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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是被领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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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姜泠之后,程映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真实的生活,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有这个房子,但和颠沛流离有什么区别?这么短短几日有人陪着等着,每到傍晚竟然生出了归心似箭的感觉。
离报道就剩一天了,上午送外卖,下午去书局卸货。重要的是明天,报道之后程映打算带姜泠去个地方。
出门还不到两小时程映就被卢溢召了回去,家里来人了。
程映知道这一天随时都会来,上次两个老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明,但是他们要的早晚都得带走。早就想好了,他们要这套房就给他们,大不了出去租房子,大朋住的那种群租房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周末送一送外卖就有了。
姜泠察觉程映脸色不大好,想问他怎么了。
程映想用借口把姜泠留在外面,自己的家事一团乱,不愿意他掺合进去。
“三楼爆水管,我去处理,你去书局,等我。”
“那我也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吧。”
“我,给你带。”
姜泠素来敏感,已经察觉到异样,但也不想为难程映,他自有他的理由。“好吧,弄完快点来找我,我先去把车退了。”
“好。”
事实上姜泠确实先去退了租的电瓶车,但直接打车回了云锦一村,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鬼才信什么爆水管。
姜泠在卢溢家店门口下了车,没见到卢溢,一打听就果然出事了,卢溢此刻正在程映家。老齐对姜泠说:“程映家那个叔叔是条喂不熟的狼,肯定又是来问程映要钱的!”
姜泠奔到楼下时卢溢正坐在楼梯拐角处,一脸的“我要杀人”。
二楼大腹便便的秦大爷搬了凳子在自己家门口坐着。姜泠正好能看到他,这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让姜泠倍感厌恶。您怎么不拿包瓜子出来嗑一嗑?
秦大爷低头看了看姜泠,招招手示意他上来。姜泠哂笑,白眼翻上了头顶。不过市井小民大多如此,没什么好抵触的,也不犯法喽。
秦大爷听的时候耳朵都快贴到门上去了,姜泠看他脸色渐渐变得愤怒,不由得往上走了几阶,卢溢更是警觉地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把门砸开。
门内一会儿是男人说话一会儿是女人说话,嗓音还不小,但在姜泠的位置还不至于听得清吐字。一群人在里面为难一个连囫囵话都说不了的孩子?姜泠陡然间愤怒了起来。
门突然开了,一个男的走出来对着秦大爷骂道:“你还一直在这儿偷听啊,老脸呢?”
秦大爷一挺肚子站了起来,一派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听听怎么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听着呢,你能拿我怎么样,问我脸,一帮畜生还问我要不要脸?”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楼内。程映从里面走了出来,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关上了身后的门,里面是两个孩子、两个老人和黄美琴。
程映在看到姜泠的那刻又闪回了门内,身体颤抖。
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别人家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说谁不要脸,谁畜生?”
秦大爷演讲似的扬了扬胳膊,“楼里喘气儿的都出来!都给看看这一家老小!程彬在的时候我不好说,现在他就剩这孩子了,我不说谁说?”
这一男一女上前要阻拦,秦大爷用力拍了下凳子,“老子两百多斤你动得了我?”
楼内一时间出来好些个大爷大妈,手摇着蒲扇的,啃着西瓜的,真是人生百态啊。
“都看看这家人啊,一个个穿金戴银的今天问个孩子要钱买车!”秦大爷很不友好地伸手指了指那一男一女。
“老不死的你再喊我报警了!”
女人尖利的喊声让姜泠又上前了两阶,程映还在上面呢,姜泠想直接上去踹那女人一脚。
“你报!报啊!”秦大爷的声音也更大了。
卢溢喊道:“老子早就报了!警察马上来。”
人声鼎沸众目睽睽之下,程映不得不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看楼上站着的长辈们。姜泠对程映喊:“程映!不想听的别听,不想看的别看!”
程映很听话地摘掉了小耳朵,脸对着墙直挺挺地站着。
秦大爷手叉腰派头更大了,“孩子听不到正好,我就做个长辈,替他们父子俩把这么多年的事跟你们好好掰扯掰扯,跟你们算算这账。”
姜泠抬头看见六楼五楼的人都走了下来。这阵仗奇了。
“十多年前程彬搬进这楼里以后,你们隔三岔五就来伸手要钱,你娶媳妇要钱盖房子要钱养孩子要钱,当你哥是印钞机啊,他一个大学老师问我这老农民借钱!要不是你们,这孩子会等到十岁之后才做手术吗,会说话的都给耽误了!
你说你哥耽误你上学,你考的清华北大啊?你还老提你哥不是你爸亲生的,你爸供他吃饭读书你就让他还恩情,那他不是你妈亲生的啊?你个畜生!”
眼看着要打起来,楼上一老奶奶帮了腔:“怎么的还动手啊,果然不是亲生的兄弟,程老师那是远近闻名的斯文!”
秦大爷往凳子上一坐,“里头长耳朵的都听着啊,程彬当年摊上那事儿,我们都说那不可能,你们呢,老的小的就担心他保不住工作!事实呢,程彬他就是被冤枉的!他人还没老头发都白了你们知道吗?”
没多久警察还真来了,老卢带着来的,姜泠对着那个脸熟的老民警低了低头,卢溢也终于松了口气,说:“哎哟我的爹呀,可算来了!”
