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图》里恩的草原

1、被诅咒的使命 八月，

　　八月，天热得发了狂，就算是葱郁的森林也透着盛夏的暑气，林中的蝉鸣比任何时候都吵闹，咒骂着酷热的天气。绿林掩映中，一条陡峭的山路迤迤逦逦，间或有两名道士模样的身影穿梭其间。

　　“云闵师兄，这苍山怨气冲天，几十年了从未变过，师父为何每年都要派人来查探？”

　　提问的是一名颇为年轻的道士，他大约二十出头，生得整整齐齐，娃娃脸，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一笑便露出整齐而雪白的牙齿，满脸都流露着年轻人的虎虎生气。他口中的云闵师兄却是身材魁梧，浓眉方脸，往路上一站，就像半垛城墙竖在那里。二人走在一起，倒是与童话中的大灰狼和小白兔异曲同工。

　　“云岐，师父这是想净化它……”云闵语重心长地回答道：“这苍山一直是师父的心病。当年战乱，数千将士与村民被敌人困在山中活活饿死。当时虽然惨烈，但待海晏河清之时，超度怨灵也不是难事。可当时村民中有一萨满，临死之际，以鲜血灵魂为祭，强行催生出大量怨灵。虽然怨灵将敌军统统撕碎，可他们又因祭祀变成新的怨灵。哎，这群怨灵无论生前死后都是争斗不停，这怨气也就无法消散。可怜那些被困死的将士与村民，至死都无法解脱。”

　　“师父年年查探，是期待有朝一日怨灵力量衰减，他便可乘机而行。”

　　“原来如此！”云岐恍然大悟，可语气突然又颇为迟疑：“可，真的有那一日吗？”

　　云闵并未回答，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远方云浓雾密的山峦，幽幽叹了口气。

　　*

　　黑暗将苍山吞噬。浓重的怨气裹挟着阴风打在干枯的枝叶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被它席卷而过的林地，百花枯萎，就连最是坚韧的野草也逐渐失去生机。稍有灵性的动物早已远离这片怨念丛生的森林，只有一些懵懂无知躲藏的昆虫躲避不及被掀翻在地，不知死活。

　　然而，就在这浑浊污秽的怨气中心，屹立着一名窈窕少女。她身材修长，衣着简洁，留着一头俏皮的短发。

　　少女丝毫不受怨气干扰，左手捏诀，右手执剑，口中念念有词。

　　“赫赫扬扬，日出东方，炎炎币地，万丈火光！”

　　随着最后一字念出，少女一剑斩向虚空中的怨气，一道金色的剑气斩破浓雾冲向天际，竟隐隐有龙吟之声。

　　捏诀惊三界，持剑动万神！

　　霎那间，如同乌云般遮天蔽日的怨气被撕开一道裂口，金色的灵气延着裂口边缘不断蚕食黑色的怨气。见金色灵气即将耗尽，少女又是一剑斩出，剑气如龙似虎，将残余的怨气彻底打散。若是顶尖的修行之人在这里，便会发现怨气并未消散，而是被转化成一缕缕白色的灵气飘荡在山林中，这闻所未闻的转换之术，定会让他们瞠目结舌。

　　“演底木灵，呼之来临。”

　　少女左手指向一株枯败的松树，引出一道即将溃散的木灵气。她将自身灵气注入其中，木灵气瞬间焕发出勃勃生机。

　　“山山生气，水水升腾。”

　　她左手一挥，青翠欲滴的木灵气射入那片白色的灵气中，如同一滴黛绿颜料，在白色灵气中洇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木灵气，衰败的森林在这片浓郁的灵气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耀灵神威，诸邪退散。”

　　少女的话音刚落，阳光如长矛插进森林，每样东西都轮廓分明，每棵树木都清晰可见，每株野花都绽开得恰逢其时。空气清澈，昆虫苏醒，在洒满阳光的空中旋转。早已飞走的杜鹃与啄木鸟也回到森林，发出欢快的叫声。

　　此时此刻，被困近百年的将士与村民终于解脱，苍山也迎来新生。

　　谢谢……一声似幻似真的感谢传进少女的耳朵。

　　“外公！我成功了！”

