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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语云物以稀为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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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时府,卫知儒领头走在前面,管事在后面跟着。
“你待会去查查时老手下的雕工师傅的动向,还有他近期工坊的进货量。”
管事马上领会,“是要看他是真的不想做这笔买卖,还是早有意向,刚才故意推拒是另有所图?他不可能不知道皇城里收购竹雕的事。”
卫知儒点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问他,“我上次叫你派人去京城查的事如何了?”
管事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与夫人有关的画师,他答道,“哦,已经派人去了,大概是有别的事耽误了,卫爷若是急的话,我加紧去催?”
卫知儒转头,冷淡说道,“不用。”
他径直低头向前走着。
管事站在原地,看了看,忽然发现自己和卫爷走岔路了。他自己是习惯性地往商行这边走,卫爷却改了习惯,大白天地就往卫府方向走。他急忙紧赶几步追在卫知儒身后。咳,卫爷这几日突然变成这样,他这个做管事的也有些尴尬呀。
“唉,今天怎么没见到云涯跟着?”闷闷地跟着卫爷进了府门,管事没话找话,想活络下气氛。
卫知儒沉默不语。
“说起来,那小子还真机灵,平时懒得动,哪天一有好吃的,他就跑出来跟着,真是个馋嘴猫。”管事笑着打趣。
“是啊,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怎地那样灵光。”卫知儒一边抬脚穿过中堂,一边随口说道。
呃,管事微垂下头,不敢再看他莫测高深的背影。
咔嚓咔嚓的爆裂声忽然响起,然后是噶噶的咀嚼声。
“云护院,这核桃好吃不,小云山的大核桃呢。”听声音是从一边的月亮门传来的,这憨憨的声音不就是厨房的小厮。
“香,甜,就是太少了,才这么一小袋。”云涯嚼着核桃肉,口齿不清。
卫知儒停下脚步,昂首站在门边。管事立在身后,跟着一脸正气地偷听。
“云护院,你紧着吃,不怕少,厨房今儿才买回来两袋子呢,你要喜欢,我明儿再送你一袋。就是,就是……。”小厮支吾着,若有所求。
“嗯?”云涯蹲在地上忙着锤核桃,只抬头瞟他一眼。
“今儿小红为啥对你笑了,为啥跟你这么亲,你教教我吧,我,我,我天天都去找她,她可从没正眼看过我。你教教我吧,云大哥喂,小弟我明儿再给你送好吃的。”憨厚的小厮假公济私地很憨厚。
云涯兜一把核桃肉进嘴里,大口嚼着,看着那小厮,心里犯嘀咕,小红为啥笑打死他都不会说,他怎么能说昨天自己趁岳茵不在,趴在菜园子里偷红薯,被小红见到,惊呼一声,之后每见他必笑。像他这样的美男,小红对他笑自然是因为他太帅太有格调了。
他正正嗓门,“咳咳,既然有好吃的,那我就教你一招。对待女孩子家,你不能太热乎。有个戏文叫欲擒故纵,你听过没,越想要的,你越要冷着她。明白?”
小厮抓抓脑袋,“真的?真管用?我怎么觉着玄得慌,天天讨好她都没用,这要是都不讨好了能管用?”
云涯敲他一脑勺,“笨!看看你家卫爷知道了,这几天不是天天往府里跑,天天想着见你家夫人,够热乎了吧,结果呢,夫人不还是温温淡淡的,跟平常一个样。他呀,是个教训啊。跟他反着来,保准没错。”
立在卫知儒身后的管事脸色大变,马上缩起脑袋,想把耳朵埋起来,当他没听见,没听见呀。
卫知儒冷冷丢下一句话,“管事,云涯月钱扣三文”,沉着脸往后院走了。
留在原地的憨厚小厮听到老爷声音,像只大兔子一样跑了。
云涯蹲在地上狠狠地锤着剩下的核桃,咬牙切齿,奸商奸商奸商……
管事走近敲敲他肩膀,笑眯眯说道,“云护院,今晚老爷要赴大宴,很多好吃的,你跟着去多吃点,不就补回来了。”
云涯抬头瞟他一眼,这大叔是看他这个护院不顺眼吧,他知道自己白天闲,晚上也闲,可这也不能怪他啊。这城里治安好,卫家又是个小商户能有什么贼上门,他这个护院闲着那是好事啊。老是用美食引诱他,要他跟着当高级跑腿的,好物尽其用。奸商的手下也是奸商,奸商奸商奸商,痛骂三声,他仰头流着口水笑应,“好啊”。
卫知儒背着手,低着头,在后院里来回踱步。
突然咚地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见到不远处撞到廊柱的小女孩。
卫晓茵呆呆地仰着头,眼睛眯缝着,傻傻愣愣地,看来大脑门撞得不轻。
卫知儒看她两只小手还背在身后,瞬间明白了,不由想笑,晓茵莫非是跟他一样闷头想事情,结果就撞柱子上去了。
“茵茵!”
