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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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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有抱负而且有能力的人,带着追随自己的亲兵从最开始的东躲西藏到如今的占据一方,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他配药治伤,帮他出谋划策,他习惯了我在他身边,习惯了我的陪伴,但仅仅只是习惯。他与我从未有过分的举动,一直划清着界限,他甚至从未叫过我的名字,还一直本本分分地称呼我“楠小姐”。我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我的要求很简单,能这样一直守着他就好,其他的我并不在乎。
临近年关,他照旧外出巡察,这一次时间较长,半个多月才回来。他回来的那一天是大年三十,我备好了年夜饭,站在门口等他。只见他兴高采烈地带回来一个女子。我从未见过他这般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看那女子的眼神痴缠而热烈,我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他喜欢她。
这些年我一直错误地把自己当成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如今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这里的一切甚至连他都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是,不伦不类。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跟我解释,因为他早就过说他不喜欢我,而我的追随也仅仅只是因为我愿意。
冬夜真冷啊,我坐在院中的凉亭里一直忍不住地发抖,我该怎么办。原来自己之前的一厢情愿和不作要求全部是建立在他身边除了我再无其他女人的基础上。他不喜欢我又如何,他也没有喜欢别人。那个时候我是可以无所谓的,但现在我没办法不在意不在乎,于他而言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我没办法允许自己这样尴尬地存在着。
“楠小姐。”值夜的卫兵见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特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情。是呀,比起别人的春宵帐暖,我如今的模样着实十分凄惨,我自己都可怜我自己。
我问:“他与那女子怎么相识的?”卫兵兴高采烈地说:“说起来还真是缘分。那姑娘在街边卖馄饨,大帅的马受了惊冲了她的摊儿。也是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倩,多讽刺呀,我又何尝不是一见钟情?
不知不觉天色微亮,我竟是这样坐了一夜。他从房里出来路过凉亭见到我很吃惊,他问:“你起这么早?”我没回答,定定地看着他。他一身军装,丰神俊朗,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走近一些,微微皱眉:“你的样子……你是一夜没睡?”他解下披风递给我,有些生气地说:“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任性,这么冷的天大过年的,生病了怎么好。”我没有伸手接,只是看着他问:“你要出去?”他点头:“是,刚打了几场胜仗,怕对手趁着过年守备松懈反扑,我得亲自过去看着。”我点点头说:“好,你去吧。”他似乎是觉察到我情绪不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说:“我跟雁儿嘱咐过了,她会尊你敬你对你好,你安心。”
我在心里惨笑,我用得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来尊敬我对我好吗?可是我还是递给他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说:“好。”他像是放心了,大步朝外走去。
“征……”我喊住他,他转过身看我,我痴痴地望着他,感觉他这一眼像是隔着好多年才投到我身上。我叮嘱他:“一切小心为上,凡事不可逼得太紧,出手切莫太绝,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如今你顺风顺水,也要谨记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温柔一笑:“记下了,放心吧。”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差点忘了。前段时间我给你订了套首饰,说是年初三到货。你记得拿啊。”我冲他笑笑说:“好!”
目送着他的背影,我的眼泪断了线。
回到房间,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心内翻涌。这些年他对我很好,府邸落成的时候,一切的装潢均是按照我的喜好。他会亲自去裁衣店为我选料子挑款式,碰上新奇的物件儿总是会想着拿来给我,只要是他觉得好的东西总是会想着我,可偏偏我想要的一颗心,他给了别人。
午后,那个他亲昵地换作“雁儿”的姑娘过来找我,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果真是我见犹怜。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面看着我说:“我见您中午没怎么吃东西,给您做了碗面,您试试合不合口味。”我哭笑不得:“你又不是府里的下人,何必如此。”她说:“大帅走时嘱咐过我,说您吃东西挑剔,寒冬腊月出门也总是不记得加厚衣,您不喜欢别人对您指手画脚,所以让我一定哄着您,照顾好您。”我冷笑:“怎么,你们两口子养闺女呢?”雁儿登时色变急忙说道:“楠小姐误会了。大帅与我说过,他可以从其他地方补偿我,唯独不能给我名分。”我觉得好笑:“他绝不是什么登徒浪子,为什么不给你名分?”雁儿说:“大帅说了,夫人的位子他得留着,若哪一天您想要,他便给您。大婚之前绝不能先纳妾。”
我胸口钝痛:“看来是我挡了你的道也没让他遂心,对不住你俩了。”雁儿急忙辩解:“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他说您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这辈子可以负天下不能负了您。”
原来在他眼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名分?这算什么?报答?我于他而言竟是一个债主?我是向他讨债的吗?这一刻我明白了,我该离开了。
