如常般自顾自地倒酒,饮酒,就像楚王发难的人与他无关一般。
看得宋言心惊。
正当宋言以为今年的除夕宴很快就要结束时,一个身穿浅蓝印梅长襦裙,身披玉兰飞蝶碧色貂裘的文弱女子突然进了殿。
宋言认得那文弱女子,正是辅国大将军家的那位千金。
林千金进殿后,宸贵妃倒是来了不少兴致,待她向太后和宋珉行完礼后,就吩咐宫婢将她引到了自己的身侧。
太后见宸贵妃还算待见这位林千金,脸上也多了几丝笑意,道:“治儿,这就是皇祖母跟你说的芊儿,你看如何?”
宋治放下手中的酒杯,很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不远处站在宸贵妃身边有些羞赫的林芊,笑道:“皇祖母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皇帝,你说呢?”
宋珉原本因为楚王的事有些失神,听到太后的问话,倒是难得一笑,朝林芊的方向看了眼。
“儿臣也觉得皇额娘的眼光极好。”
“言儿,你觉得芊儿怎么样呢?”
宋言微愣,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会问到自己的身上,顿时,仿佛整个宴席上的人都看向了她一般。
宋言偷偷地瞥了眼宋治,本想看看他会希望自己如何回答,却见他仍如无事般饮着酒,心中汗颜。
“孙儿……孙儿也同父皇和太子哥哥一样觉得林姐姐很好。”
“好啊。”
太后看起来是真的很是高兴,接着道:“那如果皇祖母和你父皇让芊儿做言儿的嫂子如何?”
宋言本来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颤,急忙再瞥了几眼宋治。
宋治这时倒没有再继续喝酒,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让宋言琢磨不透。
“孙儿觉得,这件事情自然是凭皇祖母和父皇做主。”
太后看起来有些失望,宋珉倒是极为满意宋言的答案,含笑看向宋言。
宋言只觉自己的手心已浸满了汗水,堪堪落座之时,那如细柳般纤弱的少女突然走至大殿前。
“陛下,臣女知道自己性情卑敏、容颜平庸、才疏学浅,是万万配不上太子殿下的。但臣女自幼时就钦慕太子殿下,所以臣女才求了太后娘娘和自己的父亲,哪怕是侍妾的身份,臣女也甘愿了。”
哪怕不是十足的美人,如此痴心之言,也叫人动容。
“芊儿,朕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父亲更是大萧的肱骨之臣,朕怎么忍心让你屈身于皇子的侍妾一位呢?”
“不,陛下。于臣女而言,只要能守在太子殿下身侧,就足以成全臣女的痴心了,请陛下成全。”
大殿上柔若无骨的少女,一拜再拜,依稀甚至可见泪痕。
“父皇,儿臣求父皇将芊儿赐予儿臣为正妃。”
宋治不知是何时起了身,与那痴心的少女一同跪拜在大殿前。
宋珉微不可查地轻轻皱了皱眉。
“既然治儿这样说,那么就请皇额娘与宸贵妃看看何时定下吉时吧。”
不知为何,宋言总感觉殿上的帝王说这句话时很是无力。
“儿臣谢恩。”
“臣女谢陛下恩旨,只是臣女还有一愿,臣女想此刻敬三皇女和七皇女一杯,臣女深知他们二人是太子殿下最亲的皇姐和皇妹。”
林芊说话的声音很是细微,又很是小心翼翼,叫人无法拒绝。
宋沅蹙了蹙眉,也不好发作,只冷着脸倒了两杯酒,随手将一杯给了林芊,几乎有点粗鲁地与她相饮了一杯。
宋言倒也不想摆什么脸色,虽然经过刚才,她已经很清楚,林芊来此的意味就是向宋治施压。
这是宋言第一次与她相隔地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泪痕。
九酝春酒是大萧皇室除夕家宴上特用的,宋言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喝得习惯,但想想还是往对方杯中多倒了一些。
较之宋沅的粗鲁,宋言还是极尽温柔地将酒杯递与了林芊,尽管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手在颤抖。
直到宋言抬袖饮酒的那一刻,她都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眶之下新的泪痕。
从饮酒的那一刻起,宋言的心开始异常地慌张了起来,来不及思考太多,身体的本能已让她伸手去拽下了对方的酒杯。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柔若无骨的少女还是倒在了大殿上,伴随着的还有她从嘴角涌出的黑血。
宋言知道,从此刻起,她的人生大概会因为这个少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这是最后的她最想回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