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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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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大开,大地一片寂静,水鸟默默等待,直到海面波光粼粼。
阳光透过铁窗架上的镂空花纹,停在床头柜的自由女神雕像脚边,留下一片斑点印记。一只小巧的手自然垂落到木地板,手心朝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光影的组合下,肉色的指甲发散出太阳的光辉。花盆边的竹篮,一个黑色身影以火箭的速度跳到堆满白色被单的窝子里,空气中的棉絮跳动得更厉害了。
角落的烟灰缸还弥散着烟雾,积满着烟头和烟灰,旁边的枕头睡变形了,它刚好面朝着床铺的位置,这应该就是寂寞夜晚的象征。
食指微颤,再次缩进黑暗中。福利移开头上的枕头,翻个身,朦胧中只能看到眼前被放大无数倍的睫毛根和无数等边八角形的阳光因子在各处排列妥当。巧克力的浓香从门口的位置飘过,她离开只是一张席梦思的床,走到铁窗前,尽量适应木地板的低温,头靠在绒布的灰色窗帘边,细软的头发从左侧翻到了右边,漾起一道弧度,遮住了她的耳朵和脸颊。
楼下的男人痴迷于垃圾堆边的一提一放,宽厚的背部一览无余,衣料紧贴着脊梁,白T恤在天光下透露出温暖的气息。福利感觉她好像闻到了某种花的清香,伴随着露水的甜味,扩散开来。
舒缓颈部之余,鲁伯特注意到了福利的目光,他不留余力地朝她微笑,周身散发着荷尔蒙带来的光感,发丝根根分明,垂到肩膀,鼻尖沁出的汗翻出细密光泽。
“还记得你的包吗?”鲁伯特斜躺在木椅上查看昨晚的简讯。猫咪的头卡在两条凳腿的横杠中间,思考间露出迷惑的双下巴。
福利埋头于巧克力松饼里,她才想起来自己的东西都还在那儿,不过庆幸的是钱包还在她裤子口袋里。
福利把手放在大腿上,恍然间,她把目光移到专心致志回消息的鲁伯特,他的左边嘴角咧到脸颊边,挤出一个酒窝,像是在考虑修辞和语法。
她两腿间的裤子怎么没有了。
她现在才发现,自己穿了一件陌生的超大号POLO杉,且只系了一个扣子。
福利开始复盘昨晚的事,那个叫张安的女生在南加州大学读服装设计,福利和她在中国读的同一所大学。张安有一头蓬松的羊毛卷,刘海刚好到她的细眉边,她一直都追赶着时髦的鹰头。昨天的派对里,她向福利炫耀了新买的“假屁股”有多好用,并且拍了对比图想放在某平台上。照片里,右边的豹纹短裙里更圆滚些。
然后又聊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张安一直诉苦她的男朋友库里如何如何花心,其实他们并没有到那个程度,差不多约了几次会,可能库里并没有把她当成名正言顺的Girlfriend,他的周围还有很多像张安这样的“候选人”,张安不在乎,她只需要利用好这个人,这些都只是为了逃避一个真相的假象罢了。
福利向她说起了学校的午餐和小组作业,英语不好的她很难完全地讲好一份PPT,还有期末作业。她几乎一点都没动过,虽然已经有了很多的好点子,但是犹豫在哪一种形式来表达,福利希望有一种画风能完全地表达出“林区”生活的自由,无利。张安很羡慕她碰到了一个帅小伙,其实她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有那样一个人在身边养眼,说不定可以提高一些审美。说到审美,她又想起了那个剪了一头橘气短发的女教授说她缺乏一些国际审美,她在教室门口对Ipad里的海报指指点点,福利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张安觉得她可以乘此机会握住恋爱的气泡,但是福利知道,鲁伯特永远不可能喜欢自己,虽然他很好,但福利深知白人的恋爱观不适合她,她不喜欢那种恍恍惚惚的被称做所谓的“浪漫”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在爱情电影海报专题的作业里拿了C的原因。
张安是北方人,她酒量好。而自己,几杯混着奎宁的鸡尾酒后,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虽然在此之前鲁伯特在地铁上提醒过她不能在城里的派对把自己搞醉——但
地铁?我的包,八点的早课。
福利慌张地搜寻着四面墙上的挂钟,鲁伯特的眼睛不肯离开屏幕。
“今天是星期六。”像是压低喉咙止住咳嗽的声音。
好像是,尽管在这儿快两年时间,福利还没有成功地适应美国日历。
两人坐在卫星电视前的位子,地铁呼啸而过,带走一波乘客。福利穿着昨晚的套头衫,怀里是冰凉的蓝色背包,它已经躺在服务台的桌底十三小时了,
“昨晚的派对挺热闹——”福利试图打破这个静的不行的氛围。
“想问什么就问吧”鲁伯特低头看着他的膝盖,手环在胸前,像是在闭目养神。“答案应该都是否定的。”披散的头发带着点烟草味,这肯定是经过一晚的熏染造成的,他可能根本没睡下过。
福利并没有感到身体上的任何不适,包括那个地方,她其实应该可以以一个更好的方式来打开这个局面,这样显得她十分自恋。自己的身体毫无优点可言,也不是面前这个经验丰富的家伙能看的上的。
远处的轨道亮起了黄线,她该走了。
“我想说,谢谢你陪我完成作业——拜”
“昨晚一定是个美妙的夜晚,”张安说,他们此时坐在教学楼前的一片草坪吃午餐,饭盒里一半是泡菜寿司,一半是猕猴桃和苹果,这些都出自舍友张安之手。(“你不能只吃橘子”)有人在阶梯上弹吉他,声音传到这,
“对啊——你和库里又近了一步,”福利以飞快的速度在Ipad上滑出几道直线,笔尖在类纸膜上发出飒飒的声音。
