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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二章 ...

  •   两日后,深夜,三王府后花园水榭。
      “王爷,慕程安回来了。”
      “嗯?”赵祯喾又手中青玉小瓮中捻出些鱼食散进红光照映下耸动波粼的池水中,“几时回的。”
      “约莫快半个时辰了,下船便被召去宫中了。”
      赵祯喾想了想,“就他自己?”
      “还跟着两个随从,有一个是七王爷的护卫,还有一个挡着脸没看清。不过能肯定不是七王爷。”
      “嗯……”会是谁呢。他凝眉思索,“找人去留意宫中动向,父皇已有三日因身体欠佳未上朝亦绝见任何人,不管是真是假,现在任何风吹草动都马虎不得。尤其是这个慕程安。他此时回来定没好事。”
      “是。”
      “老八还在自己府上?”
      “是,一直都在。”
      “嗯,好。”
      「皇城·福宁殿(寝宫)」
      远归三人随刘自庸一路缄默至殿前停步,刘自庸进去通报,稍过片刻,端正踏门而出,“宣,镇北将军入殿面圣。”
      虽只传唤一人,但允许随从跟进,翰霄玗也启步准备跟上,被刘自庸拦下,“一人足矣。”
      遂作罢,站于原位面无表情等候。刘自庸看他一眼,随后指来一人吩咐,“太后有令,徐慧妃(老八生母)身体抱恙,召八皇子进宫侍奉。”
      “是。”
      两人前后进门,殿门身后合紧。
      慕程安转身皇案前恭敬行礼,“您想见的人,臣带来了。”
      寝殿的桌上不比其他殿上桌案高摞起,桌面上只常年放着两本无名诗集,一排由粗及细的素竹杆笔,两方墨、粗陶笔洗,镇纸也为最便宜的黑木所制,意外的简朴在这皇宫各处华丽极不登对。
      宋帝身着黄袍,顶额已去龙冠坐在桌后那张宫中复刻得有十几把的龙椅上,苍老却有神的眼一直盯在跟随慕程安进门的护卫身上,“琰儿,是你吗?”
      与慕程安同跪桌前的人取下遮挡容貌的半扇面具,是那张脸,赵祯琰拱手抬头向上,眼眶酸肿道,“父皇,儿臣回来了,您……可还安好?”
      这句往常皇子们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在这对父子间横跨三十余载,他长大了,他苍老了。
      “好……好,”宋帝满目悲悯连应两声后,“都起来吧。”赵祯琰拎摆慢条斯理站起,慕程安也从令自退到一旁,宋帝关心道,“你如何,都见过谁了?”
      他知道父皇此时顾及亲情,最想听什么,“四弟和七弟,他们都过得很好,父皇可放心。”
      宋帝点头,“朕听说了,这些年你在外吃过不少苦,辽人,没太为难你吧。”
      “哦,呵……”赵祯琰乍愣随即转笑,“劳父皇记挂,儿臣虽幼时便被胁迫困于辽,因习性不匹致使生活艰苦,但一直勤勉自励,不曾忘记自身真正的归途,得知我朝与辽洽盟后苦研不影响两国邦交的脱身之法,终得获所尝,如今能与诸亲重圆,一朝填补内心空洞,儿臣欣喜远胜于悲伤,再多苦难亦已烟消云散,能重归与您道一声安,尽儿臣之本份,儿臣唯有感叹,历往遭遇,是值得的。”
      宋帝听完赵祯琰的恳切言辞,神情略放松些,叹道,“是朕不好,当初迫于形势只得抉择下策,原设想只几年而已,不成想……命运多舛,总归是回来了,见你如今谈吐斯文,身康体健,朕心甚慰,不禁忆起初抱襁褓中的你时那样弱软,旧景历目,恍如昨日……”手掌抚着龙椅把手上的兽头,笑容慈祥,“得天眷顾,补齐了朕这半生遗憾。”
      赵祯琰深躬行礼,“虽长久未见,但儿臣深知父皇内心寄挂,儿臣多年来亦是如此,父皇不必愁感错过太多,今后儿臣定尽心侍奉于侧,补足彼此空白。”
      “好,好。”
      刘自庸门外请旨,“皇上,太后闻听此事,宣召待见,是否方便过去?”
      宋帝坐直抬手,“是你皇祖母,大概是听说你回来了,急着想见你,去看看她吧。”
      “是,儿臣告退。”赵祯琰规矩行礼后转身,与慕程安不经意对视一眼,然后离开。
      房中两人各自保持沉默不动,很有默契的,似乎都知道有谁会来。
      片刻,八皇子赵祯献整装入殿。
      见到慕程安,留意细看一眼确定,随后俯身躬礼问安,“不知父皇深夜急诏儿臣入宫,是有何大事交与儿臣去办?”
      “你的哥哥回来了,想让你先见一见。”
      先。赵祯献捏住重点,“是……四哥?”
      宋帝淡然地看着自己第八子,慢吞吞沉稳道,“不,是你二哥。”
      赵祯献闻言抬眼,对视之后又低下头,“是。”
      这便是聪明人,无论他是否知晓内情,都只需这样答。
      宋帝得见老八如此反应,自顾自地微微点头,确定了心中预算,下手拉动一侧抽屉,从里取出道金帛卷轴,都清楚这是什么,宋帝放到桌角,对慕程安命令道,“你,先看。”
      赵祯献低着头,眼光聚集暗赤色的地铺软毯上,僵持不动。
      他在等。
      慕程安拱手行简礼,两步上前拿起卷轴毫无犹豫同时向两侧拉开,详看之后再度卷起,握在手中等候宋帝下一步指令。
      宋帝稳坐龙椅,目光在慕程安身上驻留好一会儿,竟问,“你觉如何?”