　　少女收剑入鞘欢快地回头奔向林外，被怨气遮住的秀气面容终于显露出来。她约莫十八九岁，一张红润的鹅蛋脸，细眉杏眼，眉梢有点上挑，神态里带着一种乡野姑娘的蛮野和稚气。

　　“小曦，你果真是谢氏千年难遇的奇才！咳咳咳……”一名身形微驼的老人满脸赞赏地迎向欢快的少女，“积蓄百年的怨气竟能被你祛除得如此干净迅速，还将其转化为木灵气滋润被侵蚀的森林，真是了不起！不愧是我谢晖的孙女！咳咳咳……”

　　灵曦本来愉悦的心情因谢晖几声剧烈的咳嗽变得低落，她紧抿嘴唇，担忧地望向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人。谢晖的身体被灰蒙蒙死气缠绕，生气几近断绝。

　　谢晖安慰：“死亡不过是回归本源，落叶归根，生生不息。小曦，不必太过伤怀。”

　　灵曦垂眸掩住眼中的不舍，闷闷地回了声“嗯”。她自小便与外公相依为命，母亲谢岚因生她难产而死，至于父亲，连外公都不知道是谁，父母留给她的只有“灵曦”这个名字。现在，连外公也要离她而去，叫她如何不伤怀。

　　“现在你长大了，我也放心将谢氏的使命交给你了！”

　　外公一边说着，一边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项链，项链上穿着一枚绿色云纹的卷轴模样的吊坠。他郑重地将项链递向灵曦，表情严肃，仿佛它重若千钧。

　　“这复原山海图的重任，此后，便由你来担了！”

　　灵曦接过项链，慎重地戴上，她当然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吊坠，而是一副封印着上古异兽的卷轴，名叫山海图。

　　数千年前，神州大地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上古异兽，它们能力强大、为祸人间，人族的君主为庇佑九州臣民，命异人造山海图，将所有异兽封印其中，还九州安宁。可一日，不知何故，这些异兽全部逃出封印，继续为祸人间。

　　谢氏的使命便是抓捕这些逃脱的异兽，直至填满山海图的那一日。

　　“灵曦，你要记住，复原山海图，不仅仅是为了天下苍山，更是为了你自己！”外公这般警告。

　　是的，谢氏传下来的不止是复原山海图这一伟大的使命，还有伴随着使命的诅咒：山海图一日未完成，谢氏永无自由之日。几百年前，谢氏无人继承山海图，那一代族人如同被诅咒一般大多夭折早逝，活着的也是霉运连连，直至谢氏出了个能人继承山海图，才彻底消停。

　　“但是，纵有万难，你也要泰然处之，明白吗？”

　　“外公，我明白，您放心！”灵曦无比坚定：“心怀不惧，方能翱翔。”

　　谢晖欣慰地点点头，望着这个让她无比骄傲的孙女，明白自己是时候放手了。

　　*

　　“师，师，师兄！”云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生意盎然的山林，有些语无伦次：“这是苍山？”

　　云闵也迟疑不定：“是吧？”

　　“那，那，那么大一片怨气呢！去去去年还在的！”

　　“这这这我也不知道啊！”云闵被师弟感染：“算算算了！还是赶紧回去通知师父吧！”

　　语毕，二人匆匆离开苍山。

　　*

　　是夜，月色茫茫，万籁俱寂。

　　灵山村殡仪馆前立着两道人影。

　　“小曦，你别难过，谢爷爷是笑着走的，算是喜丧。”

　　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将黑色陶罐递给神情落寞的灵曦。

　　“嗯，谢谢陈山哥。”灵曦接过外公的骨灰，低声道谢。

　　在苍山之行后的第二天，谢晖去世了，灵曦并未按照乡俗进行土葬，而是遵从外公的遗愿，实行了火葬，曾经慷慨爽朗的老人如今只剩下一抔骨灰。

　　灵曦一步一步延着蜿蜒的山路走进灵山，她要继续执行爷爷的遗愿——与群山共眠。蓝色的灵山温柔地、静穆地躺在星空下，轻柔地敞开怀抱，安抚着落寞的少女。

　　陈山担忧地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丝毫没注意他身后的殡仪馆内冲出一道金红色的光，直入天际。那道光芒在灵山短暂停留后，往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