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58、担心 本帝很担心

　　庚寅宫。

　　昆仑白藏灵尊和点石神君一前一后，返回神殿。他师徒二人刚刚巡查了天门，此时均满面凝重。

　　“太古神仪下落不明，陛下也多日不曾露面。此事会不会是陛下故布疑阵？”点石神君皱着眉头，猜测道。

　　“不可能。”白藏灵尊笃定道，“他连谢艳侠都搬了出来。”

　　点石神君说：“也对。六道边狱向来不听宣召，他和谢艳侠又有旧怨。说动这位可不容易。”

　　白藏灵尊深深吸气，又重重呼出：“真是邪性，此事若说没有内鬼，本尊真是不信。”

　　说话间，他推开内殿的大门，然后，他目光一扫，整个人眼神都开始发直。

　　他身后，点石神君往殿中走了两步，蓦地一僵，随后，他快步退至门口。白藏灵尊迅速反应过来，喝道：“你作什么？！”

　　点石神君一脸惊怖：“实不相瞒，弟子怕被师尊灭口！”

　　白藏灵尊气得：“滚进来！”

　　点石神君再次看了一眼内殿，好半天才犹豫着入内。白藏灵尊迅速关上殿门，然后，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贸然出现在自己内殿的家伙。

　　“太、太古神仪！”白藏灵尊神识昏乱，连他的圣号都忘了。

　　点石神君心惊胆颤：“师尊，您藏得够深啊。”

　　“闭嘴！”白藏灵尊低喝了一声自家孽徒，这才转向殿中人。然后，他用尽全力确认了——这家伙真的是太古神仪！

　　刹那间，白藏灵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

　　“文德大帝……您怎会在此？”他硬着头皮，讪笑着发问。

　　太古神仪端坐在白玉法座上，有了在焚业灵尊那里的经验，他不慌不忙，答：“本帝也记不清了。只是天工铸台之上，有人偷袭了少仓帝，随后将本帝盗出，带离了离焰天。”

　　“那您可还记得，是何方狂徒如此大胆吗？”白藏灵尊笑得更加苦涩。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他似乎努力回想了一阵，摇头道：“这狂徒嘛，本帝也曾于朦胧中看过一眼，本帝依稀觉得……他身形样貌，与白藏灵尊您……真是十分相似，十分相似。”

　　你妈！灭门之罪！

　　白藏灵尊脑门都要炸开，身后，点石神君更慌：“师、师尊，咱们陛下可不是个善类。您这……弟子无辜啊！您干这事到底几分把握？实在不行您放弟子走，如若失败，我向陛下检举，好歹您这一脉徒子徒孙还能保得住。”

　　白藏灵尊飞起一脚把自家弟子踢到一边，然后，他堆起笑容：“大帝，如此大事不可玩笑啊。到底是谁盗出了您，又将您送来此处？恶贼目的何在？”

　　太古神仪面无表情，无知得像个愚蠢的器物。他摇头：“白藏灵尊的话，本帝听不懂。”

　　“不是……怎么就听不懂了？”白藏灵尊急了，“您失窃跟本尊绝无关系，大帝您……”说到这里，他灵光一闪，蓦地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问：“啊，恕小神无知。文德大帝隐匿行踪数日，如今突然出现在小神住处，可是有什么事小神可以效劳吗？”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急转，半晌，他说：“白藏灵尊十分智慧，本帝确实需要。”

　　你妈！老子刚才的话如此简洁明了，你听不懂！这话弯弯绕绕，你倒是听了个明明白白！白藏灵尊颇为心惊——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太古神仪聪明了许多。

　　他说：“敢问大帝，您需要小神做些什么呢？”

　　太古神仪衣白如雪，脑后光轮悠悠转动，他说：“不瞒灵尊，本帝走得仓促，灵气不多。想找灵尊借上一点。”

　　他要补充灵气……白藏灵尊心里苦出了胆汁。他身后，点石神君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脸纠结地摇头。谁都知道，如果此时为他补充灵气，一旦被发觉，再难脱身。

　　可是，白藏灵尊也陷入了和焚业灵尊一样的纠结。如今整个古境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如果太古神仪真的胡乱指认，他如何自辩？

　　而且，到底是谁将太古神仪遣来此处？

　　他静默许久，太古神仪暗中观察，说：“看来，白藏灵尊并不愿相助。既然如此，本帝就离开了。”

　　说罢，他果真站起身来。白藏灵尊长吁一口气——如果太古神仪能够无知无觉地离开，自己反而更安全。他忙道：“大帝圣明！小神恭送大帝！”

　　太古神仪点点头，大剌剌打开了内殿的门。然后，他举步出去。

　　？白藏灵尊忙拦住他：“不是！大帝，您……您就这般出去？”

　　太古神仪面无表情，活像个愚蠢的器物。他说：“不然呢？”

　　不是！！白藏灵尊凌乱了：“您来之时，也是这般进来的？”

　　太古神仪声音毫无感情：“当然不是，本帝若这般进来，岂非要被人发觉？”

　　你妈！那你怎么就要这么走呢？！白藏灵尊气得：“那您就不能如何来如何去吗？”