      赵祯献眉心微蹙。
      慕程安答,“妥。”
      宋帝仍看着他,抬手看似随意一摆,慕程安转向将手中金帛递到赵祯献身前,“请八皇子过目。”
      赵祯献面容虽镇定,内心实则慌麻,在这两人面前,他不敢有半分侥幸,深怕半分不合时宜的表情微泄心境致使功亏一篑。
      毕竟从进门那刻起,他便在演。
      忐忑着双手接过金帛卷轴,没有像慕程安那样立即抽开看,而是紧握着,不确定地向正朝着边盯紧的帝王看去,父皇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转眼身旁,慕程安亦是。
      慕程安能平静的看完并过来转交给他,这上面究竟是谁。
      看来忍谋多年期盼的结果,唯有亲手做判定了。
      慕程安冷眼不做声,在宫中这些年,他真的看腻了。
      还是他家赵祯琪好,虽然爱撒谎爱闹腾成天胡说八道,但真实不骄矜做作,从不遮掩自己真实想法,有什么说什么,多可爱。
      在两人冷淡的注视下,赵祯献拉开金帛,眼仁滑动到关键点时,缩紧,惊愕,视线跳出墨字向前看,“父……父皇这是……何意?”
      宋帝浅吸一口气,向后靠了靠,“国之大事,稍有不慎便得倾覆,自然要择一位身份明正,无过多争议之人,最稳妥。”
      赵祯琰随刘自庸离开后没多远,便停留在花园一角不再往深。
      赵祯琰也明白,默默看着他,没再像之前在苏北那般轻易交谈。
      确定四下无人后,刘自庸先开口了,“只需再等上一炷香,大局既定。”
      “未必。”赵祯琰面上再无久逢欢喜,过去笑得太多,累了。
      刘自庸看他并无当年联系上他时那般眉飞凤舞的雀跃,“一直盼着回来,今朝如愿了,怎是这副表情?”
      赵祯琰呶呶嘴,双手简单拉拉衣衫,想起方才堂上应对之中的乍暖还寒,呼出一口热烟,“总觉得……冷。”
      “较苏北苏南而言,京都是偏冷,厚实的衣物老奴备了些,入冬了,留心莫要受风寒啊。”
      关心的话语令他想起一人,脸上呈现些许笑意,“好,我记得了。”
      “差不多了,回吧。”
      “嗯。”
      此时殿内。
      赵祯献仍不解,他盯着手中已卷合的传位诏书发愣。
      这东西已经属于他了,但并未完全属于他。
      宋帝此时开口,“你哥哥远道而归,对周遭尚不熟悉,兄弟之间该多友好亲近,这几日,就先安排到你府上,得空带他在城中多走动走动。”
      “……是。”赵祯献拱手应答,更前迈一步准备将手中之物奉还。
      宋帝却说,“你拿着。”
      赵祯琰重返殿内,见到多一人,抿嘴过来行礼站好,赵祯献手中还攥着颇为显眼的那道旨轴,赵祯琰看到也没做出任何表现,“父皇,儿臣回来了。”
      “见过你皇祖母了?”
      “夜深,恐不得见,便匆匆回来了。”
      “嗯……”宋帝指向老八,“这是你八弟,你回来的匆忙,宫里还未收拾出像样的宫苑供你居住,这几日便先随他回宫外宅院小住,也方便在城中游走放松些。”
      “谢父皇,”转身再对自己新认识的弟弟,“要叨扰八弟几日了,莫要嫌才好。”
      “岂会岂会,皇兄太过客气了。”赵祯献欠身请安,“父皇早些休息,儿臣定会照顾好兄长。”
      “嗯,回去吧。”
      让宫里的人承认他多么简单啊,简单到只需在位者的一句话。
      让他们这些人不择手段决命争首的,也正是这天下独有的权利。
      殿内再一次陷入寂静。
      这次不会再有人来了。
      慕程安还站在原地等着,他知道,方才那些,是宋帝特意要他看的。
      “若你此刻追上去,趁夜黑将那两人一并铲除,在那上面写上你的名字,”宋帝看似宽善慷慨的为他指出一条明路,“此后便再无人能阻你任何言行了。”
      慕程安不为所动,与座位上的人对视交弈,扬了下嘴角,“身锢在这深墙中,何来自由可言呢?臣,不需要。”
      宋帝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地盯着他瞧,忽然,双眼眯缝着扯起嘴角,笑容放松而亲和,慕程安曾见过一次,多年来唯有一次,是在那日,他救过赵祯琪之后,第一次被带入皇宫面圣时,宋帝也曾对他如此神色,“他,还好么?”
      卸掉皇尊威严,不带有任何心机与思虑,此时的他更像一位寻常人家和蔼的父亲,只想听到自己远在他乡的儿子是否安好。
      提到赵祯琪,慕程安的眉目也柔软下来,“他很好,不负皇上信任,苏北短时之内已获新生巨变,依臣所见,可做他今后稳固自身的庇护之地,您特意安排苏南苏北统归八王麾下,想必日后登基,为堵悠悠之口,亦不会对帮助其复兴苏北立下功碑的七皇子苛刻以待。”
      宋帝听后,神情更放松不少,但同时,疲惫无力的苍老感也随之彰显无遗。
      强吊着精神交谈这么久,他早已钟鸣漏尽。
      慕程安看在眼里,但他不说。
      “朕这一生啊……”宋帝拍抚着椅把手叹了一声,抬眼看慕程安,“其实,就朕个人而言,很是感激你的,若当年不是你出手相救,朕心中最牵挂的这个孩子,怕是要成为我这后半生里午夜常徊的梦魇。”
      慕程安静静听着,他们君臣数十载,从未像现在,心平气和交心而论。
      “琰儿虽襁褓便被送出宫去,但亦是朕有意放任安排去寻的。今日相见,略有触动罢了。可只有老七,他出生,正是朝局最混乱之时,多少人的眼睛盯在这里,送不出去。陈妃,更是把她的私怨,毫无怜悯地发泄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身上,朕抱着那孩子,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朕的心,再强硬,也是肉长的,为母不疼,可为父心酸啊,但朕不光是一个父亲,还是一国之君,陈氏勾结朝党乱贼,觊觎皇位之心日益彰恶,朕不想大动干戈致使这片国土生灵涂炭,只能做隐忍,另寻曲解之法,不得已,将年幼的他搁置于禁宫,不闻不问,甚至不敢提起他,生怕自己稍加半分怜悯,便会让自己的骨肉惨死毒手。”
      宋帝说着,喉咙生颤吐息恢复动摇的心绪,眼底莹润看着慕程安,“那日,你拔刀时说的那些话,这几月来一直在朕的耳边绕,朕自以为是的回避,以为是对那孩子好,可从你口中朕才得知,持着这样侥幸心理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卑懦,朕不过是寻了个逃避现实的借口,放任一个孤立无援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去面对连朕都不敢正视迎击的深渊!”说到此,怒捶桌面,“就为这个位子,就是这样一个冰凉的位子,它无尖牙、无利爪,却将朕这一生困禁于此,让朕不敢哭,不敢笑,不敢恨,更不能爱,那日,你对朕说的那些肺腑激昂,可知朕心中有多羡慕,朕何尝不想如你潇洒一回,敢爱,敢恨,敢于说不……”
      慕程安依旧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听着。看着一代帝王追思懊悔,听着一代圣明威散气尽。
      “朕,还是要谢谢你,朝廷纷争轮回存在永无消止,你在朕所面对的前后二次纷争中,都保全了朕最惦记的孩子,朕唯独不想再让那孩子牵扯进储位争斗的黑暗中,不想让他再多沾染半分污浊,朕以翊字封他为王,便是希望他能坚强地撑开翅膀,远离恶土,飞到更高,令所有人都遥不可及。霄钏呐,你可明白?”
