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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牵连 ...

  •   他饶一闯进去,便看到四五个人围坐在黄花梨平条案牍边上,眉眼紧锁,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陈尚书负手立在案牍后,瞪着他满面阴沉的呵斥.

      幕僚赵闻等人闻言也看了过去,就见少年像是被触怒了的狼崽子,浑身戾气横生,挥手“噼里啪啦”的摔开帷幔帘子,龇牙敛目的冲到了书案面前抻着脖子,一双星眸子冒着寒意,质问道:“我大哥究竟犯了何事?你给个准话,你到底能不能救?”

      陈尚书本就因长子被下狱一事急的不行,嘴角都冒出了些许燎泡.被他当着众人面这般一顿抢白斥问,心下更是翻起滔天怒意,只这节骨眼上实在不便再节外生枝,长子的事出乎意料的棘手,形势已经刻不容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愿费过多口舌,只冷声道:“你先回院里去,安生课业,莫给我添乱.”

      陈方思哪里肯听,知他随意糊弄自己,尖着声气道:“我听闻您的恩师也不欲插手此事,是不是官家他……”

      “放肆!”陈尚书一拍书案怒然而起,立在案头瞪着这口无遮拦的兔崽子气到胡子翘起,差点头上生烟,“天地君亲,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屋内几位幕僚也颇不赞同的看着他,心下暗暗心惊,这陈尚书的二子还真敢说,若非此刻屋内的都是积身陈府十来年的老人,要知光这一句对圣上的质疑,便能让局势雪上加霜了.

      陈方思顿住了,自知方才一时失言,只突然想到伴读一事儿被父亲失了颜面,遑论他哥又假公济私出手整治了二皇子贴身伺候的内监,便一时不慎没管住嘴问出了口.

      陈执庸见两人剑拔弩张,慢条斯理的站了起身,几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好了,先回院里去吧,这事涉及朝政,并非你能随意置喙,我与你父亲必会弄明白原委,将琪哥儿救出来.”

      他倔强的杵在那儿不肯走,抬眼触及老头子暗布血丝的怒眸,苍白的唇几度抖了抖,颤音中有丝难言的乞求:“您跟我说句实话,我哥他……还能出来吗?”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昭狱啊!一入昭狱便是九死一生,里面的刑讯逼供、严酷刑罚没几个人能挨过来,便是挨过去了,出来了怕也不是全忽人了.

      一室寂静,一圈人愣愣看着他不知作何回答.

      陈方思杵在案头前不动如山,怒眉张目,全无往日里不着调的散漫,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强硬和隐隐的悲切,好似突然长开了,少了丝稚气,多了分凌厉的刚硬.双手牢牢杵在案牍上,只那青筋乍现的手到底是泄露了几分彷徨无措.

      眼见着两人胶着不下,还是赵闻站起了身,劝他道:“二公子,您还是先回去吧,此事涉及朝堂机密,不便与您多言.您如此胡搅蛮缠,只会耽误救大公子的时机,如有消息,鄙人必定立时差人知会您.”

      陈方思仍旧不肯走,两人对峙许久,到底是僵不过他,陈尚书府视着他长叹了口气,眼角细纹搭耸,好似一下子老了几岁:“回去吧,切记不可冲动,不许乱来.”

      陈方思眼圈止不住的泛红,抬手狠狠抹了把,咬牙切齿的恨声道:“你不救,那便我自己来!”

      “混帐!你敢乱来老子打断你的狗腿!”身后传来陈尚书的怒吼声.

      陈方思理都不曾理会,早已脚底生风冲了出去.

      赵闻看着陈尚书万目睚眦的面色却是心下一紧,毕竟是陈府十几年的老人了,许是因着陈太师的威望福泽,陈府一直官运亨通,还是头次遇到如此险象迭生的场面,稍有不慎何止大少爷救不了,便是全府覆灭都只在顷刻间.

      陈尚书沉沉的缓了口气,阴着脸道:“诸位有何高见不妨说来.”

      “大人,此次事情太过突然,如今只知晓大公子被牵涉秦党案里,只不知是以什么罪名,又具体发生了何事,属下实在无法揣度.”幕僚杜峻站起身来回道.

      “御史台此次雷霆一击,人证物证俱全,可见是有备而来,大少爷怕是受了党争波及了……”

      陈尚书焉有不知的道理,虽则他的座师不愿直接出手相助,但到底十几年师生之谊,避着人与他暗地里透了底细.

      本以为陈方琪身为刑部郎中,负责青州一案遭小人记恨攀咬,不想竟然是牵扯进了秦辉私吞远州府数百万军饷、逼良为娼、买官、卖爵,更甚者私通边陲走私兵器的案子里.

