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关大师》拈叶飞花

8、九泉神关（上）

　　扶竹思也不思，掌风一推，青铜大门伴随着沉重的吱嘎声缓缓开启，一股尘封已久的死气扑面而来。

　　扶竹抬脚入内，却似迈进了另一个空间：门后是一小片幽暗而荒废的空地，地面错落的纹路若古兽鳞片，空地尽头有十来级宽石阶，石阶上赫然屹立着一扇比这青铜门还要大数倍的石门。石门刻满密密匝匝的浮雕，所刻内容皆为非人之物，石门左右紧连两条巨型塔柱，自下往上看去，那塔柱竟是两尊牛头蛇身的怪兽，神态阴森而威压。

　　扶竹一步步拾阶而上，这回添了两成内力才将石门推动，巨型石门如上古神兽咆哮般轰隆隆从中破开，森森寒气扑面而来，门后竟是一座幽暗的无穹大殿。

　　扶竹刚迈进殿内，殿中便亮起幽幽碧光，这回不再是彼岸花油灯，而是无数颗有序嵌在石壁中的夜明珠。夜明珠汇聚的微光映亮了扶竹眼前的巨大黑影，那是一座约五人高的巨兽石雕，头似狮，却有触角，身似龙，却披长毛，足爪粗壮，仰天咆哮。

　　扶竹听见石狮身后有哗哗流水之声，便绕过这石狮往大殿深处而去，发现目之所及山壁之上，一条细长瀑布正沿着山壁飞流而下。再仔细一看，那山壁竟是一幅巨型画卷，画中既有彩绘又有雕刻，主体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浮雕，神像左手于左侧平托起，右手则端于胸前，瀑布正是从神像口中倾斜而出，神态看起来亦正亦邪。除此之外，壁画背景纷繁复杂，有刀剑宝马、有花草山川、有日月星辰。

　　扶竹知道，这便是入关需要拼解的壁画。他急不可待飞身上前，却发现大殿尽头是悬崖，一道约两丈宽的深渊横在壁画之前，将大殿与壁画隔将开来。

　　悬崖边立有一石台，诚如那钟先生所言，台上摆放着可以操控壁画的若干机关阀。扶竹仔细看了看，在操控机关阀之前又回忆了一遍诗诀：善恶同体扶玉龙，五子相接开天门。如果真如钟先生所言，只要按照此诗诀提示调整壁画内容，便可顺利开启关门……

　　自从扶竹夺门入关后，九泉关外众人一直吵吵嚷嚷，“抽刀断水”更是气得跺脚，随众人骂了一阵，又不甘地等了半天，随后开始责怪起各大赌坊的组织者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竟让一个毛头小子趁我不备抢了关，那这比试还有何用？”

　　众人里本来就有比武或押注输了心中有怨气的，此时便一齐将矛头对准组织者：“对啊，这比试就是浪费我们时间，赔钱！”

　　组织者们也是急破头，谁能料到，哪里钻出来的毛头小子，竟敢众目睽睽之下破坏规矩。

　　众人正吵得火热，却没注意到关门倏然再次开启，猝不及防一个黑影如离弦之箭飞出了洞门，狠狠砸在地上。扶竹摔得五脏俱裂，喷出一口鲜血，爬也爬不起来。

　　洞口的众人都愣住了，首先是那刀客反应过来，激动喊道：“是那小子！”

　　众人迅速围上来，“抽刀断水”的怒气终于有了出口：“臭小子，抢老子的关，耽误老子的事，看老子把你剁成肉泥！” 众人也义愤填膺，唧唧喳喳斥责地上这个不守规矩之人。

　　那刀客忿然上前，挥出他的锋利大刀向下砍去，扶竹余光一瞥，拼命一滚躲开了这一刀，刚被巨锤砸过的背上却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此刻的他只能预判这刀客出的每一刀，却无力去接，在地上狼狈躲闪。

　　待这刀客再一刀猛砍而来，扶竹有一瞬间感觉力气全无，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哪知这刀并未砍中，刀客不知怎的一脚踩滑扑倒在地，周围众人不禁嗤笑。刀客骂骂咧咧起身，扶竹突然睁开眼，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一脚将那刀客踢飞，随后也不恋战，晃晃悠悠飞身而起，踏着人群离去。那刀客亦怒极，迅速飞身跟上，奈何扶竹轻功太好，追了一段路程刀客便再也跟不上了。

　　眼见对手被甩开，扶竹强行紧绷的弦瞬间放松，失去力气跌落在地。一匹拴在树旁的骏马受了惊，马主人不见踪影，扶竹想也不想立刻解开缰绳，跨上马背扬鞭而去。那马主人正在河边打水，听到声音立刻追来，马却压根儿不听主人叫唤，驼着扶竹顺着狭窄山道朝前狂奔。

　　祸不单行，扶竹体内蛊毒也趁机疯狂作祟，再加上身上的重伤，已逐渐握不住缰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身体与缰绳牢牢拴在一起。

