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个字母》田力男子

4、D

　　　鲁伯特*格林甩开背包在左肩，这座独栋公寓前的铁栅栏边排列着一丛女贞树篱，院子干净整洁，带着新草的香味。彩色的玻璃窗前挂有两个低矮的秋千，链条锈迹斑斑，但没有一点灰尘。玻璃窗里灯火通明，似乎有很多人堆在里面大声说话，大笑，
　　“怎么样？”他用手抚平左肩被带子压住的褶皱
　　一旁的福利的手从外衣口袋里伸出大拇指，点点头。鲁伯特的宝蓝色卫衣被他从木箱底翻出来，下身是一条白灰色的运动裤，没有系上的两条裤带一长一短，垂下在腿间，流露出些许痞气。
　　和外面的寒风刺骨相比，里面简直像一座温室，不仅仅指的是温度，楼梯边的柜子摆满市场上的橘调鲜花混搭干向日葵，用贝壳白细颈花瓶装饰，散发奇异的清香，使整个屋子烘托出波西米亚的氛围。
　　脚下的红绒毯让人舍不得踩上去，楼梯的扶手包上了金色的墙纸，连带着屋顶红底绿纹的横幅上，“MERRY CHIRSEMAS”的斜花体字应该是主人亲手用马克笔描摹的。
　　左手边楼梯口的位置，门只留了一只拳头大小的缝隙，几个人围在一起，面前的纸牌堆叠成一堵墙，它屹立不动地样子仿佛使时间静止了，牌面在媚惑紫的条形灯下显示出不同的质感。枕头上的黄色橡胶条和这里格格不入，酒精灯旁的铁勺被弯成了直角型，每个人手边都摆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杯，有些是棕色的液体，有些空了，倒在一边，有些是透明的溶液，有一些水珠恋恋不舍挂在白色内杯壁上，坐在最边上的黑人妹子一头黄色脏辫，细密的假睫毛遮住她眯起的眼睛，嘴巴做作地张开，像是等着什么人给她喂点东西。鲁伯特撇了一眼，门缝里散发出酒精燃烧的焦味，他皱着眉头，阻止福利即将看到这的目光，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往里走。
　　很多人挤在起居室里，起居室后的露天草坪中间摆着今天的重头戏——差不多门板高度的圣诞树：就是小棵松杉树加上一些金球，泰迪熊，丝带和亮片，还有最顶上贴满晶片的四角形。棕色花盆的周围堆满了形状不一礼物，就像是从树上掉下的霜雪堆积在一起，围成一圈的样子。
　　草坪上分散着四顶帐篷，白底红条的麻布紧靠着铁架子，再以小灯带环绕，如同身处于萤火虫的聚居地。
　　鲁伯特一眼就看到了离圣诞树最近的帐篷里，凯莉身上的礼服很适合她，丝绸质地的粉色吊带裙在锁骨下方开始滑出一道好看的弧形笑脸，恰到好处的褶皱位置露出了两胸夹带的阴影。手腕和脖颈的首饰在头顶的柔灯下，发出夜间应有的光亮，换做以前，鲁伯特一定会在心里先夸赞凯莉三千遍。现在，他觉得这些东西有些刺眼，于是假装对树上的装饰感兴趣起来。
　　“你差点就迟到了，”她的眼睛依旧很尖，摇着曼妙的身姿走过，鲁伯特以前很少看到她穿高跟鞋。
　　“你要是能把地址说清楚点，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快要打道回府了。”鲁伯特说，他偏着头，右边的碎发遮住了他的一半眼睛。他想起了下地铁时的场景，福利的视线跟随着玻璃门后的快车摇摆，，蓝色的双肩包躺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孤立无援，在虚幻中飘走。（“它还会回来吗？”）
　　“就把这当成玩笑吧，鲁布，”凯莉透过香槟酒杯顶部，她注意到鲁伯特突然的诡异笑容。“福利，你也来了——你的朋友们在那儿。”她好像才注意到福利似的。
　　“对，比想象中的远。”福利的手藏在衣袖里，鲁伯特注意到她好像很期待着能回到自己的群体，此前她就多次望向玻璃门前的休息区，有几个黑头发的学生坐在藤椅上玩手机，那里找不到灯，他们脸上的屏幕光不断变换着颜色。“我得走了。”她笑着挥挥袖口。
　　凯莉将香槟一饮而尽，举起杯子送别她，目光又回到刚才的位置。
　　“所以——”她摊平了手掌，等待着。
