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上元初遇 ...
-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夜色下沉,明月高悬。
汴京城中,张灯结彩,满城店铺,自破五重新开张后,首次繁华至极,街上的人流来去匆匆,各自忙碌。
然而,对于江落之来说,一年伊始无非就意味着,他将继续作为人们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从来都不是什么正面的形象。
无论是谁提到这清荣君江落之,无不是先可怜一下他,说他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时候,陛下在皇宫内遇刺,父亲作为为领侍卫内大臣,为了保护陛下被杀,两年后母亲也故去,当真是天不随人愿,造化弄人啊。
继而话锋一转,充当起清醒的旁观者角色,惋惜感叹,这人虽遭不公,却不该自轻自贱,丢文弃武,只能依着父亲的功劳,得了“清荣君”这个虚名,靠着皇上给他的赏赐度日。更不该像如今这般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文韬武略丝毫不占,吃喝嫖赌却样样精通。
人们叹息,他若是有骨气,就该是在父母相继故去之后更加奋发图强,像他父亲那样励精图治,步步稳扎,为国争光。
对于这样的言论,江落之总是充耳不闻,一笑而过。人们常常活不好自己这一生,却总爱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就像现在的他,在芳斋楼二楼的客厢内,坐在窗边,边听着楼下人们对他的高谈阔论,边品尝着芳斋楼的新菜品,似乎很满意,就像他们口中的纨绔是哪个他不认识的人一般。
他抬了抬手,阻止了身边想要冲下去的人,嘴角微扬,道:“这个炸圆子还挺好吃的,难得心情好,别为这些烦心事坏了心情。”
“是,属下明白了”黑衣人道。
他放下手中的银筷,手抵着脑袋望向窗外,正巧看见了一个正从远处走进的少年,那少年身形挺拔,单看脸庞似未及弱冠,身长就已近八尺,一身箭袖玄衣,背后负着一把长剑。那眉眼生的煞是好看,清澈如一汪清水,又深邃似可装下万千星辰,这样好看的脸庞却总是摆出一个表情,对路上的人都是彬彬有礼的搭话,却生不出半点亲近来。颈间有条不明显的伤痕,似是剑伤,为这个俊朗的少年添上了神秘的色彩。江落之似注意到了那伤痕,盯了那少年一会。
旁边站着的黑衣人见江落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拱手道“公子您要是喜欢,属下这就去给你绑了送回府上。”
“我可不想再被楼下那群人安个断袖之名。”江落之轻笑一声,“看他有趣罢了。”他顿了顿,继而说道“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个人跟着他。”
只见那少年一路走来,一直在跟摊贩和路边之人搭话,似乎在问路,找寻什么地方,有个穿灰色布衣的男子鬼鬼祟祟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那少年不注意,伺机冲上去撞了他一下,然后匆忙道歉,便跑开了。那少年不怎么在意,冲那人微微点头,继续前行。
江落之却注意到了,那人撞他时,顺手取下了他腰间的荷包。江落之将头歪了歪,示意身边的黑衣人,只说了简单的一个字:“去!”
黑衣人便翻身下窗,向那灰衣男子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玄衣少年也进了芳斋楼。
约一炷香后,楼下果然传来了店小二的争执声。“没钱还敢来芳斋楼,看你穿的人模狗样的,却不曾想是个骗吃骗喝的,用这几个破铜钱就想打发了去?”
那玄衣少年似乎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微微攥紧,依然彬彬有礼,将身后的剑取下双手递上,“我是来汴京寻亲戚的,今日夜色已晚不便打扰,我先将此剑抵在此处,待明日我借了钱定当回来赎剑”
店小二看他取剑时,吓得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却听他说是要抵剑,觉得周围这么多客人看着,丢了面子,便将剑从玄衣少年手上拿过来,哐当丢在地上。依旧不依不饶,道:“就你这破铁剑,能值几个钱,我才不相信找亲戚什么鬼话,你这样的,能有什么富家亲戚?今天你必须给钱,不给钱就别想离开了。”
江落之从侧边的楼梯徐步下楼,店小二看到忙迎上前去。“清荣君,是不是吵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这就将这人赶出去。”
玄衣少年拾起被扔在地上的剑,抬眸便看见了这位正向他走来的人。
这“清荣君”缓步走来,似有春风温柔拂过,他的皮肤白而不盛,眼眸如星,一袭淡金色广袖长袍,穿在他身上极显华贵,头发散散地束在脑后,有几缕秀发顺着额头垂下,为这脸庞更添一丝魅色。白色腰带束紧了那窄腰,像是随时都可以折断一般,一只月牙白的玉笛别在腰间,左手时刻搭在上面,笛子末端坠着一块玉佩,上面似乎雕了一个字,细看是摔碎了,缺了一块,玉佩下方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摆动。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着。
江落之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那少年的桌前,将一块金子放在桌上,“我替他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店小二见状,吓得立马拱手弯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这位公子是清荣君的朋友,多有得罪了,既是清荣君的朋友,这顿饭就当是小的请这位公子的了,刚才多有冒犯,还望这位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拿完就快滚”江落之抬头,笑看着眼前的少年,话却是对店小二说的。
