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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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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他的那天,秋高气爽。我跟同学泛舟湖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不经意的一瞥,他的身影跳进我的眼中——挺拔的身姿,配着一张英俊地让人呼吸一窒的脸。他从岸边匆匆经过没有停留,我却张望了许久。
第二次见面是受邀参加我发小尚棋的生日酒会,他竟然也在,只是很冷漠地站在一边,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我问尚棋:“他是谁。”尚棋笑着说:“怎么,迷恋上那张脸了?”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尚棋在我耳边低语:“别想啦,不是你能驾驭的款。友情提醒,你最好离他远一些,越迷人的东西越危险。”
当我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我明白了尚棋所说的“危险”。
他叫“西征”,是覃淮山大帅的二儿子。他很有名,关于他的故事几乎可以编成话本在茶楼酒馆说书了。
据说他是在覃大帅西征之时出生的。一向战无不胜的覃大帅在他出生的这天被对手打得无还手之力,一夜之间丢了两处地盘损失惨重。大帅为了记住耻辱,给他取名“西征”。比起当年覃大帅为了给他大哥取名字遍请各地文豪,他这个名字取得就跟闹着玩儿似的。他摆满月酒时,覃夫人的好友碰巧生了个女儿,于是两家订了娃娃亲,可是这女娃尚未足月便夭折。他十岁时遭遇绑架,那伙绑匪没等来赎金便沉了船死得一个不剩,而他却被一艘过路的商船救上了岸。他十五岁跟着大哥去山里打猎,大哥一不留神踩了捕兽夹差点废了一只脚。他也走丢了,五天后自己回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拖着一头被他打死的黑熊。他十七岁,覃大帅送他去德意志留学,临行时让他与手下一位军长的女儿订了婚。结果他前脚踏上行程,后脚这丫头莫名其妙得了心悸,没几天人就没了……此人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扫把星”,谁沾谁倒霉。
我笑了笑问尚棋:“那你还敢请他来?”尚棋唉声叹气:“我也不想,又不熟。可我家老爷子非让我跟覃家公子搞好关系,请帖倒是都发出去了,奈何人家大公子是少帅,天之骄子,压根瞧不上我这样的二世祖,只有他来了……”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凄厉的呼喊:“着火啦!”
果然是谁沾谁倒霉。
人们一窝蜂往外窜,一瞬间全乱了套,我被人群冲倒,尚棋艰难地过来想要拉我但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越来越远。就在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做好被踩的准备时,我被一双手拎了起来,脚不沾地地脱离了人群。他一手提着我,一手掂起一把椅子砸开了窗户,把我扔了出去……
下一刻,那张英俊的脸又出现在我眼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能站起来吗?”我摇头。我被他甩出来的时候小腿擦到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并不很疼,但我就是想要他过来扶我。果然他一伸手十分粗暴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然后转过身就走,带着他的随从又返回正厅。他是去看还有没有人没出来。
尚棋顶着一脑门哀怨过来说:“我送你回家。”我一摆手:“不用,我要他送。”尚棋在看到我眼神的方向时更郁闷了,他甚至有些恼火地质问我:“你是疯了吧。”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时,已经凌晨,我等了快三个小时,终于看到他出来。他的衣衫脏破不堪,头发也乱了,但竟看不出一丝狼狈。我迎上去看着他笑:“你能送我回家吗?”他错愕地看着我,指着在不远处张望着我的司机说:“你需要我送吗?”我跑过去同司机低语几句,司机开着车扬长而去。我返回他身边:“你看,现在我需要你送了。”他皱眉瞪着我良久,然后唤来他的随从说:“送这位姑娘回家。”
第二次见面,就这样有头没了尾,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我一眼,我很不甘心。尚棋劝我:“算了吧,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很快就会忘的。”可是我从没见过如他那般完美的一个人,怎么忘得掉呢?