      这等谋逆大罪简直骇人听闻,历朝历代但凡涉及谋逆的案子禀着宁肯错杀不肯放过的原则,从无人能全身而退.

      从昨日御史台上奏,到圣上震怒,下令三司会审,已接连有数十位朝臣大员锒铛入狱,此事震荡朝野,百官明哲保身不肯过多涉险,他几次差人探寻,竟是半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圣上已经钦点大理寺卿陆大人、刑部尚书王大人以及都察院沈大人三司会审,并已拔擢护都京卫营指挥使胡大人为此案护持,营之精锐三千铁骑尽可供其差遣调用,如遇负隅顽抗、拒不服法之徒可先斩后奏,且不用审查一律打入昭狱.

      “刑部尚书王大人那儿可否探得些消息.”

      杜峻听罢摇头:“王大人被点为此次主审,怕是避嫌都来不及.”

      赵闻默了默:“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必先知道大少爷是因何事被捕,否则便是再如何打点怕也是无济于事.”

      “刑部侍郎纪大人可有拜访?”陈执庸突然问道.

      几人顿了顿,陈尚书听说过纪文此人,刚愎自负,恃才傲物,虽身为琪哥儿的顶头上峰,却在处理政务上与长子向来不合,因此他一时不曾想到此人,至如今到底是一筹莫展.

      沉吟片刻后道:“赵闻,写拜帖去纪大人府上,明日同我一道去拜遏.”

      次日一早天色蒙亮,陈方思偷偷驶了马车跑去大理寺昭狱.

      昭狱一直如雷贯耳却从不曾见过,只见两侧城墙巍峨,入口处深有十几尺,铜门紧锁,黑黝黝的犹如蓄势待发的虎口般,透着森然寒气,墙外两队守卫穿着玄色闭式锁子甲,浑身煞气,瞧着便不似普通兵卫.

      几队巡逻戍卫墙根处正在换防,陈方思跳下马车,还未靠近几丈便被冰凉锋利的长矛拦下.

      他咧开个笑脸道:“几位哥哥好,我是刑部郎中陈方琪的胞弟,想要探视,还望几位行个方便.”

      那人上下扫视了他眼,见他穿着贵气,眉目精致,却是丝毫不买账,冷声呵道:“闲杂人等不得在昭狱附近逗留,速速退去.”

      陈方思摸出一个荷包,想往对面塞去:“还望几位哥哥通融下,我只进去一盏茶功夫,绝不耽误几位哥哥的事儿.”

      不想那守卫横眉立目,“蹭”的将长矛往前比划:“没有刑部兼大理寺手信,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以从犯处理,你再不退去,我便以贿赂滋事之罪将你一并抓获.”

      豆糕在身后吓得浑身哆嗦,伸手扯着他衣摆小声劝:“二少爷,老爷说过不可莽撞……”

      陈方思满眼焦灼的看了看那正门,心下急的起火,仍不肯走.

      “发生了何事?”这时巡逻戍卫军发现了他,领头的带着一队人马过来,盯着陈方思满脸冷意.

      守门的抱拳回道:“杜指挥使,此人自称是刑部郎中陈方琪的胞弟,意欲探监.”

      杜柯眉眼一挑,盯着陈方思上下打量不停,四周人俱都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陈府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陈方思不喜他那放肆的眼光,压抑着心头的怒火憋屈的点了点头.

      “倒是生的白净.”杜柯小声嘀咕了句,复又咳嗽了下厉声道,“此处已由护都京卫营管辖,闲杂人等不得擅闯,念你初犯,此次便饶了你,若再不听劝告,小爷只能镣铐伺候了.”

      护都京卫营?他心下一滞,心头不安感越来越重,只觉得手脚冰凉.

      杜柯见他怔忪,好看的眉眼绉着个尖儿,他往前走了几步,附在他耳侧轻声道:“若想见你大哥,不若去寻二皇子.”

      刚回了府上便听小厮来回禀,他一早便差人去秦赵任府上作邀,虽几人都是学子,到底家底深厚,便想从中打探些消息.不想一听是陈尚书府上的,赵府连门都没让进,秦府更是直接闭门谢客,门房处连守门的都没瞧着.

      任将军府上倒是进去了,只管事以病推脱,到底是没应承邀约.

      小厮一脸苦相,委屈道:“小的没见着人,只推说如英少爷昨日不小心着了风寒,不便出来.二少爷,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知这些必不是他们的本意,只管中窥豹,从他们的态度中可窥见此事的棘手.

      小厮见他面色漆黑,也不敢再抱怨.

      陈方思让豆糕研墨铺纸,提笔写了几封信笺,又唤了方才的小厮附耳道:“你着人送去几人府邸,务必送到本人手上.”