“不是——我是说你,”张安咬着蔬菜汁里的吸管。她最近在减肥。“我看到那个叫鲁伯特*格林的人带你回家了,你别告诉我你们去的是学校的宿舍。”
福利从插图的牢笼中开了个小门,“当然不是,不对,都不对,”她说,手里的笔还舍不得停,“我们没有那个,”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感觉到,”
“说不定他手法不错——”
“绝对不可能,”
“这种事还是搞清楚比较好,万一你怀孕了怎么办。”
福利愣住了,她的脑袋被作业的事情占据了十分之九,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但几秒钟之后,她突然释怀了,远处的一个戴墨镜的女生沿着开阔的走廊到教学楼正门,路过的人都和她打招呼,金色秀发像一团柳絮棉花糖,她穿着香奈儿应季的墨绿色套装,胸前的白色蝴蝶结突出在外套前。这个名叫凯莉*利贝尔的女人一直是同学们的饭后谈资,心中所向。
如果让我相信这件事,我宁愿承认迪安交到了女朋友。她想。
“不要跟我说什么你们只是朋友这种屁话,干哈呀,喜欢就去追呗。”
“你帮我看看这个字体怎么样,在这儿合适吗?”福利把平板举到张安面前。
“再小一点吧,画面太满了——”张安居然这么认真地回答起来,好像忘记了她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福利的目的达到了,“这件裙子的款式可不咋地,还有纹样,你找找旗袍上的花纹,会有灵感,”
“可是教授说需要加一些国际化的元素,我试了很多种,包豪斯风格的,还有波普艺术,印象画,”福利翻着之前的稿子,“都怪怪的。”
“唔——”张安把其中的一个风景画放大,她在专业领域里从不含糊。
“嘿——Girls,在说些什么,”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从两个脑袋的中间发出,迪安蹲在她们身后,盘腿坐下,
“我们在看小艺的画。”她没带任何思考,
“什么”迪安听不懂张安的中文,他也领悟到了些,“教授上个星期的作业还没有完成?”
“她让我改掉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反倒是福利有些切换自如了。
“呼——我连交都没交,我正等着跟她来一次亲切友好的交谈,”迪安说,他的外衣里透露出熟食店的烤肉味,“话说昨天凯莉的派对怎么样,我都快嫉妒死你们了,毫无疑问,我在家看完了整一部的《哈利波特》”
“棒极了,有人找到了真命天子,”张安退出了满是图案的软件,放了一首久石让的轻音乐,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两手抠头的福利。
“是吗,让我猜猜是哪个‘幸运之子’”迪安拖着腮,挡住锋利的下颌线,他想试试饭盒里的海苔卷。
“你的挚友——”
“鲁布?”他塞了满嘴
“他不是叫鲁伯特吗?”
“熟悉的人都这么叫他。”迪安扣扣没刮干净的下巴,脖子处有食物滑下的运动轨迹,“一看你就处于一厢情愿的状态,安,他俩不可能看得上对方——我还以为是什么猛料。”安是张安的英文名。
“可是他们昨天睡在一起——”张安也不示弱。
“是这样吗?”迪安把话头转向福利,
“嘿,你知道我们是怎么一回事。”福利抢回她的平板,把音乐关掉,又开始了手上的动作。
“安,看来我得给你补点课了,”迪安试图抚平小安八卦的巨胃,“记不记得你们服设班上有个女神,全校最漂亮的凯莉*利贝尔,鲁伯特和她互相喜欢,但就是没挑明——他们挑不明白。”
“那就难怪了,他们整个派对都在一起,原来是这样——”张安伸展双腿,把手撑在后面。即使是冬天,她也舍不得穿上长裤。“说清楚不久好了,他们都没想过告白吗?”
“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可能他们很享受这种距离感吧,谁也不需要负担责任。”迪安说,他盯着透明塑料杯里的绿色液体,吸管上还粘带着口红,“你这个车厘子色是在哪买的,挺不错。”
“从没见你好好上过色彩课,还能看出来这是车厘子色,”张安说,她注意到福利很快地给海报上的风韵女人上了大体色,她最近很迷这种九十年代美式漫画风格,带着圆帽的女人在门口端着面包向路人招手,大腿在黑网丝袜的衬托下更显圆润,再配上短跟皮鞋。
“我待会儿把官网地址发你——美国人不是对这方面很开放的吗?”
“有正常人就会有怪胎。”迪安翻阅手机,“况且他是怪胎中的怪胎。”
“那他也是个迷人的怪胎。”张安陷入幻想,昨夜身旁的好几个女孩都在互相分享她们偷拍鲁伯特的照片。
教学楼后的钟塔发出预备铃的警告。
“糟糕,又是软件课,”迪安搜索着手机上的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不同的颜色。红色是最讨厌的,绿色是可以偷懒的,橙色是可以逃课的。“走吧,福利,别摆弄你的作业了。”
“再见,我得再享受会儿阳光。”张安从头顶拉下蓝框墨镜,学着画报的沙滩美女躺平在沙滩上,她一下午都是空的。
“再见,孤独小姐。”
福利和迪安走到电梯口,人群直往这里涌,这里是唯一的一个捷径。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是,”福利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听见,但想想迪安的话也透露不出什么。
“我还以为——好吧,其实我认识几个亚洲男孩儿,虽然比不了鲁布,但你一定会喜欢的。”
“拜托能不能把这个前缀去掉,”他们挤进窄小的电梯间。“比起那些我还是想把这该死的作业做完。”
“好吧——”迪安站在角落,像一盏路灯,“反正会有人来找我的,而且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