　　“不能。”太古神仪一脸愚蠢地道，“本帝灵气不足，不能浪费。”

　　白藏灵尊气得倒仰，好半天，他终于道：“如果小神为您补充灵气，您如何确保小神不被发现？”

　　太古神仪这时候不愚蠢了，他一脸智慧地道：“白藏，你应该相信本帝。太古神仪乃宇宙最高智慧。”

　　他说这话时，双瞳深遂，语气之中，竟然带着微微的戏谑。白藏灵尊发誓，他没有看错——这家伙真的聪明了很多。

　　他心惊胆颤，也只能道：“大帝，小神将为您补充一部分灵气，但是……不能太多。小神希望您接下来，能去其他仙僚那里走一走。相信他们，也是很乐意帮助您的。”

　　好一招祸水东引。点石神君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师尊。太古神仪点头：“吾晓得。”

　　白藏灵尊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准备了一千颗灵晶，以供太古神仪享用。

　　很快，蓬莱的大衍灵尊在自己的见鹿宫中，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

　　当然，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少仓帝的猜忌之心，他不敢赌。

　　——如今古境草木皆兵，这样的事，能不沾惹，最好还是不要沾惹。

　　因为三位灵尊的配合，太古神仪进入弱水的披雪汀的时候，已经非常从容。

　　当然，凝华上神就没有那般从容了！她盯着眼前这家伙，好像青天白日里看见三位灵尊穿着草裙在跳艳舞。太古神仪进到她的内殿，堂而皇之地坐在法座上。

　　他满面温和，说：“鉴于你的愚蠢，本帝原谅你的无礼。”

　　“……”凝华上神张了张嘴，却又实在无言。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看起来灵气十分充足，谁为他补充了灵气？！

　　她心慌意乱，太古神仪却老神在在地道：“凝华，你应该知道本帝的神通吧？”

　　“这这……小神知道。”凝华上神定了定神，堆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大帝，您怎会在此呢？”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他说：“本帝为何在此，难道要向你解释吗？你既知本帝神通，当知本帝杀你易如反掌罢？”

　　“这……小神当然也知道。”凝华上神硬着头皮，真有一种命不久矣之感。

　　太古神仪点头道：“速取两千万灵铢，以供本帝享用！否则本帝杀你。”

　　“……”凝华上神能有什么办法？一切智计在武力值面前，均不堪一击。

　　她只能乖乖地献上了两千万灵铢。

　　太古神仪在披雪汀补充了两千万灵铢，因为六道边狱不驻扎画疆，他再无羊毛可薅，于是他隐匿身形，自南天门而出。

　　如今的东、南、西、北四大天门巡守森严，特别针对高能为的大能做了布置。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所以，巡守的神将当然也发现了异样，并立刻将之报给自家灵尊！

　　一时之间，焚业灵尊、白藏灵尊、大衍灵尊，连同弱水凝华上神都接到了传报。

　　几位尊者的反应也出奇地相似。

　　他们盯着前来传报的神将，不轻不重地问：“有大能出境？你可看清楚了吗？”

　　神将先时斩钉截铁：“末将确有发现！”

　　尊者们再问：“此事，事关重大。你……当真，看得清、清、楚、楚吗？”

　　神将哪能看得清楚？那可是灵气充足的太古神仪！他们只能答：“这……倒也不甚清楚。”

　　几位尊者长吁一口气，同声道：“那就看清楚再来。”

　　……太古神仪就这么离开了画疆。而且，因为离火宫、庚寅宫、见鹿宫、披雪汀不甚清晰的灵气波动，几位尊者在巡查“诸神之战”时，不约而同地忽略了灵气监测。时日一长，法阵刷新了记录。

　　太古神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画疆，随后，他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仓颉古境。

　　走出边境的那一天，他回望这古境。

　　……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她伤得很重。有没有人为她送药，有没有人为她治伤？

　　宇宙浩瀚无边，他有无数的地方可去。可他蓦地发现，自己现在最想停留的地方，竟然是那一方高台。

　　凤凰衔书台，此地禁锢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积骨成塔，寂寞寒凉。可现在，他想回到那个地方去。他放心不下。

　　“小凤凰。本帝很担心她。”他喃喃道。

　　在他肩上，彩羽流光的小凤凰兽目一红，语声机械地道：“正在分析……分析完毕。查询到灵长类关于‘担心’的记录一万条……第一、死不瞑目。指灵长类因担心某事，死了也闭不上眼睛。第二……”

　　“闭嘴，凤凰。”太古神仪不理它，他盯着远处飘荡的流云，喃喃道：“难相见，易相别。一寸离肠千万结。”

　　这是当初在孤鸾峰，九溟写给木鬼长梦的相思笺。彼时，他全然无感。可此时此地，时间是痼疾，日日恶化。纵有无上妙法，万千灵丹，也终是无法治愈。

　　如果说，自己一定要选择一个去处。那么，我想要留在有过她的地方。

　　太古神仪转过身，他想写一个“飞”字。但写到一半，天光骤暗。他白衣转黑，长发披散。于是，他抛弃已经写了两笔的“飞”，直接一个“破碎虚空”。

　　字成法验，人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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