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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全员反复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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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当晚翻了容妃的牌子。
这些日子容妃总睡不大好,夜里总是梦魇,古丽欲言又止,却也知道皇帝是万万回绝不得的。
太后当时正给鹦鹉喂水,听了福珈来禀皇帝又翻了容妃的牌子,不免笑道:“哼,连她都耐不住开始布局了,朱墙碧瓦就是能磨人啊。”
福珈见她喂完了鹦鹉,便扶她上了榻,恭敬道:“娘娘是说… 今儿御膳茶房和十二阿哥那事儿与容妃有关?”
“嗯,”太后轻哼一声,“看来这也是个伶俐人,知道自个儿直接去揭露卫嬿婉的恶行没戏,还学会拿哀家做筏子了。皇帝那样的疑心病,必得引他亲自查清楚才会相信。以前不屑于斗的这几个,如今都被咱们的皇帝逼上了绝路,乌拉那拉氏走得早倒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福珈忍不住轻笑出声。
太后瞥她,也跟着笑了出来:“你笑什么?”
福珈只道:“娘娘恕罪。”
太后叹道:“哀家知道你笑什么,皇帝当年为了她不惜与后宫闹翻,逼的乌拉那拉氏不好做人,以为她会有多与众不同、有多冰清玉洁。如今要是得知她也会算计自己,不知皇帝会是个什么表情?都是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罢。要是皇帝察觉了,容妃这恩宠也算是到头咯。”
福珈想了想还是替容妃说话道:“娘娘恕奴婢多言,容妃娘娘此举也是为了保护十二阿哥啊。”
太后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这倒也不假。但即便没有十二阿哥,容妃也不会可能一直忍着卫嬿婉的。咱们且看着就是了。”
*
皇帝自觉后来这些年与容妃处得不错。虽说大半时候都是容妃默默受着,不回应也不主动,但终归没再闹出过什么像刚进宫时让六宫侧目的事情。
按理说,容妃作为妃嫔是不能在自己寝宫与皇帝同寝的,该到养心殿去承宠,但皇帝到宝月楼用了晚膳,自然也就安歇在这儿了。
不到三更,皇帝醒过来,发现榻上只有他自个儿,容妃那半拉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人应该是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
皇帝坐起来,见容妃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庞与头发。
“这又是怎么了?大半夜的梳头整妆不睡觉?”
皇帝本来睡得迷迷瞪瞪的,没察觉容妃的不对劲,问了两句后复又躺下,本来已经是要再次睡过去了,但在意识到容妃久久未回答自己时陡然清醒。
纳了容妃这么些年,要说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大半,皇帝偶尔回想起来甚至还会替自己不值。当年怎么就为了这么个女人将六宫其他佳丽越推越远?现在醒过神儿来发觉: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
容妃透过镜子看着皇上的倒影,收住了脸上的恶心,才缓缓开口道:“臣妾是没想到竟还会这般与皇上相会。”
皇上以为容妃是经过一夜纵 || 情后也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抗拒,便嘲笑道:“不是爱妃叫朕来的吗?”
“臣妾倒不懂皇上什么意思了。”
皇上只以为容妃不过是在阴阳怪气,不过还是觉得哪儿有些许怪异。这容妃怎么突然如此干枯?往日容妃虽说不冷不热,还总是隐隐有股怨怒在,但这性子其实是叫人觉得她还有丝生机在,不至于枯萎至此。
“朕说的是十二阿哥那档子事儿。你倒不作戏,直木愣登地派了个小太监过来。”皇帝聚焦在帐子上绣的葡萄上,并不看帐外的容妃。那是寒族特有的串珠片绣,华丽而带刺。
容妃的目光突然不动了,死死盯住皇帝的倒影,像是在透过镜子与他对视一般。
“永璂怎么了?”
皇帝见她不似作伪,便也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怎么了?今儿不是你来知会朕说永璂搬去慈宁宫后依旧瘦得不大正常吗?”