      他当然明白,可他不想放弃最后的渺茫,虽心知肚明难成,仍不死心。他放下高傲,终肯在宋帝面前真正意味上的低头,“苏北初建,未动用朝廷分毫之力,过去默默无闻到如今声名微显,对陈家积怨已久人不会善罢甘休,臣身为苏北将首,实在不宜离开太久。至少,不另委任新将前去更职镇守。”
      宋帝沉气思索,再言,“朕清楚你的心意,朕……也不想再阻碍你们,但你也要明白,朝中恨你之人,不比怨怼陈氏者少,若将你们同安置在一处,并不是在保护他。”
      开口前便知会得此回应,他盯着宋帝目不转睛,说什么朝中恨他之人众多,呵,这些年,桩桩件件,不都是你亲手安排的么。
      对上身前恶狼深邃欲扑的凶光,宋帝视而不见,语气依旧平缓却不容人拒绝,“若真爱他,想保他后顾无忧,苏北,从此莫要再回去了。朕知雁门关,苦寒之地莫过于此,但为宋辽两方维平第一要塞,朕,只对你放心,有你在边关,外辽不敢再肆意侵扰,亦是周全活在里面的人,如此一来,也能分离朝中数怨集结生变,两全其美。”
      只在你眼里是两全其美。赵祯琪怎么摊上这么个爹?慕程安此时倒真想追出去把圣旨夺回来写上他的大名了。
      宋帝说完满足地铺张开信纸,“朕时日无多了,难得今日开怀,想留些叮嘱给他,你该比我懂他的心性,过来研墨,为朕参谋参谋。”
      慕程安撇嘴上前拎起墨条,直接端过宋帝旁边的茶盏扣出些还剩茶汤,唰唰转着,恨不得当刀磨。
      宋帝抬眼瞧他,眨了眨,扯袖提笔,挑眉沾墨,在纸上列出,“吾儿收信莫见怪,此信所言,皆为父亲内心实感,忆往昔之过,朕……”
      “嚓——”都没等他把朕字最后一瞥写完,信纸便被慕程安抽走揉作烂团随手抛出个弧线坠地,宋帝还拿着笔,直眼看他,薄怒,“看来朕有必要提醒你,传位诏书虽已授秉,但朕此时还在位上呢。”
      慕程安毫不在意,“臣知道。”
      “……”
      “他想收到的,是自己父亲的信,而不是一朝皇帝的信。”慕程安看「朕」来「朕」去的无比碍眼,冷脸纠正,“既然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何必还在这封诀别信上再提前事,悲上加痛,你想哭死他?”
      “……”
      “若你没有好事能说,干脆别写了,反正国丧他也要回来祭奠。”
      “……”宋帝被他接连怼得哑口无言,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忍气吞声再提笔重书,这次把称呼也一并改为久违的“我”。
      这次就看着顺眼多了。
      但这埋头写字的老头还是很碍眼。打见第一面时就这样想,到现在快要送他上路了,还是不招待见。
      这老完蛋玩意儿怎么生出来那种可爱儿子的,想想肖黎,再加上那个老三、老八,嗯,赵祯琪自小被关禁宫没跟着他们厮混在一起,还是有很大好处的。
      收笔晾干叠好收入信封内,慕程安本以为他要令他送出去,伸过手去接,宋帝却转下放入桌下的抽屉中,显然不准备给他。
      瞪眼瞧着,宋帝又从屉箱中取出另一封明显厚实的信,这次递交到他手上,“赴任边关之前,朕还有一事需你去办。”
      他接过沉甸甸的信封,垂眼扫到名字,失笑一声,“你早知道?”
      “不算早,但尚且不晚。”
      他收信入腰囊中,“需快还是?”
