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端午 ...
-
十日后,《西游记》第一册前十二回已刻印完成,陈方思拿到了试看本,只见封皮用的较硬的织锦面板,选了个以山海经为原型的大妖用缂丝绣制成了暗金色的函套,做工精美,完全就是古代版的高定啊.
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书页,只见上图下文,每隔几页还附赠连页插图,当然这是陈方思提的建议,画上的师徒四人也是陈方思简述,由专业画师绘制,插画用了更高端的绢纸,非传统的水墨画,着了色彩,看起素雅又生动,其上的人物活灵活现似要跳出来般,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想着这是自己这大半个月的成果,当下心里满意极了,面色却隐隐担忧问道:“哥,这会不会太精致了些.”
毕竟是首卖,行情如何还不知晓,下如此重本受众面必定减少,不利于宣传.
这几日下来,陈方琪发现他很有经商资质,鬼点子层出不穷,他心下难免可惜了番,这孩子在数课上有显著的天赋,可惜陈府虽非大族,却也是簪缨世家,书香门第,是绝不允许他弃文从商的,只能埋没了他一番禀赋,因此这几日对他更多了几分怜爱.
“这个便是你之前说的……高定版.”这个词还是从陈方思那里学来的,他很好的化为己用且融会贯通,打算后期根据售卖情况分别出几个版本,经典版、典藏版、珍藏版等等.全书已经写到三十章回了,陈方琪看完很有信心,此书必能大卖,此次陈方思手里的首套经典版便是为洛阳的达官贵人,乡绅世家所准备的.
陈方琪顿了顿,他指了指桌上素蓝色绢纸封皮的书:“这些是正经售卖的.”
陈方思拿过来一看,与前面一比可谓天壤之别,只纸质和图文比坊外的要精致不少,末页令附“洛阳府尚德亲坊罗生书坊印”的牌记,还落了款,可谓防盗版意识很重了.
毕竟是“罗生书坊”的首刻神话题材话本子,又是府里的二公子亲自执刀,书坊的七掌柜下了不少心思.
他立在下首笑眯眯的看着上面两位,躬着手道:“两位少爷放心,由您两位亲手执笔,此套书籍必定大卖,这册书已经印了五千册,定价一贯钱,二公子手上的……高定版,则定价五贯钱,只印刷了一百册.”
他早已收到了后面几回的稿子,实在是见猎心喜,心下稀罕的厉害,早已迫不及待,恨不得东家多写上几个章回,好让他先睹为快.
作为书坊掌柜的,他一眼就看出此书的价值,也不知晓二公子的脑袋是怎么长得, 能想的出如此恢宏大气的仙家场面,里头的天宫神仙、瑶草奇花、灵禽玄鹤、星宿神官……光怪陆离的景象就跟真的似的,在眼前活灵活现,说不得这二少爷怕是仙童下凡.
他收到稿子后,立马着铺里的小厮、长工、刻摹和印刷师傅日夜赶工,忙活了小半个月才赶出了五千册,只恨不得像文中所说的哪吒般,生出个三头六臂来.想像着此书朝出镂板,暮传咸阳的盛况,便觉得心下充满干劲.
只可惜府里藏了个财神爷,今日才饶相见,实在唏嘘的厉害.因此今日见了这二公子,叠声的拍马屁,好话说个不停.
陈方思听他说完,心里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贯钱就是一千文,五千册全卖完他可得一千贯钱,也就是一千俩,再分赵梦定一半也还有五百两,想着脸上就乐出了声.
“二公子要求的招子也已经印刷好了,前儿个便摆在了书铺里,已有好几批书生来问,都等不及要买书了.”七掌柜不愧是老掌柜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强的很,见状便知陈方思正美着,便又连声夸道.
陈方思这才想起他让人画了师徒四人的巨像,挂在店铺的门口招揽客人,那画也是上了色的,从根本上就与现下各大书坊里主流画作不同,能让人眼前一亮,且配上了相当直白中二的招语,不愁没人看.
越想越来劲,陈方琪看他脸色就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好笑.几人商议了番,便将售卖首日放在了明日的端午节,那天官员休沐,太学也会放假一日,倒是个极好的日子.