“嘿,老叶来了。”秦大爷这下腰杆更直了,“咱们这片儿归老叶管。”
那个被称为老叶的民警淡淡地说了句:“都别杵着了,这儿有我呢。怎么回事老秦讲讲。”
“这还不明显啊,有人撒泼来了!就这当叔叔的今天跟小侄子要五万块钱买车,要不是程映在这儿我早动手了!大伙评评理,这畜生还说什么领养的孩子没继承遗产的份儿,怎么就没份了!?”
姜泠怔在原地。他是被领养的?
老叶看着程映孤弱的背影叹了叹气,孩子今天又受罪了,于是轻轻推了推姜泠,又瞪了眼卢溢,“你们俩就让他在那站着?带他上外头玩儿去。”
这两个算盘总算是有人拨了,能带程映离开必须分秒必争。程映被姜泠拉了两下,抬眼望了望周边的人,泛红的眼里淌下一行泪水,又很快擦掉了。
姜泠手语说:“我带你走。”
卢溢拍了拍姜泠的背,说:“外头等你们。”
程映闭了闭止不住泪水的眼睛,转身进了门,与此同时从门内出来一个中年女子,拎着包跑出了楼。
楼上又有人发话了,“不爱来就别来,我们也不会让孩子饿着,两年了我们就没让孩子断过米粮!将来孩子出息了也没你份儿!这孩子懂事,知道谁对他好!”
在深圳住那么多年,姜泠认识的就对门那一户人家,此刻看着楼内一个个长辈,心都快化了,这些人聚起来竟然可以成为一团火。
程映出门前换了衣服洗了把脸,出门时额发上还挂着水珠,泛红的眼睛又明亮了起来,懂事得让人揪心。
秦大爷朝姜泠说:“怎么还愣着呢,带他走啊。”
程映的叔叔站到了程映面前,想要阻拦程映离开,结果被老卢一把拉开。老卢的气势不输秦大爷。程映脱险了,姜泠抓住程映手的的那刻心跳突然加速,从心脏迸发出来的力量使他能够拖着无力的程映迅速离开乌糟糟的楼道。
程映听不到,但看得一清二楚,今天可把叔叔婶婶都得罪了,不仅如此,刚才的阵仗里姜泠不知道都听到了什么。来不及思考别的了,里面的老太太还在煎熬着,她是最不想看到此情此景的,叔叔婶婶的行为简直是在剜她的心。
程映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很快,姜泠不知道他要去哪,也不敢问,最后眼睁睁看他骑着电瓶车走了,卢溢想去追,姜泠把他拦下了。
“你知道他要去干嘛吗?”卢溢跑向门卫室,“李叔,你电瓶车呢?”
姜泠说:“追上又能做什么?我宁愿他逃跑。”
“逃跑?”卢溢笑他还是一点也不了解程映,“要跑的话早跑了。”
“那你追上他就能阻止他要做的事情?”
“这……”卢溢抡拳捶了下空气,“老子就想打晕他行不行!他就是个蠢货!”
姜泠苦笑,这算什么狗屁不通的办法。姜泠说:“你也别这样,我相信他能把事情处理好,他有分寸的。天这么热去我家去等吧。”
“哼!”卢溢脾气不小,戳着姜泠的肩窝说:“在不知道事实的情况下,请不要把你的主观意志强加在他身上!你不是聋子吧,刚他们说的你是没听清楚?!”
何止清楚,此刻正掏心窝地难受着呢,姜泠很想拥有管茹那样义正言辞据理力争的能力,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难受却无能为力。
“卢溢,”姜泠尽量控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脾气,毕竟卢溢没错,“作为朋友,如果不能帮到他什么,起码我们别给他压力,等他回来再说,好吗?”
老卢从楼内走了出来,卢溢这张铁青着的脸才好看了一些,老卢抬手摸了摸卢溢的头,老脸泛着慈爱,“楼上都商量好了,叶哥让他叔立了个字据,已经收走了,拿了这五万之后保证不再来打扰程映。”
卢溢粗鲁地打掉了他爸的手,“这么草率就结束了?映哥他能有几个钱,有钱的话他用得着这么辛苦吗?字据有屁用,就他叔那样的不把映哥吸干了能罢休?”
“那你说说怎么办?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心操稀碎有卵用?”
卢溢白眼飞上了天,憋着气走了。
姜泠和卢溢是半斤八两,就只有满腔愤懑,半点忙也帮不上。程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什么?那些人能说的都只是故事,说不清楚的是故事里主人公的感受。姜泠意识到卢溢说的一点也没错,确实不知道事实情况。
老卢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小伙子不禁游离了一会儿,当年的案子被称为“1211杀妻案”,来的也是凑巧,12月3号搬来的这儿,来没几天就碰上了这么个大案。当时流言蜚语满天飞,一晃就十几年过去了。
小伙子眼神澄明,眉清目秀,这乖巧的样子打眼一瞧就招人心疼。
“小姜呐……”
“啊?”姜泠一愣,“我吗?”
“这里还有谁啊?”
“也是,叔,您要跟我说什么?”
老卢想了想说:“今天的事他不问你就别说,当不知道。你们朋友相处没必要纠结这些事,小孩儿嘛开心最重要。他没把自己当小孩儿,但他就是小孩儿。”
“谢谢叔,我知道了。”姜泠心说:我会把他当成小孩的。
老卢热得脱掉了背心,赤着膊走出小区。
姜泠想等程映回来,门卫室外有处阴凉的地方,他要是回来一定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