      宋帝又抬手递给他写清地址的字条,“不必急,朕,还能等。”
      “是。”
      慕程安领命出殿,刘自庸手握拂尘恭敬行礼目送,翰霄玗身形微晃着跟上他哥步伐,“怎么留你到最后?说什么了?上次不是说,再回来,就……”
      “眼下是死不了。”倒是比死还难受。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慕程安想了想,“翊王府,我取些东西。”
      “哦。”
      慕程安离去片刻,刘自庸被唤入室,“皇上,时辰不早了……”
      “刘自庸,这个,你收着。”
      刘自庸躬礼至桌案前,要转交给他的金帛卷轴上墨迹未干,还敞着,他明眼看清,“皇上,这……”
      宋帝盯着身前刚拟好的旨意,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道圣旨了,“慕程安再度回宫之时你务必当众宣布此卷,令他不必守国丧,即刻动身雁门关,若不从,新帝需遵先帝遗旨,撤去其所有职衔,将其就地正法。”
      刘自庸颤巍跪伏叩首,领旨,“……是。”
      宋帝这才彻底放松一口气,疲累靠到这张陪了他大半辈子的金椅,转目寸寸环视四周,此时的他已不用再考虑任何事了,他把能安排的,都已布置妥当,无法掌握的,……便随他们去吧。
      不等了,够了。
      「八王府」
      同乘车马而归,路上只简单聊些浅淡寻常,更深一层的话,谁都没主动讲。
      自下车入府进内堂这一道,所见守卫与苏北军区般严密,赵祯琰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有估量,没想到,京中局势,已是这般迫在眉睫了。
      入座,仆役躬身垂头谨慎奉上茶盏,随后迅速退下,偌大的会客堂内,门窗紧闭,仅有他们两人。
      看来这位是不爱拖泥带水的性子,赵祯琰端起茶,舀了舀碧黄茶汤中的浮梗,但没有喝。
      赵祯献就坐在与他隔桌齐并的位上,他留意着这位新结识的哥哥一举一动,从宽袖中顺出金帛卷轴,横放到两人之间的深褐桃木桌上。
      赵祯琰眼光瞥转再回,将整张脸扭转过去,“这是什么?”
      看来这位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赵祯献端起茶,抿饮半口放下,对上哥哥探问的眼,“传位诏书。”
      赵祯琰浅笑,云淡风轻,“父皇给你的。”
      “确实给我了,但它并不属于我,别看它只是卷死物,却能做活选择。”说完,赵祯献拉开诏旨,传位之意详述清晰,唯有皇子姓名一处,空白如新。
      赵祯琰看到内容,加深笑意,双眼眯成弯月状,“弟弟回书房自填便是,何必特意给愚兄看它尚未得主之时。”
      “愚弟以为,父皇此番用意,皇兄懂的。”
      赵祯琰轻抬眉尾,眼光灼灼而定,半字未回。
      赵祯献站起来走出几步远,“皇兄以为,外面那些兵,是我的人么?”
      赵祯琰的目光随他身影而去,不彰显刻意地盯得紧密。
      赵祯献背手回身,与坐上客对视坦言,“早在五日之前,宫中便以天象异变为由,增调禁军散入臣弟府中严加看守,方才一时辰前,得宫中召见,我匆忙穿戴,前脚迈出居院,后脚他们便持械围堵院门,将我妻妾幼子一并带入园中,表意保护,实则监禁。而后父皇便给了我这样一道空白诏书,并令我携你归府,”说着,他向赵祯琰所在又迈进一步,“臣弟见皇兄连对杯中清茶都留心戒备,索性直言,一山不容二虎,父皇是想,二舍一。”
      赵祯琰是遮掩身份,跟随慕程安进宫面圣的,留意朝野风吹草动之人只知今夜慕程安在,其余一概不知,宋帝的举措,于赵祯献而言:带回自宅巧无声息的抹杀掉这位突兀跻身储君争夺之中的兄长,帝位,便是他的了;于赵祯琰而言:二皇子的头衔在宫中已无立足可能,若想拥得所愿,便可趁此良机,巧无声息除掉八皇子,再现当年偷天换日之法,由他顶替八皇子,其妻妾子女乃至身份皆转于他,名正而言顺的承继帝王宝座。
      这是宋帝留给他们的,专属于帝位的科考题目:手足抉择。
      「万般强求而不得者,亦能转头懵懂而获,对的时间里总是夹杂充满诱惑的误导,希望你在未来面对它时,不要选错。」
      老先生的声声劝善彼时荡响心间。
      「难道你也要像舅舅那样争夺皇位!既然你这么想要身份!干脆把我的名号给你好了!称不上多干净,但至少上面没有谋权篡位的污点!」
      弟弟泪眼愤怒的咆哮记忆犹新。
      忆起得知自己身世之后心中油然而生的境遇不淑,以及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在辽人那里形成的野心与抱负秉性,若未与弟弟相认,共同经历苏北诸事,意外填补友人席位的空白,他会毫不犹豫选择眼前已是唾手可得的名与位。
      临行前反复强调自己不会回去了,那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是劝自己此行莫忘初心。
      眼前的道路一分为二,相径甚远,真走到这一步了,他却望向另一条事先从未预想过、无法忽略掉的温情乡。
      触得他人暖,铁木亦知寒。
      他还想回去,天威尊贵,已不是他的归途。
      想清楚了,身心如释重负,转头拿起被搁置在桌上的诏书,站起来,赵祯献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笑了声,“你我虽初见,但兄弟本是同根生,还未热络便要互搏生死,”摇摇头,“实属不该,”举起手中的诏书伸向赵祯献,“便给你吧,我猜想父皇此意并非要我们手足相残,他真正希望见到的,是我们不受皇权蒙蔽心智,由一,得二。”
      这样的转变是赵祯献始料未及的。
      他真要把指点江山的权利、流传后世千秋的荣耀,拱手相让?
      见他发愣,更前一步抓起赵祯献的手,将手中紧握之物转交,“是你的了。”
      “那,你……”你去何处?若非如此,朝中不会承认赵祯琰这个差错存在的。
      他笑得亲和,“是在关心我么?”