商议完他便又回了自己的院子,开始埋头写稿子,不觉时间过的飞快,一眨眼就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他草草吃了几口,便打算起身回去继续耕耘,不想豆包这时候来了.
“二少爷,老爷唤您去书房议事.”
陈方思停下脚步,满心疑问的朝正曳轩走去,问了豆包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心下难免惴惴不安,想着这几日自己本份的很,日日埋在书房没干什么坏事,至多前几日的小测张榜了,可之前已着他训斥了一顿.
经通传后,他进了书房,看到大哥也在,两人正在长板榻上下棋.他总算松了口气,行了礼:“父亲,大哥.”
“嗯”陈尚书正捻着胡子,心不在焉的应道,刚放下一子便见陈方琪袖子一闪,将黑子搁下,淡淡道:“您输了.”
陈尚书抚胡子的手一顿,脸色僵了一瞬,故作镇定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你这棋艺倒是进益不少.”
陈方琪笑笑,不疾不徐的将棋子一个个收回棋盘内,:“父亲谬赞了.”
陈方思心里想笑,憋着不敢出声,肩头忍不住轻轻耸了耸.
陈尚书转过头来瞪他问:“这几日二皇子可有找过你?”
陈方思疑惑,摇头道:“不曾.”
从山庄回来后两人便不曾见过,毕竟分属不同斋,再则谢礼他大哥早些日便已着人送去了,对于二皇子他实在是避之不及,且又日日忙着写稿,哪有时间见面.
“明日端午圣宴,你同我俩一起进宫.”
“?”
见二子还懵懂无知,陈尚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于案牍上拿了张帖子于他:“这是方才宫里送来的邀帖,特意点名让你赴宴,应是二皇子的意思.”
陈方思惊住了.
陈尚书拍了拍他肩:“明日警醒着些,在宫里头谨记宫规宫训,莫失了分寸.”
回到院里陈方思还一脸懵逼,想着这二皇子是要闹哪样,打算圣上面前官宣?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瑟瑟发抖,又突然乐笑了,少年间的情情爱爱啊,不过都是些求而不得的执念.
他心里藏了事,便一个晚上没睡好,早间起来眼皮子还青了一块,因着今日新书首发,他便早早跑去书铺里看了看,比他预料的还要好,书铺门口人山人海,洛泽不绝,七掌柜忙的脚不沾地,没时间招待他,不到晌午便已经出去了六百多册,喜的他眉开眼笑.
直到午膳时辰才又回了府,重新洗了个兰浴,因是宫宴,特地换了身绛紫色大袖素纹锦衣,蹬着双玄色缎面皂靴,腰间配了枚应景的五彩丝线编织的粽子香包,看起来活灵活现很是灵动,手腕上还带了根五线缕,是武氏硬要他戴上的,说是辟邪除恶月.最后他在武氏的殷殷嘱咐中,随陈尚书俩人进宫去了.
马车来到尚德门被巡逻戍卫拦下,几人下了车,检阅了腰牌,才被放行由小黄门领着进了皇宫大门,沿着皇宫中轴线朝含光殿走去.一路路过昭德殿、乾坤殿、尚武殿还望不到头,走的陈方思脚都发软了,他皱了眉轻声抱怨.
“开宴后不许乱跑,在宫里头更不能冒冒失失,你可牢记?”陈尚书一面朝前走,还不忘对身后的陈方思耳提面命,听的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从昨儿个晚间接到旨意后就没个消停,只恨时间太短,不然非得找个宫里的麽麽过来给他教宫规礼仪不可.
有这样一尊煞神盯着,陈方思一路不敢乱看,等被小黄门领至含光殿,三人才散了,陈尚书与陈方琪皆有品秩在身,被迎上了殿上席.
陈方思则被引至两廊席的宴尾,落座后终于长长的舒出了口气,心中暗叹可算摆脱了他爹,这才有心思向四周打量.今日是端午御宴,琳宫梵宇,整座宫殿或悬、或立着上千盏明角灯,照耀如同白日.宫婢和太监们有条不紊的在其间穿插行走,或立或行,步履轻盈几不可闻.