不知不觉中一年多过去了,在这期间我听到不少关于他的消息,他打胜了几场仗,拿下了几处地盘。他打算乘胜追击,大帅却听从了他大哥的建议选择和谈,他十分恼火,在召开记者会时当众顶撞,被罢免。我看着外界对他的口诛笔伐,莫名想笑。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这么头脑简单的人物。
没过多久我与他就迎来了第三次见面,他的副官受了枪伤命悬一线,是我主刀取的子弹。在听到“手术成功”这四个字时,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暖得像阳光。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天天看到他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提出要他请我吃饭,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他说:“我没想到竟是你。”我问:“为什么?”他说:“别人口中的楠小姐,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嫡系长孙,不仅是大家闺秀还是很优秀的西医,我想着这样一个人应该是高贵冷艳的冰山美人。”我笑:“你的意思是我既不像闺秀,也不是美人?”他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见过那位军长女儿的照片,性情不敢说,单看模样我比她要强上许多。”他很奇怪:“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也早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你为什么会想与她做比?”我说:“因为我很好奇与你有关系的女子该是什么样子。”他有些无奈:“谈不上有没有关系。那时年纪小,很多事情与我自身的喜好和意愿都无关。”我问:“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做主的。”他看着我笑:“其实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我并不认识你,你却要求我送你回家。”我也笑:“觉得我,轻浮?”他摇头:“这倒没有,觉得你无理取闹罢了。”
无理取闹——这便是他对我的第一印象。
当我告诉家人我中意于他的时候,祖父和祖母的脸色就不太好了,父亲沉默了好久,母亲更是直接丢出两个字:“不行。”在身边人看来,他与我绝非良配。按照他们的想法,我这样的性情应该选一位温良仁厚的人作为夫婿,而不是如他这般的嗜杀好战。可我偏偏喜欢。父亲问我:“你当真这般选择,不是儿戏?”我很确定地告诉父亲:“我非他不可!”父亲叹气:“只怕事与愿违,勉强自伤。”我才不管什么勉强不勉强,我既喜欢就该争取。
父亲私下找覃大帅谈过,覃大帅很乐意,我没想到的是,他不肯。他来找我的时候,几乎是气急败坏,铁青着脸对我说:“我一点都不屑于所谓的政商或是军文联姻,我也不惦记你家的名望与声势,我就是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屠夫粗人,我既不需要让你来美化我的名声,也没兴趣给你家当看门犬。我不高兴陪你胡闹。”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果然啊,再简单的事情总是会被曲解成最复杂的意思。我说:“我从没想着跟帅府联姻,也没巴望着帅府二公子能给我或是给我家带来什么利益。我只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与你的身份没关系。何必想得这般复杂。”他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良久他才说道:“可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愿意!”
“不喜欢,不愿意!”他说得直白又肯定。
尚棋劝我:“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没有人家肯招惹他?因为在他眼里人只分两种,一种是活人,另一种是死人。这样的人,咱要不起。”
父亲问我:“还要坚持吗?”我摇头:“不了。”祖父见不得我伤心,妥协道:“你要真放不下,我去求。瞧着我这张老脸,大帅逼也得把婚事逼成了!”我没答应。我确实很难过,但不想死缠烂打,因为以他的个性强压硬逼只会使他更厌恶我。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何必做得太绝让他恶心呢。
就在他大哥与各方周旋,打算把和谈进行到底的时候,他私自带兵攻下四座城,让和谈彻底完蛋。覃大帅震怒,为了安抚各方情绪,只得拿他开刀。当我得知消息时,覃大帅已经亲手签了处决书,要将他军法处置。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骂他活该,骂他该死。因为大伙梦想中的“和平”就这样被他一个人彻底断送了。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竟越狱逃脱了……我私下里找过他,可是一无所获。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成为众矢之的的他,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要他的命。我绝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向崇尚无神论的我频繁出入寺院庙堂,潜心求他平安……
