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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遗言 感谢个灯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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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疆,凤凰衔书台。
九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只见满殿漆黑。她静静地坐在法座上,不愿动弹。于是,无边的黑暗就这么包裹了她。
九万多年,太古神仪就是这样度过的。
九溟闭上眼睛,腿上的伤仍旧剧痛,但吞吃入腹的灵丹总算为她积蓄了一点力量。她摸了摸腿上伤口,心中也是叹气——不知道太古神仪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离开画疆。
可惜现在,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无能为力了。如果此事暴露……即使此事暴露,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若真如此,那整个海族,也是不堪设想了。她正想得出神,突然,黑暗里一个声音传来:“九溟?”
九溟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子,连腿上的伤口都不痛了。她瞪大眼睛,只见殿门前,沧歌一脸肃然,大步行来!
完了!
九溟满脑子大大小小、歪歪斜斜全是这两个字!一定是事情败露,少仓帝派他的狗腿子来抓我了!一瞬间,九溟头皮都炸了起来。
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惜这回真要牵累海族了。她满心悲壮,但这也没有办法,要想长出真正的脊梁啊!怎么可能没有疼痛和代价。
她闭上眼睛,回想往事,也只有谓叹——早知今日,真该早早嫁给木鬼长梦。也免得百般劳心一场空,反倒牵累无辜。
但是此时此刻,悔之晚矣。
九溟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沧歌已经站到了面前。她盯着九溟,严肃道:“跟我走吧。”
果然。九溟满心寒凉,她深深吸气,人之将死,倒也不必失态。失败者总该有失败者的觉悟。她站起身来,从容地整理衣冠。
“走吧。”悲伤或者惊惧已经于事无补,胸中万般情绪涌起,又归于虚无,她语声平静地说。
沧歌点点头,转身迈出法殿,步伐极快,行走如风。九溟步步跟随,腿上伤口牵扯,步步如行刀山。但是,九溟也不好开口让她慢些。
——如此带领,不曾仙锁捆绑押赴,已经是此人格外开恩了。自己不该要求更多。
九溟缓缓跟随,沧歌带着她步下凤凰衔书台,一路无话。
九溟是死到临头,实在不想说话。沧歌么,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二人一前一后,经过玄穹殿,又行经若木。最后,来到涉川。
等等,涉川?
九溟抬头打量界碑上的地名,一脸莫名其妙:“涉川不是你的居处吗?”
沧歌更莫名其妙:“是啊。”
在这个地方受审?九溟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让你带我来的?”
沧歌摇头:“师尊没有说过。”
九溟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情绪,然后她幽幽地问:“那你大晚上带我出来干什么?”
沧歌带她进到殿中,一脸严肃地道:“吾近日繁忙,顾不上你。今日忙完,忽地想起你一人独宿于凤凰衔书台。凤凰衔书台毫无灵气,不适合神祇居住。所以,吾带你前来涉川暂住。”
说完,她转向九溟,一脸正义:“你是弱水幼主,又是我的朋友,我自当照应。你不必感谢。”
我感谢个灯儿!!我他妈遗言都想好了!!九溟一口老血哽住了咽喉,很久之后,她一脸幽怨,说:“沧歌,你下次再找我的时候,先说明来意!”
沧歌腰身笔直,行走如宝剑出鞘,她说:“好。”
九溟跟在她身后,说:“还有,你也不准这么严肃!你起码要柔和一些!”
沧歌微怔,半晌才答:“好吧。”
二人说话间,已经行过校场。
九溟第一次进到沧歌的住处,自然好奇,她左右观瞧,直到进入殿中,却是大失所望:“你这宫殿,也不奢华嘛。”
岂止不奢华,简直是太过朴素。除了灵气强烈以外,不见任何精巧陈设,画廊之间,连雕饰也无。九溟虽在大海,但是水晶为墙,鲛珠作灯,她一应器用无不精美细致。相比之下,此地确实简陋。
沧歌点点头,道:“我六百岁时跟随师尊学艺,一心修行,不着外物。此地已经很好。”
“不愧是帝子,觉悟就是不同。”九溟跟随她进到一处房间,里面卧榻和陈设都十分简洁。整座法殿风格十分统一。
九溟腿痛,也不想长期站立,她随意坐在榻边,问:“我就住这里?”
沧歌嗯了一声,九溟点头,虽然房间简单,但是灵气如此浓烈,对她确实大有助益。她说:“那你住哪儿?”
沧歌皱眉,说:“这是我房间。”
?这多冒昧啊!!九溟想要站起来,无奈实在腿疼得厉害。她只得端坐不动,问:“不是,我们住一个房间?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沧歌不以为然,说:“近日我公务繁忙,不会经常回来!”
九溟深深吸气:“我说,你好歹是古境帝子,你这殿中就没有别的住处了吗?”
沧歌说:“也有。但是已作他用。不好腾挪。”
九溟气笑:“你……你说这话谁信啊!整个涉川,没有一间空房?”