他又向上首瞅去,只见殿上席内皆是如陈尚书般身着紫色大袖朝服,腰配鱼袋,正在互相寒暄作揖见礼,那里应是朝中重臣落座的席位,再往下首的侧殿堂内多是穿着红色、青色朝服的官员.再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两廊宴尾,忽然觉得很不得味,又想着自个儿白身,且还是二皇子特邀才有幸进来,这才心里稍稍舒坦了点.
这时便见秦齐并徐泽两人被小黄门领着姗姗来迟,看到他时便眼睛一亮,碍着在宫里头,两人也不敢放肆喧哗,拿捏姿态故作矜持着被小黄门引至落座后,才侧过头来同陈方思咬耳朵.
“怎今日你也来了?”两人坐在他两侧,目含惊喜.
陈方思简单的解释了几句,两人才恍然大悟,秦齐看着他沉默半晌,低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可得防着点.”
“我晓得.”说话间却听殿上席内一阵骚动,他伸着脖子看了半晌,才看清是秦相与徐相两人到了.秦相年岁五十又五,鬓发霜白,看着神态冷峻不苟言笑,周遭官员拥簇着他作揖见礼.倒是另侧的徐相一如既往笑的温和,陈方思却觉得他眼神疏离,穿着朱色朝服,一指宽的革带系着绯罗蔽膝,瞧着较往日更威严持重.
“你爹可真威风.”他抿着唇角笑着打趣.
秦齐当然也看到了那众星拱月的景象,眼神颇为耐人寻味:“这有什么,且瞧我日后比他还威风.”
“有志气!”陈方思毫不吝啬赞叹,三人说了一会话,其余几个学子也陆续到了.这时仪仗队里传来高声通禀,在场的官员都站了起来,神情肃穆.只见官家及后宫众人宫婢环绕,在仪仗队的拥簇下缓步而来,直至御座上坐了下来,陈方思随着众人出列,跪拜致辞,直到上面传来众爱卿平身的声音,起身行了谢坐礼后方才落座.
终于等到开宴了,因陈方思坐在宴尾,只瞧得见那明黄色的衣衫,看不清圣颜.倒是侧首的二皇子突然朝他看了过来,距离的太远,陈方思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他.
“上首左侧的可是大皇子?”
秦齐盯着勉强辨认了番点头:“应当是,大皇子圣眷素厚,故此坐于御座下首.”
一旁的徐泽听了忽然道:“我堂兄博古通今,卓尔不群,他在太学时年年岁岁都拿头名.”
倒是忘了这儿还坐了位皇亲,陈方思来了兴趣:“大皇子多大?”
“堂兄大我四岁,今年应有二十了.”徐泽顿了会道.
“那与我大哥是同届了,可曾定亲了?”貌似未看到有皇子妃.
果然见徐泽摇头:“还未曾,我姑姑倒是选了几个,还未得官家点头.”
这样说来也颇为奇怪了,皇家历来比较早婚,大皇子为长年至二十还为定亲,说来也有点匪夷所思了,徐相又位高权重,难道说圣上在防外戚专权……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危险,而且就算如此也不关他什么事.
徐泽又努了努嘴:“太后下首那位便是皇后,左侧便是我姑姑年贵妃了,二皇子的生母沈妃坐在下侧.”
陈方思伸着脖子看了看,除了衣裳颜色不尽相同,实在品不出样貌来.
秦齐见他打量的越来越放肆,伸手拉了拉衣摆:“行了,不可直视圣颜,上宴品了.”
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扫了下周边几个学子,有两个还是外舍的寒门子弟,穿着崭新的棉布直缀,都是头次参加宫宴,各个紧张又局促,红着脸正襟危坐,眼神不敢四处打量.
他凑近秦齐低声问道:“你可有瞧见官家模样?”
秦齐摇头:“这么远能瞧见什么.”
说着两人齐齐朝这里唯一的皇亲看去.
徐泽皱了眉,憋了好一会儿,脸色暗红道:“官家很是威武不凡.”
“嘁”
这里离得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到上首一个大概,陈方思这才泄了气,没一会儿盏人便来斟酒,一道道宴品被端了上来,陈方思一眼就瞧见了上次二皇子提及的“琼浆燕菜和御笔猴头”,一时间也忘了方才的不愉,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几人坐在宴尾倒是少了拘束,不时交头接耳,吃的畅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