      赵祯献垂眼下看手中金帛,再抬眼,“臣弟登基之后,定会想办法为皇兄安排妥当身份回宫,以作今日善德。”
      “皇弟好意愚兄心领了,我自有去处,不必再劳神。”成王败寇,虽是他自己选的,更清楚眼下唯有坚持完全放弃,稍作留恋只会引杀身之祸,没必要。
      身错赵祯献,朝门而去,拉启,院中灯火通明,众兵眼光灼灼,早已等候多时。
      赵祯献也走过来,并肩而立,“今日很晚了,皇兄暂且留宿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吧。”
      “天亮后眼睛就多了。”他去意已决,“只当我从未出现过,你要坐好这个位置啊。”
      “定不负皇兄信任。”
      赵祯琰笑应一声,潇洒离去。
      去何处?京都朝凤楼。
      没时间供他感慨歇息,他要赶在朝廷发落栖梦庄之前截断资产,纳入私囊。
      「苏北」
      夜深人静,赵祯琪抱着丑娃娃趴在寝室桌上,慕程安离开后的每一晚,他都要在睡前浏览一遍过去收藏于木匣中的纸张信物,这又看完了一遍,兴味阑珊坐起来,转头向空荡的床榻眨眨眼,他有些困了,但不想过去。
      过去很多时候,他都是被那双有力的胳膊抱上去休息的,连衣服都不必亲手换。
      想到这些,心里的落差便更大,仅靠这些显然不够满足他欲念了,拍桌起来,抱着他的小娃娃在房间里各处翻找有关于慕程安的物件,像松鼠存粮似的都堆积到铺着那张珍稀的天蚕丝桌面上,不够,即便堆积成小山摇坠欲塌,他仍觉不够。
      又寻到角落小柜前,杂物太多,他都忘记这里面放些什么了,拉开一瞧,里面只放着一只涂着红金漆的盒子。
      啊,他想起来了,是从地室里拾来的那些黑珠子。
      当时觉得珍奇就带回来了,不过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他端出盒子打开,从里取出一颗捏转端详,慢慢走回桌前,呃……这里已经没位子了,于是转到床边坐下,把盒子放到腿上一颗一颗挑起来看,好像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为了装饰好看吗?也不知道这黑石珠价值几何,除了程安那块,再未在任何一家玉器店里见过。
      那块黑印章此时就配挂在他腰间,和白玉小葫芦坠儿垂磕在一起。
      摘下来举到一起看,同为黑色,但慕程安这枚印章不透不亮,色泽更深些,而圆珠的外缘与指肚产生倒影,琉璃质感,之前程安含着这个,好像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东西,不知他会如何?
      他也是想人想疯了,什么都要试试,嫌手里这颗太大,又从盒子里换了颗小的,埋汰地在衣衫上蹭了蹭,张嘴吞入齿舌间。
      动舌品了品,没什么味道。
      不好吃。
      「京都·翊王府」
      留府的仆役见到慕程安带他府新护卫翰霄玗回来吃惊问道,“您?王爷去苏北了,不在府上。”
      “还用你说,我们刚从苏北回来。”翰霄玗俨然把这儿当自己老窝了,大摇大摆进门,问他哥,“你要拿什么?”
      慕程安没理他,直奔内院寝室。
      嘁,翰霄玗跟在他后面撇嘴嫌弃,跟赵祯琪在一起就那么多话,跟他就连屁都吝啬放,什么人呐。
      进寝室内也是一通乱翻,看得翰霄玗瞠目结舌,难道这房间里,藏着金银财宝呢?是不是有宝藏的入口、要不就是钥匙啥的?不禁跟着翻了翻,就见慕程安叉腰转了一圈,“怎么没有?”
      “你在找啥?”
      “一个破娃娃。烂得都看不出模样的碎布棉花团。”
      “……”什么东西?
      都不等翰霄玗反应,慕程安拉上他衣领,扯着就往外走,“还有个地方,估计在那。”
      “诶,诶,你慢点,我腿不利索!”
      绕过半个院子,从廊上摘下来盏烛灯笼,无视角房上的门锁一脚踹开进去。
      闻声赶来的仆役忙问怎么了,他们有钥匙,翰霄玗尴尬笑笑,“钥匙就算了,不过这门得请师傅过来修了。”随后进去有些埋怨,“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啊,好像我带个土匪回来打劫似的。这让他们怎么看我?”
      “你都跟这儿没关系了,管人怎么看你。”
      “谁说没关系,我只是跟着你出来躲姚盟,我可没说要放弃护卫一职啊。”
      “怎么,还当官当上隐了?”慕程安凭着记忆找到柜子,拉屉翻找眼熟的木盒。
      “也……不是。”
      “放心,你依旧是护卫,不过划到我军中,跟翊王府没关系了。属军职。”
      他倒明白,“那我不就顶了章钰的职位?”
      “他是苏北军府护卫,你不是。”
      “那我是啥头衔?”
      “等着吧,看朝廷给我安排什么身份。”
      翰霄玗眨眼,“你改职了?升还是贬?”
      “我猜的。”
      “……”这还能靠猜?
      他终于找到那个小木匣子,拉开,那团碎绵破布静置于内,他这才松口气。
      翰霄玗凑上来,“嚯,还真是这模样,脏兮兮的,你找这东西做什么?”
      他轻轻地把暖暖从盒子里拿出来,随手在旁边撤来块遮灰的暗色小方巾裹好,腰囊里塞着鼓囊囊的信和刀,还有半块油纸包裹着的喜饼,没有富余位置了,皱眉把信掏出来扔给翰霄玗,将暖暖换进去,“我后半生就指望它活着了。”
      “……”什么时候添的怪毛病?翰霄玗不理解,低头垫垫飞到他手上的厚实信封,沾了一股子喜饼的甜油味儿,“这又是什么?”
      “收好,去长安。”
      “现在就去?”这刚出来,又开始不让人睡觉了?
      “不急,”懒散地张了口哈欠,“困了。”
      “……”你还有喊困得时候?神奇。
      两人前后出门走着,慕程安突然停下扭头,害翰霄玗往后惊退半步,微怒,“你又犯什么病?”
