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八十一章 ...

  •   清晨,辰初。
      「苏北将军府·书房」
      慕程安不困很正常,赵祯琪因为突得的人生至喜兴奋过度,也忘了休息。
      后夜命人添了热炉,两人在书房里暖偎,有一搭没一搭聊了整夜。
      说是两人在一起构想未来,但慕程安实际也没说上什么话,一直在“嗯”“啊”“对”“是”不厌其烦发地重复,难得他百依百顺,赵祯琪借这机会说得贼起劲儿,半炫耀半憧憬地列举诸多高山名川,瑰乡名城,连对当地的特色及美食都如数家珍好一阵大侃后,意犹未尽地,“咱们也就先玩儿个五六年,应该差不多了。”
      多年只绕着边城打转的慕程安自是不知道赵祯琪悬舌之中这些域内秘境,对虚实也不在意,“嗯。”
      “等玩累了,”赵祯琪眨着依然炯炯有神的杏眼,“咱们就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吧,唔……不过也不能离城镇太远,毕竟我那么有钱,不能白搭了啊,……要不,咱们也去真定附近?离四哥他们近些,逢年过节的过去蹭热闹,大家永远都在一起,和现在一样天天乐呵呵的一定很有趣,啊,对了,那样的话,咱爹娘的新坟是不是也要一并迁走啊?”
      “……嗯。”
      赵祯琪自恼,“早知道就不急操持修坟了,这又要动土打扰安宁,是我思虑不周。”
      慕程安半搂着赵祯琪的手抬起慢慢顺拍赵祯琪头上有些卷曲的绒发,一遍又一遍,企图把每一瞬的触感都牢牢刻进骨肉里,“应时之举,不讲周不周的话。”
      赵祯琪傻嘿嘿笑,“那,就让他们长眠我们住的地方,我也要修个青竹小院,院中要栽上几棵桃树、樱树,挖个小池塘,里面养些小鱼,没事儿就钓着玩解闷儿,我们的窗子一定要正对着池塘和桃树,春天到时,风一吹,粉嫩的香瓣飘落到我们的床褥上,再来几只小鸟落窗啼早,如果每日都能如此从你怀中安馨醒来,哪怕要我减寿十年来换,我也甘愿。你觉得咋样?”
      他的眼前仿佛已呈现字句中简述的美好,慕程安心种向往却只能无奈面对现实,将幻想收藏于心底,“都好。”
      赵祯琪看着他,“我发现你真是不一样了,什么都依着我,什么都听我说。”
      还未来及再次顺下的手臂略僵,随后收下落到赵祯琪肩侧,握紧,慕程安脸上还是轻松的,他也在笑,“你也变了很多,很好。”
      赵祯琪得意哼了声,“我也觉得自己进步神速呢!你看现在,我哪儿这么受人待见过,大家见我都热情问好,恭恭敬敬地,真心实意的亲近,我可开心了呢。”
      慕程安顺着他,“是啊,再让你呆久点,地位就要超过我啦。”
      “怎么的,听你这话酸溜溜的呛鼻子呢~”赵祯琪眯起双眼耸肩往慕程安身上蹭,像只软绵绵的小猫,“我能有今天呀,还不是因为你肯帮我嘛~”
      “我帮你是一回事,你自己努力肯做才最重要。”慕程安平心而论,“还记得我接你回苏北的第一晚么?一开始听你说要亲手治理苏北,我虽嘴上称信,但是持怀疑态度,带有试探地,看你不愿亲近平民,连背官责都要先讲清楚好处才肯做,我也就没太当真,想着逗你玩些日子,具体事务由我来做,对外对上时冠你名头就是了。后来沈恒他们找我,指责我不该以爱为由私自将你的事大包大揽,直接忽略你的内在性情把你当废物养,更让我用最真实的心境对待你,自那以后我便试图转换角度,发现你虽行为不修边幅,做事胡乱不讲章法,但一点一滴,的确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实现最初的承诺,不过最令我触动的还是不久前,我受诬陷入牢,你在失去我的庇护后未被接连的窘困击垮,顶住压力撑稳场面,指挥上下齐心协力为我洗清冤屈,你比我想象中的勇敢多了,也厉害多了,过去一再看你外在弱小而忽视你内心的坚强,是我有失偏颇。”