　　鲁伯特心领神会，礼盒一直捧在外套里，凯莉好奇地把礼物贴在耳朵旁边摇一摇，她的指甲划过墨绿色的包装纸，发出让人泛起鸡皮疙瘩的金属摩擦黑板声音。扁平的盒子，她在猜。
　　“书？”
　　“no”
　　“唱片？”掂量掂量重量。
　　“no”
　　“不会是白——”她即将脱口而出。
　　“别开玩笑了。”鲁伯特及时阻止她，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远处的福利会听到，他故意做出抚弄刘海的姿势，福利此时正坐在一个卷发女孩边上对她手机里的照片发出一些感想。
　　“放松点儿，这都是自己人，”凯莉抚摸着顶面上的蝴蝶结，和她的裙子相呼应。“我可以打开吗？”
　　鲁伯特默认，顺带着帮她拆掉纸盒，里面的画框用塑胶纸包裹着，凯莉用新做的长指甲撕开，很容易。胶水的气息逃出，细小的碎片组成的人像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你自己做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份艺术天赋。”凯莉低头，头顶的发缝一直衍生到脑后，她看着模板上的东西，一只手背在身后，右脚掂在左脚后面，像是一个收到情书的高中女生。
　　鲁伯特随便撒了个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释，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实情，会影响到这个美妙夜晚和凯莉的精心准备。
　　“去喝一杯吧，我渴的不行。”鲁伯特说，凯莉把画框放到了“雪堆”里，吹着冷风。
　　他们并肩走到靠近树林的帐篷里，那里可以观赏到小镇的全貌，现在是万家灯火通明，人们都聚在电视机前欣赏着圣诞特别节目，家庭主妇从厨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烤鸡，他们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餐桌，白色的蜡烛是为了衬托黄色的墙纸。孩子们的脖子上都挂着妈妈织的围巾，处于掉牙期的小男孩把大块的巧克力馅饼塞进嘴里，还不忘回头关注壁炉上的袜子有没.有变大。父亲把最大的鸡腿分给了家里的老大，他在腾腾的热气中一边吮吸自己的手指，一边费力地分离鸡翅和鸡架间的关节部位。
　　鲁伯特一直很好奇处于这样的状态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在他的记忆里，圣诞节只有点唱机里孤零零的圣诞赞歌，和一块冷掉的披萨，妈妈手写的圣诞贺卡架在两个酒杯间，歪歪斜斜地字体表示她已经是半醉的状态。小学时期的鲁伯特喜欢在窗户边，看过路的电工交接完最后一岗夜班，急匆匆地回家吃妻子做的水果蛋糕，在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已经是舞池的中心了，酒精作用下的热辣舞蹈招来不少飞眼。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叫什么名字，对任何事情都显示出无所谓的妈妈在听到这时，也会抄起拖在地上的漆皮高跟鞋使劲地往门边扔，鲁伯特不得不躲到街上。
　　鲁伯特独自坐在帐篷边的位置，手肘撑着旁边的酒桌，就像他平常在“玉米粒”时的样子。他看着远处的马路，两边规整地镶嵌以金黄色的宝石粒，如同扭在一起的金条项链，彰显出这片地带的寸土寸金。
　　他略感些许寂寞，迪安在父母的压迫下，躺在家里过他口中无聊的圣诞，几英尺外的凯莉已经不满足于气泡水的甜味，腋下的朗姆酒瓶颈让她已经失掉了原先的风度，发簪里的头发飘出来了一撮，落到肩膀上。
　　凯莉悄悄走到鲁伯特身边的座位，坐在单薄的扶手上，把腿夹在桌腿边保持平衡，她把脸贴近，一股树莓甜味的酒气扑到鲁伯特的眼睛，鼻子，和嘴唇。在局外人看来，这是多么暧昧的男女写真。
　　“我的房间就在楼上——你知道在哪的”
　　凯莉总是这样很直接的单刀直入，