      至于方才那人提及的二皇子,陈方思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听赵放兀上次提及,二皇子被关在宫里,便是投了名帖怕也是见不着人.

      陈尚书一早便出了府,武氏坐在榻边,肿着眼睑默默扶泪,往日里瞧着光鲜亮丽的脸此刻也满是憔悴,已经整一天不曾用膳了,几个婢子丫鬟正好声劝着,却见长寿斋的婆子突来传话.

      “二夫人,老太太唤您去院里问话.”孙婆子行了礼,垂着眼睛道.

      武氏“咯噔”一下,显见长寿斋那处到底是没能瞒住.武氏叹了口气,站起身让婢子重新收掇了番就去了.

      今日本是十五,合府一道用团圆饭的日子,晚间本是打算老太太若问起,便随意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不想这般快便落了消息.

      原来陈氏两兄弟已连着几日不曾去长寿斋问安,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老太太记挂着陈方思相看的事儿,前些日正同一个老姐妹荣国公的老太太闲话了番,府内均有适龄孙儿,两人便有意促成一桩姻缘.

      那边帖子也送了,连日子都定好了,正打算同武氏透个底,不想昨日荣国公府的婆子突然上门,好声好气的将拜帖给退了回来,蒋氏心下狐疑忙差人去打听,这才叫她知道了.

      蒋氏坐在上首,瞧着下首面色憔悴的人,杵着杖枴的手紧了紧,恨铁不成钢道:“府里出了这等事,你们竟还擅作主张瞒着我,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娘……”武氏唇瓣煽动,却是哽咽住了没说下去.

      两人对视了眼,武氏到底是没忍住,这一日一夜毫无半点消息传来,使人去打探不是闭门谢客便是以病推脱,她心下早已明镜似的,只始终不愿承认,琪哥儿此次怕是摊上大事了,凶多吉少.

      “娘,您救救琪哥儿吧……”武氏“扑通”一声伏跪在老太太膝上.

      周遭伺候的婢子不忙有这一幕,都被吓到歇了声.

      武氏哭的身子止不住颤抖,担惊受怕了一宿,也不敢与思哥儿讲,此刻终是再忍不得,将心里的惧怕一股脑儿的说了,“我爹那儿传来消息,说是琪哥儿此次牵涉进谋逆案了,怕是不好了,娘,您神通广大,认识的人多,您快帮我想想法子.”

      谋逆!

      蒋氏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杵仗“哐啷”一声落在青毡石板上,周遭一阵惊呼,伺候的婆子赶忙扶住老太太的身子,见她面色青灰,眼皮微殓,吓得赶忙叫:“快!快取药丸子来.”

      “娘,娘您别吓我!”武氏也吓的慌了神,忙半搂着蒋氏,将人一并抬去了一旁的长榻上放置,便见几个婢子手忙脚乱的去室内取了个素面匣子,孙婆子眼尖的取了个汝窑青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快去倒杯茶来!”

      药丸下去,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见蒋氏悠悠转醒,看见榻边武氏的脸,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

      “我的老太太唉,您可慢着些!”孙婆子忙伸手搀扶她,又取了福字长迎枕垫于她的腰后.

      老太太紧紧拉着武氏的手,嘴唇阖动,“你……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武氏本就悲痛不已,方才又被蒋氏这遭吓得惊魂未定,可不敢再刺激她,若是老太太一时受不去了,她可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反手握着她手道:“……我方才都是胡说的,您……”

      蒋氏闭了闭眼,缓了两口气才道:“你别再骗老身了,你方才说……说琪哥儿谋逆……”

      那两个字光是从嘴里出来,便吓得一众人惊骇到脊背发凉.

      下首立着的婆子、丫鬟各个都满脸悲切,难掩恐惧,胆小些的双股颤栗,腿软的已经由身旁的婢子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谋逆啊,株连九族的大罪.

      “您别听儿媳胡说,我也只是听得几句消息,当不得真,况且我父亲是驻京骠骑大将军,您也知晓自古文武不相合,许是他听差了也未可知.”

      蒋氏哪里肯信她,骠骑大将军乃是当朝从一品大员,这种性命攸关的事又岂会胡说.

      一时悲从中来,双眸也一并红了,自觉有些失态,低头侧过脸伸手抹了抹,一旁伺候的婆子忙取了帕子洇在她眼睛处.

      片刻后蒋氏才将那手推开,她勉强平复了番,强打起精神来:“子关、子卯可是走关系去了.”

      武氏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可有……消息传回?”

      武氏不说话,抿紧了嘴唇低头不语,面前的地板却是没一会儿便湿了.

      蒋氏哪里还不知道此举的含义,忍不住闭了闭眼,片刻后才张开,眼底划过丝坚毅的水光,镇定了番道:“等他回府后,你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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