      “你跟着我做什么?回自己院去。”
      “……好像我愿意跟你睡似的!”刚反应过来的翰霄玗甩手扭头赶紧走了。
      兄弟俩分开后,慕程安再次回到方才翻找有些杂乱的寝间,耐心收拾整齐,从刚才开始也不知怎么了,头疼,眼前发黑,撑不起精神来,身体的异样导致脾气怒张收揽不住,摇晃着走到床边坐下打算缓缓,结果刚弯腰坐下还没等他抬手抚额捏压,身体便就侧方歪倒,昏睡过去了。
      赵祯琪已经在梦境中独自等待多时了。
      无论怎么走、跑、停步张望,都是无穷无尽的纯色空白。
      “唔……”累了,他拎起衣摆席地而坐,“来是来了,可什么都没有啊。”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磁嗓,“是你叫我来的?”
      惊喜转过去,“程安!!哇!!!真的能用这个见到你诶!!!”他高兴地蹦跳起身,饿虎扑食般熊抱上去,抱得到!很温暖!很真实!谢谢程安的老祖宗们对他的眷顾!!
      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好了,别太激动。”稍微推开分出一掌间隔,“你怎么做到的?”
      赵祯琪正心思雀跃时被冷漠推开已得不满,看他这样无惊无喜,由喜转怒,“怎么见到我一点都不高兴啊!难道你一丁点都不想我嘛!你知道我在这破地方等你多久了吗!我很想你诶!”
      梦境中的慕程安知道自己仅为意识存在,赵祯琪在这里遇见的他,和现实中的他是思维单程,在外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但意识在这片境内发生的变化,是传不到外面的,轻叹了声,“过得还好么?有没有按时吃饭?药按时吃了吗?”
      “嗯嗯,我有好好照顾自己,”赵祯琪不知这珠子创造出的牵绊能维系多久,赶忙答他叫他放心,又问道,“你呢,现在在哪儿?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啊?晕船的药得吃,不然会更难受的。”
      拍拍赵祯琪上扬的小脑瓜,“我已经成功抵达京都面圣了,你不用担心了。”
      “啊……已经到了啊。”赵祯琪没成想他们这么快,“那二哥呢?父皇认他了吗?有互相坦诚这些年的不容易吗?他们都干什么了?”
      赵祯琪果然注重亲情。
      可堂上并非他心愿中期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子相认时的话语中处处设藏猜忌,面上更是摆出一副天衣无缝的假真诚,这才是朝堂真实的样子,可因为赵祯琪的存在,慕程安现已对这些阳奉阴违不忍直视了。
      “你可能,很快就能回京了。”该告诉一声,“我今晚住在你府上,明日要去长安,替你父皇捎封信给熊乔玥。”
      “都知道了?”赵祯琪惊讶,“只是派你去送信?带兵了吗?不需要捉捕抄家之类的?”
      慕程安摇头,“看得出,他不想将这件事广昭朝堂,再掀起一波骇浪,你现在的身份很安全,回来也不要做多余的事,朝廷怎么安排你就照做,不要任性胡闹,懂了么?”
      “可是为什么要我回去啊?”赵祯琪不理解,“若不是我任期未满,就能跟你一起走了,我还能中途回去?那你什么时候去边关?要不,等等我?”
      这孩子总是异想天开,“踏实做苏北的官,只是让你回来探亲而已。”
      “……”探亲?父皇、皇子们都不待见他,彼此交流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有什么可探的,他只关心一件事,“我能待多久,能在京中见到你吗?”
      赵祯琪的问题格外多,且都是难以确定的事,“有机会,我就不会放弃。”
      听到他这样肯定,赵祯琪再次笑逐颜开,“我知道,我也是!”
      烦琐事告一段落,慕程安抱着赵祯琪再次回到最初的疑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进来找到我的。”
      “害~”说到这儿赵祯琪那股得意炫耀劲儿又上来了,“我多聪明啊!你还记得你拉我去地宫里,我装了好些黑珠子吗?”
      慕程安想了想,迟疑点头,“嗯,有些印象。”
      “你当时还劝我不要拿,今儿我学着你吃了一颗,没多大会儿再次睁眼就到这儿了!神奇吧!”
      对能莫名控制他精神的物件,慕程安可高兴不起来,即便是在赵祯琪手里,对他亦有风险,他皱起眉头,“时隔千里亦能相见,是好事,但以后不要轻易用,”这样说不行,得给赵祯琪划出范围来,“每月初七,廿二,子时后,你若想见我,可用。”
      “啊??”这是赵祯琪万没想到的,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粉扑扑的小脸上写满懊恼与失望,“这也太少了,你再多匀给我几天嘛!”他恨不得天天晚上都来啊!
      “现在时局不稳,等过这段时间再说。”
      “那要多久啊,今天刚十三,真要等到廿二……”他低头掰着手指头仔细数日子,瞪眼,“要等八天?!”
      “我明天还要驱车赶路,走了。”
      “诶?”都不等赵祯琪留他多温存片刻,话音刚落人就消失了。纯白的空境里又剩下他自己,“真这么绝?”就抱了两下,别说亲亲了,连浓情蜜意的暖心话都没半句?就走了?
      我费尽巴力找你来是图什么啊?真把自己当那坐怀不乱的柳大贤人了?!
      睁开欲求不满的双眼,果然是回来了。
      圆珠在嘴里放这么久,撑的腔内酸疼,揉揉下巴坐起来,盯着方才睡过去后不慎散落床面及地毯各处的墨珠,眨眨眼,不知盟盟能不能用啊?看他这几天也蔫蔫的没精神,如果能借这东西让他和混蛋二号见面缓解相思之苦,何乐不为呢?
      他也不考虑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再过会儿鸡都要打鸣了,娃娃不离手,抱着就跑去哐哐凿姚盟的房门,姚盟心烦才睡下没多久,又被突兀噪声吵醒别指望能有什么好脾气,披上衣服点亮桌上烛火,唰一下拉开门,赵祯琪措不及防摔了进来,把姚盟砸倒在地……
      姚盟无语叹口气,把赵祯琪从自己身上扶起来,头疼,“王爷啊,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事?”
      赵祯琪兴奋地嗓音无比刺耳,“盟盟!我找到能让你见到翰霄玗的办法了!”
