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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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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范在印斋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桌上摆放的器具,“从未刻过,不过你瞧,这是雕版,这是调油墨的,这是刷纸的……想来不会难。”
“好极了,咱们把这些都搬走。”
张光范知道她要刻书,却并不照做,“这些在店铺都能买到,为何要当梁上君子?”
朱晴微摸摸鼻子,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干坏事,便拿起一块雕版,“我不是小气,店铺买的,没有这个。”
张光范看到雕版上端刻了“孔府印斋”四个字。
“我打算将这几张罪状刊印成小册子,若没有这个,别人见了也会觉得是有人诬陷他。而由孔府刻印成的册子,那就非常可信了。反正是孔弘绪亲笔所写的东西,我用孔府的雕版给他出书,不算偷。他还没算我工钱,是我亏了。”
张光范不再劝善,将相关工具通通拿了,装进麻袋里,朱晴微顺了一大叠纸。又在书架上找了几本书收着,准备路上翻看打发无聊的时间。
两人从印斋出来后身上都携着不少东西,可以说是满载而归。朱晴微去和陈欢欢约好的地方碰头,陈欢欢换了一身男装,像一个沾了一身脂粉气的俊俏公子,额上缠了包扎伤口的白布。
她身边停着一辆马车,朱晴微和陈欢欢上了马车,张光范在外头驾着马车,在夜色中离开曲阜,往济宁方向驶去。
朱晴微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陈欢欢受伤的额头道:“欢欢姐这招偷天换日真高明,让孔弘绪在那么多人的见证下杀了人,姐姐也得以假死和针儿姐姐互换身份,简直一箭双雕。不过这招真的好险,若他当时下手再重一点,或是用刀子,姐姐的安危可不能保证……”
陈欢欢有些失神,看向朱晴微,“富贵险中求,还好有惊无险不是?只不过计划还是失了控,原本只想让他在众目睽睽下杀我的,没想到他还杀了别人,连累了两条无辜的性命。他当众杀人,却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好在咱们脱身了。”
朱晴微捏着罪状,“不见得,姐姐拭目以待吧。”
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后,在路边一家客栈歇脚。
第二日一早张光范将一麻袋雕版交给朱晴微,朱晴微打开,只见二十几块雕版上已将纸上全部内容刻好。看看雕版上一字不错的刻字,再看看他乌青的眼袋,朱晴微怔了会,“你连夜刻的?一夜未睡么?”
张光范笑笑,“防着他们追来,守夜时就顺手刻了。”他的笑容总让朱晴微想到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不热烈,光芒难掩,却不刺眼。
朱晴微推他出去,“你回去睡会,下午还要赶路,接下来就交给我和欢欢姐。”
回到屋里坐着调墨,拿刷子蘸了调好的墨刷在雕好的板上,再将新的空纸覆在板上,用一把新刷子在纸背上轻刷,然后取下,第一页完美呈现,等印完一份,朱晴微叫起还在睡觉的陈欢欢,“欢欢姐,我们来干活。”
整个上午,朱晴微印刷,陈欢欢将印好的纸装订成册,两人一共做好了二十来本小册子,册子在桌上堆着,朱晴微拿了一本瞧。
“欢欢姐,你手真巧。从外面看,装订这般整齐,同市面上卖的没有差别!不过翻开看就露马脚了,我有几张给印歪了,一看就是外行,哈哈。”
“陈欢欢已经在孔庙被孔弘绪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微儿你不要再这么叫我了。你是准备将这些册子交给官府吗?”
朱晴微吐了吐舌头,对她歉意一笑,“我一时还是改不了口。才不给官府,本想拿到大街上,人手发一本的,谁想这玩意做着这么费时费力,只好吝啬些了。”
想了想,又道:“这些就拿到县学放几本,到书坊放几本,若还有多的,就到县衙外也放几本吧……姐姐不是担心官官相护吗,曲阜的官治不了他,还有山东其他地方的官,若还是治不了他,那咱们到济宁后换乘船,在船上继续印册子,一路南下,每到一府,就发放一些。总会有地方的官员敢弹劾他,就算一个没有,我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位衍圣公的德行,让他身败名裂。”
***
一艘中型客船从济宁的运河缓缓南下,在船来船往的河上不甚起眼。
这艘船被包下了,船上只有三个客人。
三人分工明确,朱晴微和陈欢欢专心印刷和装订,张光范沿途上岸买墨买纸,到朱晴微说的地方放书。朱晴微印刷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不过手上脸上以及白衣裳上总是会沾上几处墨。
这一日朱晴微和陈欢欢照例坐下准备动手开工,朱晴微道:“咱们也发了一路了,加起来有一百来本了吧,真好奇如今坊间是怎么议论这位衍圣公的。”
“你若好奇,不妨去亲眼瞧瞧。咱们已经离开山东到徐州府了。”
是想上岸走走了,朱晴微伸了个懒腰,“姐姐要一块儿下船看看吗?”