我取下贴身带着的玉佩,那熟悉的触感在离开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我把它递给雁儿说:“这是征从小戴到大的玉佩,现在交给你保管。”雁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冷冷地说:“收好!”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想要了。”
本来想收拾一下行李,却发现这里的一切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一丝一缕都是他给我的。除了我自己,没有什么是我应该带走的。我拆掉身上的首饰,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才找出一件三年前离家时穿出来的一件旧衣,还好,还能穿。入夜之时,我就这样散着头发,两手空空地离开了。
初一的街上分外冷清,我无处可去,我发现偌大的天下好像并无我的容身之地。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大概是报应吧,当我抛家舍亲跟着他在血雨腥风里奔波时就该料到这样的结局。被感情冲昏头脑,如今冷下来回看自己这一路才发现多么的荒唐,我对不起我的血脉亲人,对不起自己的门楣,也对不起自己。我没有后悔,只觉得自己实在太下贱!清冷的月光映出我凄惨的倒影,我缩在街边的角落里,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
天大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发着烧,我如果不想这样死在路边就必须先找个地方落脚。我摸遍全身才想起来手上戴着的一枚玉镯,这是个老物件,还是当年过生日祖母送我的。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珠宝行,十分没有良心地卖了镯子,住进了一家小旅馆。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没有精力去想明天该怎么办,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当我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张熟悉的脸,我恍惚以为还是在梦里,再次闭上眼。然后就听到他沉沉地叹息:“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我猛然清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奈何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张了张口,喉咙疼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你回来了?”我沙哑的声音听得他直皱眉,他问我:“你想去哪里?”我摇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里,能去哪里。他抬起我的手将我卖掉的镯子戴回我手上,十分委屈地说:“我对你不好吗?你竟是这般决绝说走便走,分文不带,甚至穿着旧衣,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与我这般嫌隙?”我说:“征,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还。以前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愿意,可是现在,我不愿意了,所以我想走。”他的脸上显出难有的慌张,他说:“你不能走,你还是喜欢我对吗?我可以娶你,现在就娶你,只要你留下来。你不想见到雁儿,没关系,我另外安排她就是。”
这些话像刀一样剜着我的心,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我问他:“你既不喜欢我就别再招惹我,我想走你就该放我走。覃西征,我已经说了,现在我不愿意了,你没听懂吗?我不想待在你身边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红着眼睛冲我咆哮。我怔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你怎么样?”我笑起来,“我这些年对你要求过什么吗?我向你索要过什么吗?”我像疯了一样狂笑,直笑得泪流满面。
他吓坏了,抚着我的肩膀轻声说:“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错了,原谅我。你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扳着我的肩,逼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闪着光芒,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你想要我喜欢你对吗?现在,你听着,我喜欢你。我说我喜欢你,你想听多少遍都行。我可以天天说给你听。”
我做梦都想听到的话在此刻却显得尤为刺耳,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我忍无可忍用尽全身力气甩给他一耳光:“滚!”
这些年我从未如此失态过,我在他面前永远都没有生气发火的模样,他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傻在原地。我受够了,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我挣扎着想要起来,身子却不受控制,从床上一头栽了下来。他慌忙抱起我,揉着我的头低低地说:“你别生气,我滚,我现在就滚。”
我受不了屋子里的围炉暖香,起身下床,没有披衣也没有穿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凉风拂过,人也跟着清醒不少,还是冷一点好,能让人想起哪些温暖是不该贪恋的。
我打开门,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挡在我面前,他很慌张地问我:“你想干什么?”见我没有穿鞋他窜进来想要抱我,我后退一步离他远一些。他伸出来的双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良久他缓缓地说:“我们之间为什么成这样了?你从不会这般对我,楠小姐,我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你就要这样处置我吗?难道我就不许有喜欢别人的权利吗?”他那样委屈,我甚至有一种是我在胡作非为,无理取闹的错觉。
他走过来试着抱起我,见我没有反抗,他将我缓缓地放在椅子上,把我冰冷的双脚捂进怀里。他说:“听说你不见了,我连夜赶回来。雁儿拿着玉佩对我说你不想要了,我差点疯了你知道吗?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承认我比想象中更爱他,我舍不得让他难过,我再一次妥协,他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何错之有?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什么,怎么现在做不到了?