“容妃”张了张嘴,神思一动,眼眸中似浮起一丝月光,皇帝觉得熟悉,但又说不出来在哪儿见过。
“… 是臣妾刚才想左了,还以为皇上是已经查出来什么了要对臣妾说。”容妃说着转过了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天太晚了,臣妾理不清思绪,皇上也早点安歇吧。”
“朕已经命李玉和进保去御膳茶房和阿哥所查了,他二人你该是信得过的,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皇帝有些冷地道。
他不敢看“容妃”的眼睛,那秋水摄人魂魄。皇帝猛然想起,以前他对上如懿的眼睛,就总有种自己是在受她审判的错觉,如今对上“容妃”的审视竟也有相似的畏惧了。
“容妃”轻哂,似是自嘲:“皇上竟如此看重臣妾的疑虑,臣妾该跪下谢恩才是。不过臣妾信不信李公公与进保公公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皇上肯信他们便好。”
皇帝陡然怒道:“你这叫什么话?他们是朕身边的奴才,朕自然信得过。李玉,摆驾回养心殿。”
一个脸生的小太监低着头从外间闪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皇上恕罪,李公公今夜在御膳茶房盯着呢。”
皇帝借着这个档儿,似是在等着“容妃”放低身段儿,没立刻上御辇。
结果“容妃”直接行了礼跪安。
无论是真的容妃还是这个“容妃”,哪个都不会说软和话儿的。
皇帝坐在御辇上颠哒,暗叹自己看上的女人总是这么个调调儿。从前的如懿,后来的意欢,现在的香见湄若,甚至连汪芷芙那个小东西,服个软儿都跟要她们的命一样。
皇贵妃倒是个软骨头,可这人骨头一软就不是人了,是狗。
这驯兽也是驯服了最烈的马才有成就感,驯服一条狗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烈性的女人绝不会甘心被他驯服。她们总还是有另一条路的:死。
“容妃”送走了皇帝后,终于在镜子前吐出了那一大口浊气。
古丽见她微微闭着眼睛,知道她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大好,便轻轻上来为她按着百会穴。
“容妃”陡地睁开双眼,吓了古丽一跳。
“娘娘… ”
“本宫无碍,”“容妃”说着用帕子沾了沾眼角,似乎是在克制遮掩着某种惊惧,道,“十二阿哥那儿怎么样了?”
古丽看不透娘娘脸上的情绪,说是惊惧吧又不完全是,更准确的说,是像有些人看见了蠕动的虫子会作呕一般的神色。
“娘娘安心,皇上是上了心的,叫李公公连夜彻查御膳茶房,旁人可没这个面子。”
“容妃”似乎在快速地思索着什么,最后眼神闪烁地问道:“十二阿哥没事吧?”
“阿哥早就没再继续服用蕈菇了,娘娘放心吧,阿哥的膳食其实早就跟着慈宁宫和咱们宝月楼的小厨房了,只不过愉妃娘娘吩咐他身边的小太监明面儿上还是得从御膳茶房提膳。”古丽伏在她耳边轻声道。
“容妃”卸了身上的力气,似有愧疚,过了半晌才想起来对古丽道:“你也回外间歇会儿吧。”
古丽关切地看着她,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被“容妃”微微一抬手给挡了回去。
待到辰时容妃叫拉帘子时,古丽才见她不再似头天晚上那般疏离,不免也松了口气。
“娘娘…”古丽为她篦着头时轻声道,“昨日皇上可是又惹娘娘不快了… ?奴婢要不要给娘娘传个太医?”
容妃回头疑惑地看着她:“昨夜皇上来过?”
“… … 皇上昨夜呆到了三更才走的… … 娘娘可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容妃垂下眼帘,问道:“最近这样的事多吗?”