他的眼神同语气一样认真,给予肯定,“赵祯琪,你真的很出色,不同于赵家的嘉谋善政、精明强干,唯我独尊的霸道,你懂得忍,会为周全大局舍弃自身利益,又不像三王爷和八王爷表面和善安定,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很少有能活得像你这样简单又很通透的人了,我希望你今后也能保持自己的独特,将剩下的路完完整整走下去,苏北虽衬不上你的尊贵,但好在地方不小,你把它培养壮大,成为你日后不容朝廷小觑的实厚,这样一来,无论天下易于何人,你的位子永远是稳的。”
      慕程安真诚的夸赞言辞令赵祯琪受宠若惊,但等听到最后,“我怎么……感觉你要离开我……再也不回来了似的?”他迟缓地表达内心疑问,不确定地对上慕程安深邃漆黑的眼,“你不是……只走几天吗?”
      “嗯,”慕程安紧着眉心点头,避重就轻,“我办完该做的事就回来了,不都商量好了等我回来就娶你过门吗?”
      “……嗯。”赵祯琪弱弱回了一声,总感觉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只好跟着慕程安一起回忆道,“其实来苏北后所见所闻,对我亦有莫大触动开悟。百姓常年受贪官奸佞压榨,连最基本的餐食都无法照常,不禁想起老生常谈,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可日夜付出辛苦劳作的农民仍然要面对饥饿,更经历城民在得到粮米之后所食过多危及性命仍不愿将粮吐出之事,想到自己之前挑三拣四大肆铺张浪费,实属不该。天下不是我赵家的,也不属于那些位高权重左右皇权的老家伙们,而是你一再强调的,属于大宋万千子民,无民不成国,他们才是我宋的根本,过去的我只在意金钱,觉得有钱便无所不能,甚至还拿婚配银钱妄图与你立誓做捆绑,现在才发觉此前举止在你眼中有多荒唐,人命不该如此,它高于金玉,属无价之物,我愿意拿出我所拥有的帮扶这些百姓,不必朝堂杀伐决策耍威,不必亲友争夺反目为仇,我想和你一样,以亲身者的身份,站在百姓与朝廷之间,做稳固平和的桥梁。”赵祯琪对他心怀感激,“从没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孜孜不倦指引我,他们都觉得我是个麻烦、累赘,不然就是熟知我的底细,对我嗤之以鼻更避之不及,是你的认真和耐心改变了我,四哥沈恒,乃至章钰和你弟、再到更多对陈家有恨意的人,都一改先前对我的厌恶,变得亲近,如今的我更像得获新生,不瞒你说,自与你相遇后,我总盼着老天能给我重活一回的机会,想让自己是干净的、善良的,才好配得上你,初到苏北时我还这样想,不过现在,我好像可以了。”
      “你一直都可以,因为是你,我才愿意。”
      你是我在宋的开篇,亦是我突破仇怨阴霾得获重生的媒介。感谢之词,他也有一份,但他无法像赵祯琪一样坦荡出口,他怕此时把话都说清……就回不来了。
      暖心的话说了许多,暗色的窗纸也透进光亮。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地道还是黑,我送你。”
      “好呀。”
      穿过一阵漆黑,到节度使院内,静悄悄的,慕程安这才想起要为章钰刺探内情,“沈恒那次天不亮就开始忙活装扮,你这里怎么这么安静?不是要求我们正午来接亲么?没嘱咐好?还是另有什么安排?”