卫晓茵慢慢转过头,见到他,大喜过望,几步跳过来,“爹,你怎么在家?!”
卫知儒蹲下身子,轻轻揉着她的脑门,眼光左右打量着小人儿,含笑调侃她,“你呢?茵茵,又逃学了?”
晓茵长睫毛遮下去,眸光变得黯淡,缓缓摇头,“不是,学堂放假,我去找小叶子玩。”
找小叶子玩怎么会有心事?卫知儒笑着哦一声,继续问,“你们玩些什么呀?”
晓茵闭紧嘴巴,摇头,“不玩什么。”
“不玩什么你找他做什么?”
晓茵垂下头不看他,小肉拳头攥着,缓慢却坚定地来回摇一次头,嘟着嘴坚决不说的模样。
卫知儒站起身,牵起她的小手,领着她向外走,口里随意问道,“是秘密?”
他曾经和女儿探讨过,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就连爹娘都不能说。
卫晓茵想了想,虽然不算是秘密,可小叶子不愿别人知道,也算是秘密吧。她犹疑地点一下头。
卫知儒低头看自己娇憨的女儿一眼,女儿既然有保守秘密的自觉,他也该支持,小小年纪,知道守秘,他觉得珍惜,也是喜欢的。
二人又走了一会,一向活蹦乱跳的茵茵却沉默不语,卫知儒低头看看她的脑门,“茵茵,要不要听故事?”
晓茵眨巴眨巴眼睛,并未像平日里一听见说故事就高兴,只是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说道,“上次爹说有个物以稀为贵的故事,还没讲过,我想听。”
物以稀为贵?茵茵怎么想起要听这个故事,卫知儒看她一眼,晓茵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卫知儒见她终于提起点兴趣,于是调整出一幅神秘语调,徐徐讲来,“从前有个小女孩,她有一天捉到两只会唱歌的小鸟,很神奇,很稀有。她很想自己养着,可是家里穷,没有钱吃饭。于是她打算卖了这两只小鸟。
她去问了行情,发现市面上的价钱是一只小鸟一箱金子,两只小鸟那就是两箱金子。可最后,小女孩抱了十箱金子回家,茵茵,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茵茵果然被提起了兴致,鼓着腮,睁圆眼睛,脑袋一点点转着,全力思考,“两只小鸟各生了五颗蛋,不,”她掰着指头数着,“各生了四颗蛋。一共八颗,孵出来八只小鸟,加上原来那两只,就有十箱金子了。”
卫知儒摇摇头。
“两箱金子又生小金子了?”小顽童开始耍赖了。
他笑着继续摇头。
茵茵仰起小脸,一脸企盼,“爹爹,快讲。”
“她放走了一只小鸟,然后告诉大家,世间只剩下自己手里这一只小鸟,独一无二的,于是,大家都抢着要买,原本不想买的都来了。抢的人越多,价钱就越高。最后,小女孩把小鸟卖给出钱最高的那个人,抱了十箱金子回家,从此吃穿不愁,一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为什么?我知道爹以前说过,买的人越多,价钱就越高。可为什么不想买的也来跟着抢了?”晓茵非常困惑。
“因为想要的人越多,东西就在他们心里变得越珍贵。”卫知儒答着,忽然被触动心事,他顿了一顿,才又继续说道,“就像你本来不喜欢吃苦瓜,可是你娘每次都跟你抢,最后你还不是快乐地吃进去很多?”
