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寄死窟 ...
-
“那居陈塘早先上有一个寄死窟,哎,就是把那些痴呆的老头老太太抬到石头缝里活着等死,就和那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一样,要是死的时候无人管问,就被那些脏东西捡了去借尸还魂,”老汉微眯的眼睛左右飘忽,忽而迸出惊惶可怖的光彩,“那德国人据说就是动了老人的死骨,犯了阴灵,自己点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
“说到居陈塘,倒还有一件怪事。”
“那天我回居陈塘的老家给娘上坟,一堆纸马才发完,有人在我的肩膀轻飘飘地拍了一下。”
“娃你也知道,夜里被人拍了肩膀,千万不能回头看,”老汉两片乌紫的嘴唇打着哆嗦,“我是老糊涂了,还以为那是我三弟,拍了拍那搭上来的手。”
“谁知那手硬冷得像腊月的石头,压根儿就不像是人的手。”
“我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老汉吃力地咽了口唾沫,额上青筋滚出细密的汗珠,“那是前几天烂在寄死窟的陈村长。”
“眼被人剜出来,浑身被钢针钉满黄纸,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牙。”
钟临闻言眼光微动,“老牙?”
“对对对,是老牙医,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看见——”
话音方落,老汉仿佛被一只虚空的手掌扼住脖颈,身形步步向上悬垂。
只见老汉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之中百十根细小的蚯蚓正往外钻涌,好似正沿脸颊滑落的血泪,正将所经血肉啃噬一净,不消多时,老汉那挣扎的肢体便没了动静。
好似被剥皮抽血的一具残破的骷髅。
钟临心间涌上一阵恶寒,强忍着恶心,目光却在老汉针眼遍布的手背上停留片刻。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等等,有什么声音——
细微的嘶嘶声在病房里隐秘地回响,仿佛蛇腹穿游,熟悉的声响宛如虫蚁,将钟临神经的隐晦处细细蛰咬。
钝痛的脑中只剩余浮光掠影的片段,钟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向病房门口退去。
“哥,你走吧,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是我,我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那日钟临被带出天截雾,见到死去的妹妹的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手指蜷缩在绒白袖口,试图掩藏起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惊心动魄的秘密。
和老汉的针眼密布的手背如出一辙。
他试图走近拥抱蜷缩的妹妹时,耳边响起的正是细微又骇人的虫嘶声。
宛如刮擦着脏腑的剑刃,将心肠一寸一寸剥开。
他将身上还算干净的外套脱下披在妹妹身上,算作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最后的体面的棺椁。
如今老汉在钟临的面前重演死亡的悲剧,他只感觉到浑身的冷意正围攻他的心脏。仿佛他正陷入一张被人设好的巨大的网中。
深不见底的门口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搭在了钟临背上。
幼年身体中的钟临呼吸一窒,浑身汗毛炸裂,他拼命抑制自己的惊恐而向前挪动脚步,那只手却好似能够无限伸长,附骨之疽般牢牢抓住少年孱弱的肩背。
“向前走,我一直在你在的地方。”
心间蓦然响起熟悉的声线,钟临竟一时分不清是那是唐允还是内心因恐惧而产生的幻听。
肩上压着的手指愈发沉重,冰冷粗粝的指腹好似蛇鳞,刺探进少年的血肉。
他能感受到血液正被身后那东西汲取,麻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直冲发顶。
“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温文的声线仿佛一束光,照见漆黑四壁之中的少年,末了那声音微不可察地吐了句,“不要怕,小同志。”
钟临闻言胸腔激剧地起伏,被恐惧围堵的一颗心仿佛找到出口,所有的惶惑与不安此时都安定下来。
原来他在。
钟临眼前的病房已到尽头,窗户再往下便是十几层楼的深渊。
钟临一旦走到窗户旁边,背后的那双手仿佛受到指令般,抓挠着欲将钟临拉扯回去,发出“嗬嗬”的指节活动的声音。
钟临的手正勉力扯住窗台,对抗身后千钧的拉力。
啪嗒——
一切戛然而止。
少年因后背的力突然撤去而被脱力掼倒在墙围,蹭了一脸石灰,肩颈处火辣辣地疼痛正烧遍周身。
“钟临。”
少年手指仍是紧抓窗棂的姿态,闻听背后唤他名姓的嗓音,手指松了松。
“没事了,”那温文玉润的声线熟悉却又陌生,“让我看看你被那东西伤了没有。”
身后的脚步正在步步逼近。
“别害怕,”唐允的声线在钟临的脑海中模糊得只剩字句,柔缓如风,“我带你走。”
钟临仍不敢松懈警惕,佯装小孩子淘气任性的模样,宁死不肯回过头去,“你给我唱歌听,哄哄我。”
身后脚步骤然停歇,仿佛犹疑。
钟临紧盯着窗外的浓酽的黄昏,十年前的棋城仿佛蒙起一层陈旧的纱绢,鳞次栉比的高楼尚未涌现,空气明澈,夕照暧昧如琥珀,低矮的弄堂里飘出稀薄的灯火,仿佛早起的星辰,温馨而朴质。
等等。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钟临的眼睛落定在窗外的某一点,仔细搜寻着十年前记忆中的版图。
“有几间厝,用砖仔砌砌,看起来普通普通,时常出现我的梦中。”
温亮的动听的歌声自耳后传来,近在咫尺。
钟临耳朵仔细竖起辨别身后的声音,忽而猛地起身跳上窗棂。
那不是唐允。
他记得神棍的毫无音准可言的歌唱。
少年毫不犹豫地回过身来,仰躺着向下坠去。
就在坠落的瞬间,他看清了一直隐藏在他身后的东西。
那是——
怎么可能!