      赵祯琪偷摸瞟他一眼,哼,休想套我话,“等你正大光明从前门来接就知道了。”
      “我为何要来,章钰带婚轿过来接就行了。”
      “不不不,”赵祯琪摇头强调,“靠他自己怕是不行,你若不想耽误吉时,最好跟来,再提另多带几个能干的。”
      这是要干嘛?“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今日是来接亲,不是抢亲。我们是军营,不是匪寨子。”
      赵祯琪眨着大眼,“我知道啊。”
      “知道还?”
      他不想透露过多,“诶呀~你们身经百战的,还怕我这些小关卡?提前说多没意思,是不?”继而转移话题,“诶?说到匪寨子,要不等咱俩成亲的时候,你来抢我吧?就去你当初绑我的那处桃花寨,我还想体验一次。上瘾了。”
      慕程安脱口反驳道,“凭何总是我作恶,怎么就不能你来抢我呢?”
      “啊……”赵祯琪还真没想过,转眼心动,“也行啊!我抢你也一样!就这么说定了!”
      “……”看他跃跃欲试,现在把话收回还来得及么,“我回去了,正午见。”
      “慢走~”他朝慕程安摆摆手,随后伸展双臂舒缓腰背,彻夜畅聊的兴奋犹未消减,看这满园飘红,轮到自己粉墨登场那一日时,会是如何心境呢?想到这里还害羞起来,从怀中摸出黑玉印章捏紧,腰身不自然地扭拧,“诶呀,这就要嫁给他了,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站在原地低头想了会儿,“成亲之后该如何相处,才能维持彼此情热不褪呢……”
      纵观这一圈人里,最靠谱的……嗯……沈恒应该很懂吧?嗯,得找他取取经。
      刚转到长廊上,发现前面有个士兵,他叫住,“找我?”
      “啊,王爷,您起得好早,今儿还未到晨练的时辰呢。”
      “……”合着都没人知道他彻夜未归?赵祯琪皱眉眨眨眼,这安全防范意识太弱了吧?瞟到士兵手中捏着封信件,“是什么?”
      “宋医士的信。”士兵双手奉上,“从长安送来的。”
      “长安?”赵祯琪接过来翻转打量,“好,你先去吧。”
      打发走士兵,他拿着信去宋昌明处,又遇到正过来寻他的沈恒,“呦,今儿都学会主动来找我了?”
      “喏。”他把信举到沈恒面前。
      “什么?”沈恒接过,“信?”看到封上收信,“给宋昌明的?”
      “对,长安送来的。”赵祯琪疑惑,“他在长……”
      “长安?!”沈恒未等他说完便震惊出口,也没跟赵祯琪解释清楚,捏着信转头就跑,赵祯琪原地愣了下,“啥啊?”便也跟上去一探究竟。
      辰正。
      今日是个好日子,宋昌明也起了个大早,哼着凉州调梳洗穿戴好,刚拉开窗换室内宿气,眼前闪过一白一深两个身影,吓得他以为黑白无常串错门时,身侧房门大开,他瞪着双眼转过头去才看清白衣者是沈恒,随后跟进来的是赵祯琪,“这大早起不去问新娘子,跑我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未成亲便有喜了?”
      “确实有喜了。”沈恒把信递给他,“你瞧瞧这个,长安送来的。”
      “啊?”宋昌明接过确认字迹,瞬间撑开眉目,“这,我,我爹的字!”手慌乱着拆开,嘴上还念叨,“他怎知我在此处?”
      赵祯琪也聚过来,三颗脑袋六只眼睛齐凑于纸面上,带着各自的关注上下扫读,“我爹让我速回长安祖宅?”
      赵祯琪不知道,“你家在长安?”
      沈恒指着问,“你不说他杳无音信多年吗?就在你家祖宅你不知道?”
      “……祖,”宋昌明噎顿了下,“我自幼京都长大,祖宅我连去都没去过,这莫名其妙来一封信就让我去,我去哪儿啊??”