　　到底是谁骗了自己？似乎哪都不安全，谁都不可信，如今只能寄托于这不会算计的马儿了。

　　扶竹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侧躺在一条小溪旁，身旁杂草丛生，湿热的风吹得草丛沙沙作响。他努力翻身仰面朝天，每动一下，全身连骨带肉都疼得厉害，好在体内蛊毒似乎正在休眠，让他在如此糟糕的境地有片刻喘息。

　　头顶阴云密布，远处蒸腾的烟雾慢慢吞噬着树丛，眼看要下雨了。扶竹饥渴难耐，忍痛费力地爬到溪边，闷头咕咚咕咚，恨不得饮尽这溪水。待喝了个痛快，他又就着这冰凉的溪水清洗了一番，才缓缓起身欲寻了些野果充饥。

　　一番休整后，扶竹精力总算恢复了一二分，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见血封喉的蛊毒喜湿热，越是湿热生长得越快，因此须找到一处阴寒干燥之地调养，这世间最佳选择非九泉莫属，但如今九泉怕早已被人抢得，自己也没命等到几月后的新一轮开关。当下只能尽快寻找可以替代的修养之地，既要有助于抑制见血封喉，又要十分安全隐秘。

　　可天下之大，这样的地方应去哪里找呢？扶竹轻轻从齿间吐出一口气，漫无目的地走在这荒郊野岭。天色越发暗沉，黑云仿佛伸手可及，空气也愈发湿热，这天气和岛上太像了。

　　扶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可一个声音却总萦绕在他耳边：“阿竹为何不开心？” “没关系，阿竹，你只要抬头对着黑云吹口气，天便会下雨，烦忧也会随这黑云散去。” 扶竹不知从几岁起，就相信这法子是有用的，只要有任何烦恼，便会对着黑云吹一口气。

　　扶竹望着天空慢慢走着，体内蛊毒又有苏醒的征兆，他毫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仰头对着天上的黑云吹了一吹……

　　不料脚下陡然一空，扶竹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刚一直胡思乱想，竟未察觉已经走到了边缘。扶竹立马本能地蜷缩起来护住身体，往下囫囵滚了好一阵，被山石树干撞得七荤八素，最后拦腰撞上一个巨大的硬物，噗地吐出一大口溪水和野果残渣。

　　扶竹晕乎乎睁开眼，发现自己撞上的竟是一个被劈掉枝干的大树桩，左臂好似被撞脱了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刚整理过的仪容瞬间又变得狼狈，扶竹心里蹿起一簇怒火，什么狗屁黑云，还有这什么狗屁树桩……抬起右手就要朝那树桩劈去，可晃眼间却发现那树桩有点奇怪，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挪上前仔细一瞧，树桩上竟龙飞凤舞雕刻着几行字，并用鲜艳的漆料填涂：

　　三清山云斜村，陆氏营造坊
　　陆天功入室弟子，为匠十八年
　　善屋舍营造，工程营造，机关壁绘
　　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扶竹眸子一亮，抬头看了看天，久违地扬起嘴角：“陆天功入室弟子……”

　　千里之外，宿雨峰一处怪异的山洞，几人头戴面具把守在洞口，几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人正赶来汇报消息。

　　黑衣人首领向洞内行礼：“少庄主。”

　　洞内幽幽透着蓝光，无人回应，黑衣人维持着弯腰垂首的姿势不敢动，只悄悄抬了几次眼。

　　洞中有一处天然暗池，由山体缝隙间浸出的冰水汇集而成，暗池一侧有一道细细的人工水渠，池中容不下的水便由这水渠流向洞外。黑衣人注意到脚下的水渠中，清澈的山泉水开始变得浑浊，不多时便潺潺如浓墨。

　　“可有进展？”一个虚脱却阴森的声音从洞内传来。

　　黑衣人直起身道：“少庄主，有姜月楹的下落了，前两日九泉新人登榜十一，此人正是姜月楹。”

　　“呵呵……”，洞里的笑声森冷而缥缈：“江湖都传遍了，还用你说。”

　　黑衣人连忙俯身道：“属下无能，请少庄主责罚。”

　　“不怪你……”，洞里的人好似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整个人疲惫无力：“你们哪是姜月楹的对手。”

　　黑衣人却不敢轻易答话，依然垂首等候吩咐。洞里的人又道：“姜月楹你们抓不住，那你们先去抓另一人。”

　　“请少庄主吩咐，属下自当竭尽所能。”

　　等了片刻，洞内声音又响起：“找一个……叫‘陆治’的少年，二十岁左右……先排查懂机关营造的。”

　　“是！” 黑衣人颔首。

　　黑衣人离去后，洞中的人伸手示意仆从扶自己起身，那人全身肌肤惨白不似活人，嘴唇乌紫，还在微微发着抖，脸上布满了不知汗珠还是水雾。他深吸一口气，又享受般地呼出一口白雾，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