“不了,我在船上等你们。”陈欢欢一路都很谨慎。
朱晴微换了身道童打扮,跟着张光范上了岸,两人人手一个包袱,包袱里装了前一日新印的册子。
徐州府衙外,朱晴微猫着腰在公门前放了五本册子。两人又到府学,往墙内扔了□□本。再到城内几间书坊,佯装看书,偷偷在书架上塞了五六本。
将两包袱的册子散尽后已到中午,张光范打听了徐州最大的酒馆,请朱晴微吃一顿。
招福酒馆一楼大堂,两人坐在临街位置,点了几个菜和两壶酒,边吃边听别人说话。
“你们看了吗,那本衍圣公秘传。真是他自己写的?”旁边一桌坐了三个书生,其中一人说道。
“孔府印斋的,还能有假?”
“若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也太嚣张太目无王法了!圣裔之后,本是我辈之楷模,不想是个败类。他印这册子是何意?故意恶心世人?”
“□□乐妇就罢了,本就是贱户。可他还杀了人。杀了人不藏着掖着,竟还出传,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赵兄拿着册子报官了,你们猜猜知府大人怎么说?”
“怎么说?”
“知府大人说咱们徐州的官,管不了他们山东的案子。”
朱晴微竖着耳朵听完,抿了口酒,自言自语道:“看来还得继续印。”起身走到说话那桌,“几位大哥说的是什么册子,可以让我瞧瞧么?”
三个读书人打量朱晴微,没有人拿出册子。其中一个问道:“出家人也关心这些俗事?”
“我和师兄是从曲阜来的,听几位大哥说的好像是衍圣公。”
三个书生闻言态度大变,连连请朱晴微坐在自己桌,掏出小册子给朱晴微过目,朱晴微装模作样翻完,脸色也装作越来越震撼。
“这册子所写可都是真的?小道长在曲阜可听说衍圣公是怎么样的人?”
朱晴微还了小册子,对三位书生说道:“何止听过,就前几日二月二龙抬头,我这位师兄是乐舞生,一起跳八佾舞的,那衍圣公确实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连杀三人。我们师兄弟害怕惹祸上身,才连夜离开曲阜的。”怕他们不信,朱晴微朝张光范招招手,“师兄,你过来,给大家跳一段。”
张光范站了起来,面无表情。
在张光范翩翩起舞之际,朱晴微绘声绘色将那日孔弘绪如何当众杀陈欢欢,如何杀周家的,如何杀仗义执言的书生之事说了。这些虽未亲眼瞧见,但与陈欢欢相熟的内应都告知了她,朱晴微也就知道了后来的事。
“这个败类!”一个书生拍案而起,另外二人脸上也是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三人之前看了册子先入为主,也不信两个道士会无故编排他,对此深信不疑。三人匆匆回府学,准备将听到的一手消息在同学中传开。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见张光范还没跳完,好整以暇看着,动作还挺标准的。
“看客们都走了,不用跳了。”朱晴微好心提醒他。
“我以为你想看。”张光范停下不再跳。
朱晴微望向外面自嘲一笑,喃喃自语:“为何正义反倒要用这些阴谋诡计才能伸张呢?哦,还不知道这正义能不能被伸张呢。”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回船。“咱们要发扬孔夫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继续印册子。走吧,回去继续干活。”
“阿微你衣服脏了,我去买件新的。”
朱晴微当然也看到自己衣上的墨渍,“还要继续印,还会沾上的。”
“那多买几件。”
盛情难却是不是?久违的钱袋子真是尽责。朱晴微跟着张光范买衣服,买墨和纸。
客船继续南下,后来到几个州府,张光范还未发册子,城内就已经有坊间翻刻的流传开了。朱晴微十分看不上坊间翻刻的质量,字迹模糊,纸张劣质。但嫌弃归嫌弃,自己总算不用再干活了。
到扬州时,听说金陵有几个言官联合弹劾了衍圣公,皇上震怒,派山东巡抚原杰调查此案。
这事捅上了天,又被天下人看着,这位衍圣公应该法网难逃了吧。那个原杰朱晴微也知道,几年前在江西任按察使,宁王府的护卫也是因为他的弹劾才被革省的,是个刚正不阿的人。想来也不会徇私。
这事在自己手头算了了,剩下的就看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位衍圣公了。上岸前,朱晴微在船头将雕版放在盆中烧了,望着近在眼前的扬州码头发呆。不知道针儿姐姐的在天之灵会安息吗?
张光范蹲下,指着甲板道,“阿微,你过来瞧这个。”
朱晴微上前弯下腰眯起眼睛瞅了瞅,只见甲板上是一朵淡淡的梅花,赫然是之前自己北上画的那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