那小二连连答是,慌忙拿了金子就跑了。旁边围观的人群见状,更是连忙散去,这些人虽在背后说了江落之的许多坏话,但当着面却不敢无理半分,当今皇上可是对这人极好,对他更是有求必应,万一自己不小心招惹了他,他再传到皇家耳朵里,那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玄衣少年依旧是彬彬有礼。拱手礼貌地对江落之行了一礼“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在下姓宋,名如许。不知这位公子府邸何在,明天我得了钱,定然前去归还公子。”
江落之听见这个名字,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扬了扬嘴角,道“不必了,我既已说了帮你付钱就没有想过要你还。”说着,他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扔给了宋如许。“你的荷包,这次拿好了,莫要再被顺了去”
宋如许接住了荷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道了谢。知道这人断不会收下自己的钱,于是将荷包收好,又问道:“那请问公子府邸何在,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谢”
周围的人偷瞄宋如许,叽叽喳喳地小声谈论:“他还问清荣君府邸何在,看来是个外乡来的,当真不怕惹祸上身啊”
江落之充耳不闻,左手顺势取出了腰间的玉笛,习惯性的在右手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温柔地对宋如许笑道“日后你会知道的,我觉得我们很有缘,你信不信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说完还不等宋如许回答,江落之便转着手中的玉笛,负手转身离去了。
宋如许看见这个笑容,怔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江落之已经走远了。他微皱起眉,似乎在思考这位清荣君的话,为何会说他们之后会再见,难道这个人认识自己?
宋如许在从陵州来汴京城这一路上,越靠近汴京城,就越容易听到听到这位“清荣君”的轶事传闻,自然都不是什么好话。虽然他从小便知道,认识一个人要靠眼睛而不是耳朵的道理,但是已然听了这许多传言,不免对这个大街小巷都津津乐道的清荣君有些印象。他完全不能将那些负面的评价和刚才这人联系在一起。
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再想了,于是宋如许整理了行囊背在左肩,右手持剑,想着快些找个客栈落脚,毕竟明日还要进宫。他便又一路询问路人,找到了一家距离皇宫不远的客栈。这家客栈门前的路与皇宫的西南侧门一路笔直相通。在能确保第二天不会再迷路的情况下,宋如许终于决定安心的住下了。再次拿出荷包准备付钱时,这时才发现重量有些不对,打开荷包一看,里面的银子果然比之前多了。之前接过荷包的时候,直接将荷包收起了,并未察觉到重量不对。他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记错,既如此,那塞银子肯定就是那清荣君的手笔了……
虽然请他吃饭救他于困境,帮他抢回荷包,还在里面塞了银子,这些事看起来对他来说都是好事。但是一想到这些都是一个素未谋面过的人对他做的,他就不自觉地感到奇怪,对这人的好奇又增加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宋如许便早早收拾了自己,拿着皇上的亲书,沿着那条笔直的干道,走到了皇宫西南侧门。由早已等候在宫门的宫女引领,进了大内。昨夜刚下过雪,白雪朱墙,宫殿群立,庄严肃穆,与边境的军营形成鲜明对比。他从小生于边境,长在边境,很少离开边境往中原来,想来,上次来京是什么时候他也记不清了。
很快,宫女便领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了皇后的栖凤宫中。皇后则在宫中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宋如许上前行礼,恭敬道:“侄儿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身着华服,端坐在凤椅之上,等着宋如许行完礼。赶忙上前去把人扶起,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笑道:“你我姑侄不必这般客气,以后还是与以往一样叫我姑姑就是,多年不见许儿,长得是越发俊朗了。”
宋如许嘴角上扬出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就是出去叫人看了,别人怕也是会以为姑姑是我的姐姐,姑姑才是真正的貌美如仙。”
皇后掩嘴笑弯了腰“许儿的嘴甜倒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如许小时候,姑姑是最宠爱他的,那时候当今皇上还是安郡王,封地在陵州,姑姑是安郡王妃。宋如许的父母那是皆是军中将领,整日忙碌,不得空闲。姑姑虽有两个儿子,却因其父安郡王手握重兵,权势过大,从小就是当做牵掣,被先皇后养在皇宫之中,常年不得相见。所以姑姑经常在他练武之余陪他玩耍,待他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再后来,安郡王被封为太子,姑姑就成了太子妃,移居汴京,自那他们便不常见了,只是宋如许一直没忘记这个自小待他极好的姑姑。在母亲去世后,姑姑是他唯一在这个世上能对其完全敞开心扉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