晓茵恍然大悟,“喔——?狡猾的娘亲,哼!”
“是啊,狡猾的娘亲。”卫知儒笑吟吟地附和道。
父女俩此时已经携手到了门口,卫知儒摸摸她的脑袋,要她记得回家吃晚饭,放手让她离开。
茵茵小小的身影嗒嗒地跑远。
卫知儒叫过门口的家丁,“跟着小姐。”
先前茵茵的秘密,他明面上会予以尊重,但心里他仍然担心,作为父亲,他想要守护好自己的女儿。
他又走回府里,不知不觉来到菜园前,他默默看了会娘子低头摘菜的背影,转身走开。
快到卧房前,卫知儒随手叫住一个小丫头,“你去后院菜地找夫人,就说让她来卧房见我。”
小丫头愣愣地应下了,卧房和菜地相隔不过几步,而且老爷一向是自己去找夫人的,今日怎地如此古怪。
岳茵洗干净手,纳闷地推开卧房的门。
那人这几日总是在府里神出鬼没的。中午或是傍晚,时不时能在府里见到他。他有时凑到她身边说几句话就又走了,有时帮她端杯茶,就不见了。她看着糊涂,相公怎么突然清闲起来,问他是否无事做了,他又说只是抽空回来歇息歇息,还是家里的桌椅茶水用着舒服。
她走进去,轻轻掩上门。就见他一个人站在打开的衣柜前发呆。
她走到他身侧,抚上他的肩。
卫知儒徐徐转头,见到她,展颜一笑,似月华流转,他柔缓说道,“娘子,帮我更衣。我今晚要去赴宴。”
相公一向自己更衣,何时要她帮忙?岳茵只觉他的语调和眼神都别有意味,不知怎地由更衣想到那日早上的欢好,心里一跳,她撇开眼神,躲开他的视线,转头对着衣柜为他挑选出一件礼服。
岳茵站在卫知儒身前,手脚轻柔谨慎着,低垂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就怕一不小心碰触到他又勾起他的绮念。一点点为他除去外衣,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安静的空间里,二人体息相闻,分外亲昵。岳茵抬头偷看他一眼。
卫知儒静静站着,乖顺地张开双臂由她动作,双眼闭着,神态悠然不知想些什么。
岳茵转到他身后,抖开泛着皂角香味的礼服,贴近,为他穿上右边袖子。
“娘子,你说女子头上总是戴那么多发饰,不觉得累么?”卫知儒忽然睁开眼睛,看一眼她的发髻,悠悠开口。
呃,相公几时注意到女子发饰了,而且她不喜累赘,已经很久没有佩戴发饰,他说的是外面的女子吗?岳茵毫不停顿,为他穿上左边衣袖,这才温婉一笑,“发饰能将女子美貌映衬出来。若是容颜美了,看得人心情愉悦,一点小小的累倒不觉得什么了。”
说着话,她把他的后领抖起来,转到他身前,拉拢他的衣襟。
“是,娘子说的是,美是美的,就是凑在身边,老觉得晃着眼花。”卫知儒点点头,颇有兴味地继续探讨着。
这话是说有女子凑在他身边?岳茵弯腰系襟衫的手顿住。
想要的人越多,东西就会变得越珍贵。
卫知儒低头瞄看她的面色,娘子的笑容已经敛去,物以稀为贵这条古语,果然好用。他近来日日争取时间,回来和娘子多些相处,可总不见成效,娘子对他依然是体贴有加,可是亲昵很少。他是商人,他知道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想让娘子喜欢他,中间用些手段又何妨?
他正得意着,岳茵系好带子,双手轻柔将衣衫拍拍平整,直起腰,对他露出贴心的笑容,“相公,换好衣服了。晚上不要喝太多酒,注意养胃。”
卫知儒面色微怔,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皮,岳茵的笑容依然无比真诚,妒意全无,完全背离他的预计。他急忙垂下头,有些慌乱,“哦,我知道了。”
他随即转念,娘子素来心思不喜外露,只能由细微处窥得一二。方才她的反应,不是已经透露出她的真实心意嘛。顿时心神大定,嗯,等今晚赴宴回来再试探一番,他很期待见到娘子那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