      一听到这名字就更头疼了。
      难道还要他再追去京都不成?一再放低姿态,纵容到翰霄玗竟敢一字不吭舍他而去,他实在没必要了,就按照信上所说,顺其自然吧,“王爷,你要实在睡不着的话就在院子里跑几圈,我很困,就先不陪你……”
      “困?困就更好办了!”指望赵祯琪听话是极为不现实的事,连慕程安都无法完全掌控他,更别说素来好脾气的姚盟了,转身关上房门拉着人到床前坐下,在测试之前他还要确认一下,“你本来是会死的,但翰霄玗出手帮你挡了,然后你想跟他在一起,他先前那么不情愿也答应了,对吧?”
      哪有这样专戳人心窝子问问题的,要不是看在他是主子,姚盟早毫不犹豫把人撵出门去了,眼不见为净,“王爷您还有别的事吗?闲聊的话……天亮再说吧。”
      说完向后仰倒,反被赵祯琪一爪子又揪了回来,“诶呀睡什么啊!每天都睡觉不嫌烦吗!我问你话呢赶紧答。”
      从没听说谁睡觉还嫌烦的,那不跟吃饭上厕所一样吗?
      姚盟自暴自弃了,“您就直说吧,又要折腾我做什么……”
      赵祯琪心想你还挺不乐意?我这可是善心大发实打实的帮你呢,把珠子举起来,也不废话了,“来,吃了再睡。”
      姚盟想也没想,都没看清是什么,拿过来就塞嘴里了,含糊着,“行了吧,”这边长智齿了,硌牙,又换了一边,鼓着腮帮子再说,“可以睡了吧。”
      “睡吧睡吧,”赵祯琪摆手,往床边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瞧着姚盟躺下,嘟囔了句,“什么玩意投胎啊。”
      “……”姚盟还没睡着呢,心想怎么不走,还要看着他睡吗?算了,随便了。
      背过身去缩进被子里,动动嘴,这什么东西,死硬,还一点味儿都没有。
      烛火透入眼皮的暖黑逐渐暗淡,越来越深,越来越静。慢慢的,几日持续积攒心头的坏情绪像被这些黑暗吸走似的,忽觉头脑轻松不少,正这样想着,眼前的黑暗又一点点镀上暖澄,越来越亮,视线清晰之后,发现自己面前竟出现团燃烧炙旺的篝火,惊讶四处观望,山洞?他站起来,那两匹马还在入口不远处贴靠取暖,这是……他和霄玗去江宁的那一夜。
      梦吗?
      此时洞口传来脚步声,他转目过去,洞口的高大身影也明显一怔,随后还是走进来,放下横七竖八的枝条坐到他旁边伸手烤火取暖,“回来了?”
      什么回来。姚盟没明白。暖光照映在身边人半俊半嗔的面容上,忽明忽暗,望着焰苗的眸子也澄亮着,是梦啊,他也学着他把手举到火旁,虽然他未感觉到丝毫寒冷,也未感觉到任何暖意,梦境里的一切果然虚幻。
      “冷吗?”翰霄玗看向身旁的姚盟,轻声问道。
      “还好。”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梦到这段,不过似乎与那一夜的情形不太一样,他们并没有像这样一起坐在篝火前。
      也不知要和梦中人交谈什么,俩人莫名默契保持沉默坐着,姚盟又琢磨了,是这样一个无聊的梦吗?梦见自己和霄玗围在篝火前傻坐着?
      “困了?”
      这句在现实中也没有,姚盟在心里前后对比着,“不困。”
      这样交流不是办法啊,可这是他的梦,说再多也只能给自己听,是啊,可以给自己听。
      他抬眸看向正关切投来目光的翰霄玗,“说你喜欢我。”
      “?”这冷不防的跳转着实让翰霄玗跟不上,果然,在他梦里的姚盟跟现实里的一样猛。
      不是他的梦吗?不该照着他的想法来么?姚盟不满,胸腔里那团火一下子炸开,“在这儿还不肯说?你在我心里到底懦弱成什么样了?”
      是不是有点过了?姚盟平时只是敢说敢作,没这么蛮横过啊?翰霄玗眨眼不解,他的梦,是不是把姚盟过于妖魔化了,“在你心里,我很懦弱吗?”他清楚这是自问,对面的姚盟,不过是他思念的幻影,在这团泡沫的背后直视他的,是自己怯懦的心,至少在梦里,大大方方承认了吧,屏住呼吸,认真盯着姚盟的脸,“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照做了,但姚盟并不欢喜,因为这都是凭空虚构出来的,根本不存在。颤抖着面部神经,不自然地扯几下嘴角,眼睁睁看着那人肩负行囊下入地道不告而别时的委屈涌出眼眶,咬着下唇别扭地擦抹掉,“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一遍,说。”
      “……”
      简单的四个字不断回荡耳边,姚盟收紧双膝抱臂蜷缩成团,下巴抵在胳膊上,泪眼痴痴看着翰霄玗那双倔强的唇上下启合,不厌其烦地说着他最想听到的心意,“为什么,你在现实不肯这样呢……”
      姚盟在自问,翰霄玗亦将此当做他内心的质问。
      都沉默了。
      “瞒着我,说走就走,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姚盟声声埋怨,“若真像这般喜欢我,会舍得让我难过吗?”
      “……”翰霄玗答不上来。
      “本来也是无缘无份,是我强求了。”姚盟说的很不甘心,翟久庚白纸黑字,让他凭空等待三年,等到最后到底能得到什么?现实里得不到的,至少在梦里,能易偿夙愿,他盯着翰霄玗,眼中欲色袒露无遗,“枕上片时好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翰霄玗比他哥强,能听懂这些靡靡之音,内叹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日洞中尚未完成之事,确实……一直惦记着呢。
      可也不能……在梦里……这算是对姚盟的亵渎吗?
      他正陷入自我纠结与批评,姚盟带着熟悉的温热就压过来了,先是笨拙地趴在他胸膛里朝他脸上一通亲啄,还喃喃着,“可是我不会啊,接下去该怎么做?”