古丽小心翼翼道:“这个月有过三四次了… 不过上次江太医来请平安脉,倒是也没看出娘娘身上有什么不好,反而说娘娘心中郁结消散了不少。”
容妃轻笑着叹了口气:“那是自然,我昨夜… 又梦见寒企了,最近他倒是经常到梦里来同我相会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就是身体… 身体不愿记得自己刚与皇上苟合过吧。”
想着容妃今儿不出门,古丽便按照家乡的习惯,只为容妃编了满头的小辫子,最后又戴上一顶重工刺绣的花帽。
“不过娘娘昨夜… 似乎也不记得十二阿哥误食蕈菇的事了,不过还好娘娘只顶了皇上几句,方没露馅。”
容妃自己固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因贪恋这躯生念死的状态而不向古丽明言。她怔怔地用护甲抚摸着镜中旧时的自己,方觉得对不起如懿。当年怕她难做,一时被她劝得向生,如今他们都走了,自己怕也是快要食言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必须活着,将皇贵妃的弟弟攥在手里,她必须好好活着,为族人换取一丁点儿皇帝的怜悯。
这与做女支何异之有?为亲族向一个男人出卖自己。就让她自私一回吧。
古丽见她许久都没说话,便准备行礼退下的,不料容妃忽然开口道:“以后若是皇帝来时我又犯了癔症,你且机灵些,切莫露馅。”
古丽应是。
容妃自己动手摘掉了花帽,接着道:“如果皇后娘娘还活着就好了。我这几天老在想,我爱上的到底是寒企的什么?真正的寒企和我记忆中的寒企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只有娘娘能回答 - 她印象中的少年郎、四阿哥、弘历,到底是她臆想出来的影子,还是咱们这位活生生的皇帝?你说,如果寒企活到了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做了驸马,做了长公主的驸马,做了大长公主的驸马,会不会也变成这副丑陋的样子?我若为了那样一个寒企步入死后世界,是不是不值?”
古丽毫不惊讶。她似乎一直在等着容妃问自己这个问题。睡得半痴半醒的少女迟早有一天会彻底醒过来,一夜之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女人。
“娘娘,汉人有两句俗语,或许能解娘娘的疑,”她平静地阐述道,“第一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娘娘的如意郎君即便随着时间与经历改变,本性中近乎动物的那一面也是无法重写的。翊坤宫娘娘当年恐怕就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没能发现皇上本性中糟糕的那一面。皇上还是四阿哥时为了继承大统,一定会刻意隐藏自己的那一面的。
“这也是奴婢要说的第二句 - “知人知面不知心”。翊坤宫娘娘以为自己对皇上的脾性了如指掌,其实不然。她会如此失望,也正是因为如此。像皇贵妃娘娘和愉妃娘娘,从来不曾对皇上有过任何期许,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理解皇上,便也不会失望。奴婢不敢对寒企郎君妄下定论,这个定论只能是娘娘您亲自来下,但翊坤宫娘娘和皇上的故事不失为血淋淋的教训。奴婢希望您能一直谨记翊坤宫娘娘这堂课。”
容妃冷笑:“你是父亲放在我身边的人吧?时时刻刻耳提面命,叫我忘记情爱。我记不记得她这堂课又能怎样?寒企早就死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爱上皇帝?”
古丽这话其实说得没错,她二人都是明白的。
“奴婢只是盼望娘娘不要轻生,至少不是为了一个死人的幻影而轻生。若娘娘是受不了宫中的囚禁,受不了皇帝滥用权力,为了未知世界中或许有的自由而轻生,为了抗议命不由己而出声,那奴婢心甘情愿为娘娘陪葬,但娘娘若用自个儿的性命祭奠您心中一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脸庞,那奴婢替娘娘不值。”
容妃一把将镜子胡噜到了地上,镜中旧时的自己碎成了几片。她的倒影也因此变得比从前更加立体怪异,一时间她像是有了好几个倒影,又像是她变形成了个三头六臂的妖孽。
“你放肆。”
“奴婢省得。”
那厢李玉通宵搜到了蕈菇,辰时未到,太医署的人便都得了令来御膳茶房辨认这食材的毒性。
江太医与乌拉那拉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了避嫌竟没去,皇帝听了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他怎么就知道要避嫌?这么快就下了定论是谁要害十二阿哥了?”
