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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沉沦 ...

  •    肆宁从礼堂后门出去,一眼就看到站在外面的陆蘅,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被头顶的灯光一映,显得皮肤格外白。这附近再没有其他人出没,也许是黑夜寂寥,他安静的站在那里时,竟有种难言的……落寞?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迈步朝肆宁走过去,看见她敞开的羽绒服拉链,神色微凝:“怎么不穿好再出来?”

      “里面热”,肆宁说。

      礼堂里开着空调暖气,旁的女同学表演节目,几乎都是穿着漂亮的礼服裙子,下台后仍然嚷嚷着热。

      何况肆宁表演时穿着毛衣。

      “一热一冷,刺激感冒了怎么办?”陆蘅低着头,将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理了理后面的帽子。

      肆宁乖乖的站着,等他弄完后,看着他问:“你怎么出来了?”

      “你表演完了,我在里面待着也没意义”,说着,陆蘅牵起肆宁的手。

      肆宁下意识抽手,“这是学校。”

      “都在礼堂看晚会,没人出来”,陆蘅握住她的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里,转身往外走,“地上都是冰,不牵紧点,万一摔倒怎么办?”

      肆宁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确实没有其他人影,但总归是在学校里,做这种行为心里不自在。

      “去哪儿?”

      陆蘅:“先回教室拿书包,然后回去,给你做点饭吃。”

      “我不饿”,肆宁说。

      “这两天一放学你就被林知鹤拉去排练,根本没好好吃饭”,陆蘅说,“你前段时间好不容易长点肉,不能再瘦回去。”

      肆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虽然穿着羽绒服,但她也能透过它看见自己身上的脂肪,比之前厚了许多。

      林知鹤那会儿说如果把她饿坏了,他跟陆蘅没法交代。肆宁不懂他们为什么都这么执着于她吃饭这件事。

      莫名其妙的一个转念,肆宁说:“林知鹤说请我吃饭”

      陆蘅侧头看她:“什么时候?”

      “现在”

      陆蘅说:“怎么没去?”

      “不想去”,肆宁说。

      “傻不傻?”陆蘅笑了笑,“有免费的晚餐居然不吃。”

      肆宁转头看他,“那我现在回去找他?”

      口袋里,陆蘅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说:“这次就算了,不能出尔反尔。”

      肆宁用指甲轻轻捏了一下他,“心口不一。”

      “哪有”,陆蘅说,“不过不能让我们肆宁同学牺牲一顿免费的晚餐,那就我请你吧。”

      肆宁说:“你每天都在请我。”

      “谁说的?”陆蘅说,“冰箱里的菜和肉,不是上周你付钱买的吗?”

      那是肆宁执意坚持才得到的一次付钱机会,平时的花费他都主动付了,从不让她花钱。

      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中午和下午放学去餐厅时大多时候也是他让她占座,他给她买饭。到晚上回去时,时常给她做宵夜。

      肆宁真的有一种自己在被他养着的感觉。

      她就那么偶尔一次的付钱,和他的付出比起来,不值一提。

      肆宁轻描淡写的转移话题:“我们提前走,没关系吗?”

      “晚会快结束了,提前离开一会儿没关系。”

      陆蘅牵着肆宁,一步一步往教学楼走着,诺大的校园里灯火通明,四下无人干扰,天气寒冷,肆宁身上却是暖的。

      她看见斜前方水湖旁的那棵银杏树,陆蘅曾许愿过的地方。经过身边时,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这样走过的路再长一些。

      …

      原本陆蘅打算回家做宵夜给肆宁吃,但为了补偿她失去的那顿晚餐,便带着她去西餐厅吃了顿好的。

      回到榆林已经很晚了,两人先后洗了个热水澡,等肆宁洗完出来的时候,陆蘅还没回房间睡,而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所思。

      那会儿在礼堂门口肆宁就感觉出他情绪不对,尽管这一晚上他有说有笑,看似与平常无异,但是心里藏着事情,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肆宁朝着沙发走过去,快到身边时,陆蘅才听见动静回过神,转头看向她,“洗完了?”

      “嗯”,肆宁说,“怎么不睡?”

      “不困”

      陆蘅伸出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随后也没有松开手,握在手里轻轻捏着。

      肆宁静静的由着他动作,他垂着眸,额前碎发遮出眉眼的一小片阴影,让她看不贴切他的神色。

      只能从他温柔的触碰中,猜测他现在的眼神一定是认真耐心的。

      陆蘅:“手还难受吗?”

      无厘头的一句话,肆宁下意识疑惑:“嗯?”