沧歌一脸认真,说:“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涉川留宿。吾不曾招待友人过夜,也不知该如何招待你。”
她说得认真,九溟却听得发愣。
“你身为帝子,难道没有朋友吗?”九溟问。
沧歌想了半天,说:“吾自拜入师尊门下,一直潜心修炼。但凡外出,皆因战事。故而朋友极少。”
“真是,尊贵之人的烦恼啊。孤独得让人垂怜。”九溟感叹。
沧歌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她满是艳羡,说:“吾确实羡慕你交游广阔。据说整个人间,你有三十亿信众。你定然知交遍地。”
“知交遍地?”九溟简直想笑,但很快,她对这种孤独感同身受。
天上人间,灵长类活在世上,骨子里都满是孤独。只是有人孤独在肌理,有人孤独入骨髓。
她看向沧歌,许久才喃喃道:“你真是……单纯得让我不忍心揭穿真相。行了,那你就羡慕着吧。”说完这话,她勉力站起身来——既然是第一个来客,她当然不想让主人失望。
她这个人,素来心思细腻。当然也会心生恻隐。
她说:“那你就带我在涉川四处看看吧。你有养什么仙兽吗?种的灵植呢?或者稀奇的脂粉、首饰,你但凡扯出一个话题,我都能聊的。”
九溟努力想些女儿家的话题,可她这话一出,沧歌眉峰舒展,道:“吾有法器库。走,吾带你前往一观。”
“法、法器库……”九溟将信将疑地跟着她,二人前行不多久,只见朱门鎏金、石狮衔球。
沧歌上前,打开库门。
顿时,华光刺目!
九溟闭眼,待适应光线,再睁眼看。只见库中,兵器架一排又一排。单是宝弓,便有近百张。
各色箭矢由不同箭袋分装,光彩交映,眼花缭乱。
其他刀、枪、剑、戟,也是不计其数。
——难怪涉川没有空房间,她将偏殿全部打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仓库!
沧歌情绪高涨,向她讲述着这些法宝的来历。法宝众多,来历当然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是战事缴获,有的是少仓帝亲自冶炼,有些是五部神族供奉……
九溟行走在万丈华光之间,喃喃道:“我真是瞎了心了,居然心疼你……”
沧歌指引她去看自己最爱的弓,九溟试了许多,结果自然是……一张也拉不动。
这结果不意外,以至于她根本不以为耻。
沧歌带她观看许久,突然道:“你是吾第一位到访的朋友,吾当赠你一件奇兵。”
“这倒是可以。”九溟见识过她送礼的“技艺”,心中有些发怵。但无论如何,她的礼物总算是贵重——再说了,她有这么多啊!不要白不要!
所以,九溟立刻厚起脸皮,说:“海洋贫瘠,法宝确实对我有用,我就先行谢过帝子了。”
“不必客气。”帝子大方地摆手,以她的身份,区区法宝,真是多如牛毛。她带着九溟,兴致勃勃地来到一柄钩链枪之前,“此枪,你一定会喜欢。”
她取出勾链枪,递给九溟,道:“此枪名叫镇心,与你亦是天定奇缘。”
不是,这个“亦”字,听着就不怎么吉利!九溟将枪接在手里,打量了半天,问:“什么叫与我‘亦’是天定奇缘?”
沧歌正色道:“因为它也是焦冶所铸。”
九溟真是服了这老六。她咬着唇,望定兴致昂扬的沧歌:“不是,你故意的吧?”
“什么?”沧歌一头雾水。
九溟将钩链枪放回兵器架,悻悻地道:“多谢帝子好意,九溟不敢领受。”
她咬牙切齿,沧歌莫名其妙,问:“又怎么了?”
九溟不欲多说,淡淡道:“没什么。”
沧歌皱眉,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你这个人,什么话不能直说?”
九溟与她对视,许久之后,她说出了从不曾出口的话:“我讨厌焦冶,也讨厌他铸的剑。”
沧歌微怔,问:“为何?”
九溟垂眸,她这个人,从来也不裸露心事。但面对这样的追问,她不由将心事摊开一点点。她盯着兵器架上的“镇心”,说:“六道边狱少司狱焦冶,十岁学铸术。你知道我十岁在干什么吗?我在海洋玩泥巴!”她第一次这样发泄自己的情绪,直言不晦地道,“我嫉妒他,所以讨厌他。”
“哦。”沧歌显得十分沮丧,“我本想好生招待你,我又搞砸了。”
九溟忍着腿痛,也并不是很有谈兴。她沉默不语,立时便冷场了。许久,沧歌说:“可是,我觉得你比焦冶好很多啊!”
九溟怎能被这话安慰到?她扯了扯唇角,揉着腿说:“那可真是感谢抬举!”
沧歌疾走几步,来到她面前,道:“我见过焦冶!他虽然精通铸器,但并没有你这般会说话,也不可能像你一样治理整个海族!如果我从你们二人中选一人为友,我肯定选你。”
九溟抬起头,沧歌满面真诚,她认真道:“吾引你为友。如果你嫉妒他……”
帝子想了想,痛下决心,道:“那吾日后也陪你一起嫉妒他。”说话间,她高声道:“来人,将此器移出,以后涉川库中,不得再收纳焦冶所铸之器!”
九溟站在原地,眼看仙侍将焦冶所铸的法宝全部转移出去。
帝子还在指挥,道:“都仔细检查,一件也不准遗留。”
她神情那样认真,有一种令人动容的赤诚。
“好了,你再也不会在涉川的法宝库里见到焦冶所铸之器了。”帝子认真地宣布。
九溟回过身,缓缓走到她身前。那一天的涉川,朔风凛冽,草木都结了冰霜。凤凰与仙鹤不惧严寒,飞舞在长空之中,寒夜如幻梦。
尽管此事又荒唐又幼稚,可九溟真的被安慰到了。
她凝视沧歌,而沧歌依然绿衣金甲、身姿如松柏。九溟缓缓说:“沧歌,从今以后,你我便是朋友。”
帝子并不明白此言之郑重,只是问:“不是早就是了吗?”
一句话问得九溟愣半天。最后,她微微笑,说:“嗯,早就是了。”
这世事因缘,多么离谱啊。我九溟居然在画疆交了一个朋友。九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一身伪装,满腹机巧,如今在真人面前,也只剩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