      你不会,但有人会。
      天地对调,他被反压在强壮的身影下,眼前的傻人格外认真,“姚盟,对不起,一次就好。下次我肯定不这么做了。”
      为什么要道歉啊?姚盟有些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是自己起了贪念,为何是霄玗对他表达歉意?他赶紧说,“不不不,是我的问题,主要是我想……和你……嗯……”难以启齿。
      “好了,你别说了。”翰霄玗倍觉羞愧,怎么还好意思想象姚盟谅解他这种龌龊行为呢?更在心底数落自己,翰霄玗啊翰霄玗,都梦到这儿了你还犹豫,真的不敢碰,假的你还不敢上,还是不是男人了你!
      心一横,直起腰板拆解姚盟腰间系带,姚盟就这样直着眼看他褪掉两人大半衣物,胸腔里的砰动敲击耳鼓,脑袋里嗡嗡轰杂,随着亲吻在他脖颈间一路滑下,鸡皮疙瘩都泛出来了,奇怪,刚才明明感觉不到凉气与焰热,为何现在触感这样清晰?就好像……是真的在和霄玗做那令人羞涩的隐秘事。
      两人身旁的火焰仍明亮未见半分弱减,这不是真实的,不然这火早就灭了,姚盟再次确认后,主动抱上翰霄玗,急切又茫然,“怎样才算得到你?快让我成为你的人啊。王爷说,说过……”他眼睛扫到下面,“进,进来会,很疼……”
      翰霄玗也不明白了,自己梦境中的姚盟会说出这种话吗?
      迷惑眨眼,“你……”
      “快点啊,行不行啊你。”姚盟嫌他慢吞吞的,“快啊……”
      这哪里像姚盟啊?分明一个幻化成人形的狐狸精吧?
      没有比在自己的梦里被质疑不行还屈辱的事了,翰霄玗(删减内容:各种控制不住的场面),疼得姚盟不禁抓上厚实的肩背,绷紧失色的指节嵌进肩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红色道痕,可即便这样他也咬牙撑着,坚忍不肯流露出半声拒绝之意,这是他该承受的,如此便能成为他的人,痛一点怕什么?他还要感谢这场真实的梦,若是多来几场,能让他早些习惯尚不熟悉的亲密事,等到未来真要面对时,也不至于显得太局促。
      不能怪翰霄玗不懂体贴,这梦境里的触感过于真实,让他忘乎所以,过去一再躲避的原因就是害怕现在这样,沾染即迷恋,陷入情欢醉生梦死,再顾不上理智为姚盟考虑未来,他听得清那一声声痛苦的闷哼,可他停不下来,此时才彻底知晓内心有多渴望得到这个人,“对不起……姚盟,”他只能一边无用的表达歉意,“真的……对不起你,所有。”一边忏悔自己无法收敛的戾欲。
      姚盟已经没精力去听他说什么了,痛至麻木,随着节奏大口换气,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删减),贪恋这一刻静谧的余韵,若这不是梦,该有多好。
      耳边蓦然传进轻微的抽泣,他愣住抚摸的手,微抬起头才发现连肩都在颤,“霄玗?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翰霄玗无法原谅自己刚才野兽般的狂躁,他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我不是在故意耍你玩,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可我怕拖累你,你跟我这样毫无用处的人在一起,受人非议,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你总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我怕啊!”
      姚盟叹气,另一只手也抱上来,“谁说我不怕,我也怕,我只是……比你多一丁点勇气罢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什么我们也没办法,可这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啊。他们能欺负你的,不就是你的在意吗?”
      姚盟总能豁达开导他内心阻塞,让翰霄玗刷新迂腐的认知,姚盟的存在对他而言,是益友、是良师,还有……
      “姚盟,”他抬起头凝视近在眼前的热爱,“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咳!咳咳……”姚盟口中的墨珠突然碎裂,迫使他从梦中温存惊醒,赵祯琪本已等的昏昏欲睡,也被他这一吓清醒过来,见姚盟痛苦吐出口中碎片,这和程安当日情形近似,伸手过去拍背,“怎么了好端端的?梦见什么了?”
      王爷怎么知道他做梦了?吐净残渣,“我好像梦到霄玗了。”
      “是嘛?”赵祯琪心想还真有效,“都干什么了?”厉害到珠子都碎了。
      “……”呃,他有点答不上来,“就是……一些……常日妄想。”
      这谁猜得出?“这宝贝珠子总共二十八颗,你这眨眼的功夫就废了一个,要是不说实话,我以后可不借给你用了啊。”
      难道是因为这珠子,才有了这场真实到荒唐的美梦?姚盟赶紧问缘由,赵祯琪也不瞒他,一五一十说明前因后果,姚盟眼直神愣,跟听天书似的,等赵祯琪都说完了他都没缓过神儿来,“呃……”原来那不是梦!就是翰霄玗本人!!那他们……岂不是……天啊!
      “这回你能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干啥了,我那会儿珠子没碎啊?”
      “……”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姚盟脸色通红似熟透的番茄,猛地跳起来把赵祯琪往外推,“天很晚了,赶紧休息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忙呢!”
      “诶?诶别推我啊……我问你的……”
      “砰——”房门擦着他鼻尖合紧,赵祯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悻悻道,“准没干好事,哼哼,还想瞒住我?迟早给你扒出来~”
      「清早」
      慕程安伸展筋骨去侍卫院寻他的懒蛋弟弟,推开门张口刚要喊,“嗯?”发现人已穿戴整齐,正坐在茶桌前发愣。
      走过去拍了翰霄玗肩头一巴掌,“嘶……”翰霄玗皱眉咂舌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不是。”翰霄玗付上肩膀向后揉了揉,“醒来后背两侧总觉得疼,我摸了摸又没伤口,奇怪。”
      “啥事儿都不干,毛病倒不少。”慕程安也没往心里去,“收拾收拾,准备赶路了。”
      “哦。”他还捂着肩膀嘀咕,“是碰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都忘了昨夜是如何睡着的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就像突然昏倒了似的,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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