钟意明明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妹妹焚身火海,也亲眼看见她被蛊虫吞噬得只剩森森白骨。
如今出现在窗口的女孩,笑得甜真烂漫,一双手落在窗台,白皙的指尖鲜血滴沥不止,将墙皮洇染得血红。
正是钟意的模样。
他忽然记起这块版图上少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便是自己的母亲苏玉娟开的洗发廊的标识,确切来说那是一间平淡无奇的平房,没有明里的招牌,只挂一爿艳红的头巾,懂的人便心知肚明。
苏玉娟去世后的第一百天,他亲手摘下了那朵红色的招灵幡,与粉色的围巾一道长眠于记忆。
距离那一天还有很久。
如今那座房失去了红色,仿佛失去了眼睛,凋落在城市的边角。
建造这场幻境的人,事无巨细地铺陈着时间与细节,但是却最终无法顾及全部。
钟临被心理和身体两重的折磨夹击得丧失意识。
风声疾速地切割着他的意识,一双眼睛模糊得只剩昏暗。
昏迷之间钟临撞入一道臂弯。
温暖的怦然的心跳声正引他走向心安的过程。
“小同志,靠时间久了得加钱啊。”
钟临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正倚靠在唐允的肩上。
少年恢复冷峻的神色,触电般利索起身,佯装查验身体,一双眼睛则隐秘地瞥向唐允。
“想看就看呗,”唐允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凑近跟前,“看上了就直说,我给你排个号,明年估计能约上饭。”
“……”
唐允看似嬉笑真纯,实则最懂变数险境中的依赖并非感情,看似古道热肠,实则再不肯再付诸任何人以真情实意。
他再不愿自己的交付与真心被人践踏得一文不值。
少年眼中的情愫他不是没见过,世代百年的孤独中总有人想凿开他筑起的壁垒。
为着他的面容,为着他一时的好,为着得到他的人。
可从没有人为着他的退却,为着他的逃避,为着他的可怜的自由。
这小崽子不过是寒冷与恐惧之中想找个依偎而已,待至安平地回家,一切不该存在的情感便会消融殆尽。
吊桥效应,曾做过举人和私塾先生的唐允在手机上看到过这个词,用在此处最为合宜。
恐惧之中的心动又怎么能算是真正的心动呢?
本能罢了。
唐允知少年冷漠傲气,但颇守教养,自己若是没分寸地赶鸭子上架,兴许会引他厌烦。
“你是不是以前很久见过我?”少年冷冽低沉的声线在黑暗之中响起。
“哪能呢?”唐允心虚地眨眨眼,也就是在方才进入幻境之时,他才得知,他十年前顺手救下的孩子便是钟临,“刚才不是幻境么,你自己瞎琢磨的。”
钟临指着自己眉峰间若隐若现的疤痕,语气颤抖,“这道疤痕,还有那枚串珠。”
“什么串珠?”唐允盈满笑意的眼睛再也包藏不住沉重的心事。
“你去见了谁?”少年目光自唐允脸上扫过,盯住黑暗的虚空,“是不是Ida?”
钝重的音节敲打在唐允的心间,好似要击穿他苦心经营的伪饰。
“他设计了这个幻境,为了见你。”
“画室的木偶人,画架上你的画,还有这间石室的壁画和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傀儡仙。”
“唐允,”少年阖上双目,轻轻吸了一口气,冷如冰霜,“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打算把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好执迷地保护不知情的人。”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一种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