      “吃饭的时候看你松松攥攥的,是不是又发麻了?”陆蘅抚平她的左手掌心,上面一道细长疤痕,他用指腹轻轻按摩着。

      肆宁如同触电一样,指尖颤缩。

      当初在去江南的飞机上,他莫名其妙要给她看手相,当时他就看见了这条疤,但他什么都没问。后来她没有刻意遮掩过它,他和她一起生活,自然会看见,他也仍然没有问过一句。

      肆宁以为他不在意。

      也或者认为这只是小磕小碰造成的,无关紧要。

      现在他突然关注它,甚至询问是不是又麻木了,肆宁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因为这道疤伤及了神经,会使她麻木这件事,只有她和姜琼知道。

      以姜琼的性格来说,不可能会与他提起这些私事。

      那陆蘅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就是他一晚上情绪低落的原因吗?

      思绪千回百转,肆宁看着陆蘅平静的模样,脑子发乱,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陆蘅仍垂着眸,认真的帮她按摩着,“这么一道疤在你手上,我不可能看不见,一开始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所以没有问过你。后来知道你出过车祸,我大概猜到跟它有关。”

      原来是这样。

      她那天醉酒后胡言乱语,亲口对他说过自己出了一场车祸。

      以他的智商,能猜出来这道疤跟车祸有关也不稀奇。

      只是他又怎么知道她的手会麻木呢?

      “其实我不知道你的手会麻,是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攥手的细节,突然想起来你刚转学的时候,某天中午去校外买缓解麻木的药,你当时说是睡觉压到了”

      陆蘅抬眸看向肆宁,“其实不是,对吗?”

      他注视过来的瞬间,肆宁的心里被什么刺灼到一样,乱了一瞬。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面色彩黯然,仿佛一颗星星,无声息的坠落了。

      肆宁故作平静的承认:“车祸留下了点后遗症,现在已经恢复了。”

      “那今晚上怎么还会不舒服?”陆蘅说。

      他的语气温柔,内容却像是在逼问。

      莫须有的,肆宁心底不安。

      她给出的回答是:“很久没拉小提琴,手酸。”

      陆蘅再次落下眸,看着肆宁的手心,沉默不言。

      也许是心理因素作祟,肆宁感觉被他盯着的地方一片烧灼,原本已经消失的麻木感席卷而来。

      她指尖默默蜷缩,从他的视线中收了回来。

      陆蘅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这种症状还有没有其他时候发作过,我只有今晚上注意到了,那我注意不到的时候呢?”

      肆宁说:“其他时候没事。”

      “是没事,还是发作的时候你自己忍着,没让我知道?”

      看他的架势,现在是不打算放过这件事了。肆宁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这么在意这个,甚至还让它影响了他的情绪。

      一阵沉默,她轻声说:“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可说的,偶尔发作一次,缓缓就好了。”

      她说的轻巧,全然忽略了那场车祸给她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

      陆蘅忘不了林知鹤在广播室对他说的那些话,也忘不了陆诏在楼梯间的告知。

      更忘不了,她喝醉酒的那天晚上,在他怀里默默的流着泪,呢喃那场车祸太疼了。

      能让母亲当场去世,她身受重伤的车祸,究竟该有多疼?

      陆蘅不敢想。

      就像他平时刻意不去关注她手上这道疤一样,因为他不敢。

      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曾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独自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以至于所有人都心疼她,怕她再受伤害,所以林知鹤宁可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要替她撑腰。

      陆诏这个不知道内幕的外人,仅凭着自己知晓的一些情况,也来提醒他,不准辜负姑娘。

      陆蘅自以为是的认为,只要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些过往,她就能逐渐忘记,每天无忧无虑的,看尽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

      可他忽略了,那么刻骨铭心的痛苦,怎么可能轻易就忘了。

      只是她从来都暗自忍受着罢了。

      陆蘅闭上眼,脊骨一点点垮下去,抱住她,埋脸在她肩上。

      “那我呢?”

      不轻不重的三个字,肆宁身体一僵。

      “你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生活、身体,无论它们怎样,你都不在乎”,陆蘅一字一句说着,手臂逐渐收紧,呼吸间带着他难以克制住的颤意。

      “是不是也包括我,我的感受,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同样无关紧要?”

      直到胸口传出来快要窒息的警示,肆宁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呼吸。

      缓缓的吸入进空气,感觉并没有作用。

      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她无力抗衡。就这么任由它压抑着她,沉闷、刺痛,只要一呼吸,就雪上加霜。

      肆宁目光呆滞的落在某一处,温热的湿意穿透睡衣,那一瞬间,如同一道雷朝她劈下来,眼眸猛颤。

      那触感在她皮肤上越来越清晰,她缓缓闭上眼,用力的吸了一口气,思绪杂乱无章,她想要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肩上似乎有千斤重,她几乎支撑不住。

      心底有处地方先一步坍塌,肆宁在一团乱麻中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

      原本紧拥着她的胳膊僵硬住,肩上滚烫的呼吸也消失,世界像是被点了暂停键。

      这两个字似乎难以理解,饶是陆蘅这样聪明的人,也被这两个字困住。他迟钝的抬起头,身体微微后退,平视着肆宁的眼睛,唇角动了动,声音艰难的发出来:“什么?”