　　“我那儿还有一点那个，我们可以边做边吸，”
　　她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鲁伯特光滑的下巴，给他正面一吻。鲁伯特顺应她的攻势，在即将闭眼之时，越过闪亮的耳骨钉，拉长焦距，远处的两个女孩儿疯狂地往对方杯子里倒各种东西，由于距离，听不见笑声，她的一排上牙齿微微咬住下嘴唇，露出腼腆女孩的标志性笑容。
　　凯莉的眼睛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他往后稍退了一点，
　　“这儿还没结束——莉斯，你是派对的主人。”
　　凯莉的红唇停在了他脖颈的位置，又是一股气息，几秒钟后，
　　“Fine”她渐渐远离，正坐到椅子中间，拂过脸边的头发到耳后，“给我也留一杯，”凯莉的话朝着对角线方向的酒水台，有几个人在分苏打水，在气压的催使下喷出一条水柱，像在用灭火器。
　　他从没拒绝过她
　　派对已经到了中旬，现在是凌晨一点。鲁伯特和一个穿牛仔裤的男生聊上了。格尼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只在足球队里一起踢过球。
　　“看看，这简直是变相的高中同学聚会。”格尼头部的方向正对着酒水台的一群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鲁伯特对他的话表示肯定，令他印象深刻的科特斯*费奇站在餐盘前大簌簌吸溜着黑莓布丁，他有个怪癖就是喜欢偷看人拉屎，并且把这一切都传播出去，包括排泄物的大小和颜色。
　　“那个，站在巧克力瀑布旁边的那个，”格尼摇晃着掌中的酒杯，“听说她和科特斯搞过，”
　　鲁伯特厌倦了这些传闻，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是，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只是耳边多了几句话而已。但他的生活似乎永远都充斥着这些。
　　“今天好像还来了几个陌生人，”他像州长似的环顾四周，探寻自己的领地，“亚洲来的留学生，我和他们聊了几句，他们的口音——真奇怪，感觉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听懂。”
　　他跟随着格尼的目光，一个短发的男生在和科斯特说着什么，神情紧张，像是秘书和老板的对话。藤椅上的女孩们都歪斜地坐着，有教养的她们应该不常喝酒，复制黏贴似的一个个脸上泛起晒伤状的红晕。福利头靠在藤椅背上，鼻孔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两臂搭在扶手外面，她心里在想什么，应该是早点回家吧。
　　“科斯特，那个调皮的家伙，他想给我们的新朋友找点乐子。”格尼吸了吸鼻子，山间的冷空气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个叫科斯特的男人悄悄递给旁边人一包糖果大的纸团，塞在他的鼻孔里，后者兴奋地捏住左边鼻孔，把它喷到手掌里。科斯特如释重负地坐在空藤椅上，调整屁股的位置，眼睛瞟向桌上的一团乱麻，吃得干净的餐盘还有一小块奶酪没刮干净。他蹲下和桌上的塑料杯平视，伸出藏在外套里的手反复摩挲杯沿，叫住了刚才那个男的，在行走的人的遮挡下，他的指尖多了点东西。
　　“嘿——得喝完它才行。”科斯特朝一旁摇头晃脑的福利喊。
　　“嗯——”福利下意识地起身，“天亮了——”
　　“喝完你就能看到比天亮更有趣的东西。”他强行把杯口对着她，福利还在忙于驱赶头上的晕乎泡泡，一瞬间，天比原来更黑了。
　　“我们得走了，”鲁伯特用夹克外套遮住她的头。
　　“真没劲，英雄先生。”科斯特知道来人是他，阴阳怪气地说，把杯子举过头顶，棕色的液体正好进到他的嘴里。
　　“天怎么还没亮？”外套里发出一阵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