李玉叩首,道:“十二阿哥毕竟… 毕竟是翊坤宫娘娘的血脉,江太医与娘娘的关系您也是了解的,他若是参与,倒像是要做局陷害旁人了。”
在养心殿伴驾的惇贵人虽没言语,却适时地奉上了一盏暗香汤。缕缕梅香药香盛在蓝釉浮雕的花盖碗儿中,细嫩的瓷器衬得年轻女子的一双手更显柔软。
皇帝一时没了脾气,待芷芙放下汤碗便去揽她的柔胰,触到了方醒过神儿来。这依旧是一双宫人的手,虽说处尊养优了几个月却也还是能隐隐摸到曾经的茧子与冻疮。他不免想起当年刚出冷宫的娴贵妃。
皇帝便没再说什么,只问道:“太医署可说这蕈菇到底是什么毒物了?”
李玉答:“院使和院判们都说这蕈菇少食是不会有什么症状的,但若是一直服用,或大量服用,只怕是会成瘾中毒。十二阿哥吃不下没加蕈菇的饭食,大约就是这瘾造成的。”
“这东西倒隐蔽。”皇帝若有所思道。
李玉只觉畏惧。虎毒尚且不食子,皇帝的十二子被人下了毒,竟只落了亲爹这么一句话。不过想想先前大阿哥三阿哥六阿哥的下场,倒也不奇怪了。
李玉便顺着皇帝道:“是,若不是容妃娘娘和太后娘娘察觉了不对,只怕御膳茶房的人还会继续给十二阿哥服用。”
“哼,江与彬这是断定,是有人下了毒?”
李玉不明白皇帝的自负,总觉得在自己的治下后宫只可能一片祥和,皇帝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连后宅的一群妇人都管不住的。前儿个皇帝自己都在思考到底是谁要害十二阿哥,怎么今儿个又改了主意?难不成昨儿是狗问的自己是不是皇贵妃要害十二阿哥?不过这般反复无常,刚愎多疑,倒还真应了如懿断发前那番指责。
李玉腹议归腹议,面儿上还是恭恭敬敬道:“回皇上的话,这… 倒也不是江太医乱下定论。奴才听太医们说,前些个日子,宫外也有人吃多了蕈菇一命呜呼了,最后听说还是个宫人求了恩典,出宫给她治的丧。若真是有这么个宫人,还带了蕈菇入宫,那就太可怕了。”
惇贵人见皇帝一直不说话,便故作天真地闲话道:“臣妾前些个日子也是宫人,李公公可知道那出宫奔丧的宫人是谁?我说不定还认识哩。”
李玉回想起曾经在潜邸时,乌拉那拉侧福晋也是这般直率,可她的直率绝不会是为了引导当年的四阿哥去怀疑他人之恶,而是生性使然。像是真像,却也一丁点儿都不像。
“哟,回惇主子的话,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太医们这些闲话其实是从宫外传回来的,好些个太医们为了传承自己一脉的医术,在宫外也是会收些小徒弟的。这些个徒子徒孙们开医馆,背药箱,京城哪家哪户生了病遭了灾他们都知道,这同行儿之间肯定都会略有耳闻的。不然御膳茶房食材千百种,恐怕太医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出问题出在了这蕈菇上。”
惇贵人坐在炕上敦厚地笑道:“可见是娘娘们治下有方,宫中规矩严,铜墙铁壁似的,什么也传不出来,到头儿来竟还是从宫外传回来的。想来也是,我做宫人时,在花房第一天,姑姑们就千叮咛万嘱咐:别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愉妃确实慧眼识珠 - 惇贵人还真不傻。这四两拨千金之间就暗示了是宫中有主子故意封锁了消息,后头紧跟着再自嘲一句自个儿的出身,更显得她只是在自谦奉承,不是乱泼脏水。
皇帝听他二人一问一答听了这许久,直到这时才开口道:“李玉啊,你着人去打听打听是哪个宫的宫人前些时候为了治丧出了宫。就说是… 宫中惯例,需要留个档,别打草惊蛇。”
李玉领了命,微不可见地向惇贵人点了下头致谢。
延禧宫中愉妃刚拉了帘子叫起便得了信儿,便直接在榻上吩咐叶心传话给李玉,叫他在储秀宫一定得把话说到位,叫皇贵妃明白,皇帝到底是要查什么。
叶心疑惑道:“娘娘不怕打草惊蛇吗?”
愉妃笑道:“本宫就怕这蛇不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