我捧起他的脸,那个巴掌印还在,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我问:“疼吗?”他看着我笑:“不疼,只要你不走,拿枪打我都行。”
他是在乎我的,哪怕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在乎。
天气渐渐回暖,战事也逐渐吃紧,一向预测准确的他竟连续两次出现错误的判断。我觉察到应该是哪里出现缝隙。我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情报来源是错的,又或者是有人出卖我们的情报。”他半天没吱声,额角上青筋暴起。他容忍不了欺骗和背叛。
于是他与我商定故布疑阵,等鱼上钩。终于,我们在火车上抓到了那个“奸细”。与我的猜测无差,我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他气得当场吐了血。我告诉他,人为的缘分往往起心不纯。
他命人把我带走,在车厢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了雁儿非人的惨叫。
他喝得酩酊大醉,躲在我怀里哭得歇斯底里。我心里很痛,我想他当初有多喜欢她,现在就有多伤心。
我去看那个女人。她带着满身的伤痕瞧着我冷笑:“别白费劲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派来的。”我说:“我并不是来审问你的,是劝你放弃你的任务和以前的身份。”她怨毒地看着我:“一个人的出身是没法更改的。看来这些年楠小姐早忘了自己是一个名门闺秀。跟着他这样一个屠夫竟不觉得是糟践。”我起身离开,丢给她一句话:“我劝你是因为他真的喜欢你,我不想他难过,既然你这么恨他,便罢了。”她在我身后说:“没什么恨不恨的,乱世之中,各为其主罢了。”我顿了一下脚步,心想这算是谁的悲哀呢?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她砸碎碗盏,拿一块瓷片挟持了我。很明显她十分畏惧西征,因为面对他狰狞的脸色她的手抖得厉害,我颈侧的皮肤被她一抖一道划,血很快沾湿衣领,我疼得直皱眉但咬着嘴唇没吭声。雁儿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你放我走吧,求你了,我还不想死。”他的双目几欲滴血,冷声说:“你在践踏我的底线,这很危险!”“征……”我唤他。他看着我说:“别怕,她不敢杀你。”我喘口气,稳了稳声音,忍着疼劝他:“放过她吧,也是个可怜人。”
我是了解他的,等他问出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杀了她,即便痛苦他也会这样做。他决不允许属于自己的人背叛自己,这是他的霸道。
我也并不是可怜雁儿,只是不想让西征手上沾着自己爱人的血,他会难受一辈子。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拔出了枪……
枪声在我耳边炸开的时候,我被扯进他怀中,他牢牢地抱着我不许我回头看,带着我往外退,一把火点了车厢……
对于我独自见雁儿的做法他虽然很生气,但终究没有责怪我。我也知道自己坏了事心里很过意不去,在他为我包扎伤口的时候跟他道歉,他一直沉默,直到包扎完毕后才淡淡地说了句:“不打紧。”他总是对我这般宽容,因为不喜欢,所以就显得格外大度。
回程的途中遭遇埋伏,一路交火,他受了伤,我们躲进了一间破禅院里。连续奔波数天,我累极了,靠着墙睡着了。醒来发现是躺在他的怀中,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像是在闭目养神,我微微一动惊醒了他,他皱眉说:“没事,别担心,再睡会儿。”我看着他笑:“征,我总是特别贪慕你对我的关切,哪怕是你没有特殊意义的关切。”他环着我的手紧了紧说:“有意义。”我叹了口气说:“征,我不想再等了,这些年我真的累了。你喜不喜欢我,我不计较了,也没力气计较了……”他立马紧张起来:“你又要走?”我摇头:“回去之后,你娶我吧。”他松了口气,点头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变了脸色,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问我:“这不是我的血,你……”我笑着说:“你征战多年连自己和别人的血都分不清楚,我可怎么放心。”他在我身上摸索半天才找到我后背上的弹孔。他十分慌乱千叮咛万嘱咐:“你坚持住咱们就快到了……”我看着他懊恼自责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直在喃喃自语:“我怎么这么大意,我怎么才发现……”我笑:“因为你不喜欢我呀。你对我所有的关心都是刻意做为,可是本能的关心是做不出来的。你终究是不喜欢我,一点都不。”
“楠楠你别……”
我愣了一下,我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他唤我的名字。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他。我又想起那一日他对我说他能为我去死……如果我没有侧身而迎,我背后的这颗子弹打中的会是他的心脏,我这么爱他,怎么可能看着他死。可是这一切他都不需要知道。我不要他背着对我的亏欠活着,他并不欠我什么,所有的一切我心甘情愿。
他浑身颤抖,紧紧地抱着我,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很烫。我在他耳边低语:“征,这一次,你留不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