尚棋说我疯了,我也觉得我是疯了,他跟我之间并无过多牵扯和瓜葛,我怎会如此,可是心念一动,难自控,我就是放不下他。
一日傍晚,我莫名其妙遭遇挟持,当蒙着我眼的黑布被揭开时,我见到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满身血污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迈不动腿向前走,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去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我看向带我来的那个人,我认得,是他的副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脸色太过难看吓着了他,副官“噗通”一声对着我跪下来,哭求我无论如何救救他……
躲避的地方很偏僻,残破不堪,四面透风。我痴痴地看着这张让我疯狂痴迷的脸——那原本的英俊蒙上一层痛色,变得狼狈,可怜。我心里除了难过还有一丝窃喜,我终于能帮到他,他终于需要我了。
深夜的时候,他醒了,挣扎着坐起来,他看着我只说了两个字:“抱歉。”我的眼泪顿时决堤而出,我说不出话,只觉得无比委屈和难过,我哭得凄惨,他一语不发。
他伤得很重,醒了晕,晕了醒。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一个人悄然返回城中,带了必须的药品回来重新为他处理伤口。等他再次醒来,太阳已经偏西。有了药物的支撑,他精神了很多,终于有力气跟我说话了。他说:“我需要医生,所以想到了你。”我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回话。他继续道:“我没办法相信别人,只能赌你。”我看着他惨笑:“你还真赌对了,我死也不会出卖你。”他的表情很复杂,张了张口,吐出一句:“对不起。”
我问他:“没预备好万全之策就冲锋陷阵,你是想试试自己的命硬不硬吗?”他一愣,说:“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打破即将和平的局面。”我笑了:“原来你这般小看我。”他很疑惑。我回答他:“连年战事,各方都疲惫不堪,军阀之中,目前你家还算家底厚实。不是不想打,也不是不想夺地盘,只是手里资本有限。你大哥仁善,想趁此机会停战,让百姓休养生息。其他各方就坡下驴,无非是想养精蓄锐,时机成熟必定反扑。各方心怀鬼胎,和平哪有那么容易。和谈成了顶多能换两三年的安生,但若一举将他们打服,十年八年也是有可能的。”他露出少有的温暖微笑:“我没想到竟是你懂我。”我问:“没人理解,与大众背道而驰,这样的你应该很孤独吧。”他说:“也许吧,习惯了。”我劝他:“其实你和你大哥都没错,时势造英雄,不到最后一刻难说谁是绝对正确的,无非是眼界不一,目标不同罢了。”他突然很认真地问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反问:“这需要理由吗?”他点头:“需要!”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到合适缘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我有些妥协地说:“如果真的需要理由,那应该是你的这张脸吧。我一向喜欢养眼的东西。或许你换了一副皮囊我就不喜欢了。”
是啊,最初让我沦陷的那一眼的确是因着他的这张脸,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即便他毁了容貌,没了这副好皮囊,我还是喜欢他的,没有原因,也不需要原因。
他说:“若是被有心人察觉,你会遭受无妄之灾。所以,我不能放你回去。”我笑:“这算是借口吧,其实你想让我陪着你。”他皱眉:“你又无理取闹。”我说:“可是留下来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我一个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前程似锦,为何要跟着你一个通缉犯朝不保夕呢?”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信我,我不会一直被通缉。”我对着他浅浅一笑:“没关系,我愿意!”他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吃惊又像是感动。过了良久,他解下脖子上的玉佩对我说:“这块玉佩是我出生前母亲在庙里替我求的,玉在人在,人亡玉陪葬。我现在把它交给你,等于把我的命交到你手上,你对我的恩惠我至死不忘。”他把玉佩放进我手心,我感觉到他的手像是在颤抖,他说:“这是承诺决不食言,若哪一天你想让我为你去死,我也照办!”
我十分珍惜地把玉佩贴着身体戴好,看着他微笑:“我多喜欢你呀,怎么可能让你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