      一双眸子残留着情绪坍塌后的微红,呆滞着,愕然着,以及自我怀疑的犹豫。

      肆宁低下眼睫,没有勇气去看这双眼睛。

      但在当下情况,已经不允许她继续沉默,身体好似被另外一个灵魂占据,吞噬着她原本的理智,一言一行,都像是被操控着。

      身体慢慢前倾,嘴唇寻向陆蘅的嘴唇,轻贴着,在对面这具身体猛然僵滞之际,微微分开缝隙,轻声呢喃——

      “如果无关紧要,我不会…这样,也不会……”

      陆蘅整个人都紧绷着,以至于双手不受控制的发颤,让他差点抱不住她。

      他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不敢声音太大,怕会打破了它,于是极力稳住慌乱的呼吸,小心翼翼的开口:“不会什么?”

      肆宁闭了闭眼,呼吸不由自主的停顿住,她说:“转学到一中,进理科一班。”

      曾经那短暂的几个月相处,是她生命中仅有的一点美好时光,她不甘心因为一场意外而终止,连句再见也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那样就好像是在提醒肆宁,清醒一点,哪有什么上天恩赐,这不过是她做的一场美梦。

      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沼泽之中,才是她真正的宿命。

      如果未曾见到过那束光,那她或许心如死寂。

      可她亲眼见过,并且经历过那种温暖,哪里甘心就这么失去了。

      所以在姜琼询问她想定居国外还是回国的时候,她选择了回国,并且提出想要转学去一中。

      转学前,她曾无数次像一个卑劣的窥窃者,暗自搜索一中的论坛,一个校园风云人物,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他的帖子,所以肆宁轻而易举就知道了他高三被分到了哪个班级。

      他对她说,从前他是唯物主义者,却在她出现的那天信了神明。

      其实错了。

      “没有那么多机缘巧合,这一切,都是我故意的”

      肆宁撕开内心的那层伪装,将自己的恶劣暴露出来,想让陆蘅知道,她根本配不上他这颗热烈纯粹的真心。

      也不值得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放低姿态,这么卑微。

      肆宁声音哽咽,仍紧着牙关,坚持说下去,“我处心积虑的出现在你面前,打乱你原本安稳的生活,让你每天受人议论”

      低下头,眼泪砸落下来。

      压了肆宁那么长时间的负罪感在这一刻释放,她终于说了出来,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只是和想象中不同的是,她不想哭的。

      哭什么?

      没出息。

      温热的指腹覆上肆宁的眼睛,轻轻拭去上面的泪水,声音是极致克制后的低沉沙哑——

      “怎么不早告诉我?”

      肆宁看着陆蘅,她此时满脸泪痕,定然是狼狈的,却丝毫没有躲闪,态度坚定到执拗:“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好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陆蘅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痕迹,动作轻缓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宝贝。

      “怎么还偷换概念呢肆宁同学?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这么……”,擦拭的动作顿住,攥着纸巾的手轻蜷,陆蘅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一抹莹光,他迅速垂落眼眸,再抬起来时,里面已看不出端倪,只剩下了深深的笑意,“喜欢我啊。”

      肆宁心脏紧颤,别开脸,抬手擦了下眼角,低声说:“你应该怪我。”

      “嗯”,陆蘅说,“是该怪你。”

      他将肆宁的脸转过来,看似是在责怪,可语气分明温柔的溺人:“怪你不早点告诉我,害我单相思那么久,每天都在担惊受怕,睡不好觉,做噩梦,生怕哪天你被别人勾走,就不要我了。”

      肆宁看着他,认下了这份污蔑,“那你现在…能睡好了吗?”

      “估计不能”,陆蘅扣住她的后脑勺,脸探上前,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摩擦了两下,随后抵开,加深掠夺。

      肆宁下意识闭上眼睛。

      呼吸被占据,她整个人被紧紧抱住,他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疼痛从后背传来,肆宁默不作声的受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抬起来,环上对方的腰。

      寂静的夜,两颗热烈的心碰撞一起。

      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成了这夜晚诱导犯罪的蛊惑剂,理智早已经坍塌成屑,呼吸交融,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怕吗?”

      滚烫的呼吸烧灼耳畔,嘶哑到令人心颤的询问。

      虽青涩懵懂,可身为生物学满分的高材生,肆宁不会不懂得对方身体某些异样的变化。

      羞耻欲要冲破天际,被肆宁强行压下,深埋心底。她努力放松僵硬紧绷的身体,在对方坚忍的等待中,闭上眼睛,用吻回答。

      反正已经尽数暴露,就不必再遮掩,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表达,她对他同样汹涌的渴望。

      毕竟,这是一步一步将她从肮脏的沼泽里救赎出来的人,不断用语言和行动告诉她,不脏,肆宁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人。

      无论未来有怎样的变故,肆宁坚信她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所以,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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