      “啊??”那两人也是同样的疑问,“你连自家祖宅都没去过?”
      “是啊,从没见家里有谁提起过,我也只知自己祖定长安,想必那宅院早已年久失修荒坡不堪,平日又忙,没去过很奇怪吗?”
      “这倒是……呵呵……”沈恒也说不出什么,尴尬笑笑。
      赵祯琪则盯着他手中的信略有所思。
      毕竟谁在长安,谁又对他们地日常了如指掌,他一清二楚,“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去。”
      那两人将疑惑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宋昌明问他,情绪比方才更激动,“为什么?你知道我和我爹多久没见了吗?你知道我等这封信……我……”
      “字迹并不能代表什么,程安的字,二哥也写得出,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有人刻意模仿,你是认不出的,更何况你们已经分别许久,你真的不怀疑这封信的来历吗?”
      “就算是模仿,至少也是知情人,我找过去即便见不到本人,也总算是条线索,我要清楚我父亲到底在哪里,劝他回家,这些年,家里人都在等他,包括我。”
      赵祯琪还要劝,沈恒却拉住他摇头,虽未说一字,但他明白意思。
      今夕复何夕,少壮能几时,忽得亲人重逢之讯,没人会选择放弃。
      宋昌明见他们不再多话,他收起信塞入怀中,到柜前整理出几件衣物裹好,背上转向那两人,“我来不及等明日了,从这里回长安需要多久?”
      沈恒想了想,“当初我从真定一路徒步,约莫二十多天……吧,你若是从这里步行去……”
      “我借给你马车,”赵祯琪开口,“快去,早回。就借给你半月,每超一天我就找四哥要两百金。”
      他说完三人都笑了,宋昌明心情放松不少,“要这么说,我倒想超一天试试,肖爷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沈恒轻叹口气,“想看就别错过。”
      “嗯,放心吧。”宋昌明点头,“走了。”
      赵祯琪还是有些不放心,追上宋昌明,“你把信给我。”
      “?”
      沈恒也追出来,“你要信做什么?”
      “先给我。”
      宋昌明低头取出信,递给赵祯琪,赵祯琪从腰间拔下他的白玉葫芦,用力在信纸上留下红色琪字印迹,返还给宋昌明,“如果遇到危险或者麻烦,在当地寻到达通钱庄,把这枚印子给伙计看,会有人帮你的。”
      宋昌明认真收起,“好。谢谢。”
      “你治止了我的顽疾,应当的。”说完带人去后院马厩备好车马,目目送离。
      巳初。
      「营区」
      军医又在兵营找到千诺,拿着赵祯琪特意嘱咐的药膏苦口婆心,“若真留疤,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你年纪尚轻不懂其滋味,不要看将军胞弟脸上挂伤,英武特异,你便盲目效仿,乖乖听话,把这药抹上。”
      千诺刚负重训练返回,一身汗腥欲去清洗,“您莫要再劝,我并不是因想耍独特才故意放任伤疤不顾,之所以留着它,是要时时警醒自己犯下的错,绝不能再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千诺心领了,您就拿回去,给更需要它的人用吧。”
      “啧,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军医有些恼火,“我儿子比你小,他都没让我这么费劲劝过,既然知道自己有错,牢记心间即可,何必非要对自己如此苛刻?你今年十六七了吧?再过几年,遇上心意的姑娘,就你顶着这张惨破脸,你都不好意思跟姑娘提亲去我告诉你。”
      “那就不找,我不喜欢上别人不就行了。”
      “嘿?这孩子,说你不懂你还就真愣头,谁还能没个喜欢的人啊?连从不过问儿女私情的将军都有了,你能保证自己将来没有?”
      “说没有就没有,男儿当志存高远,绝不为情困顿,总之我就是不用,您别再跟着了,我得快些去清洗换身干净衣衫,过会儿还得去值界岗,今儿章护卫没空,我得负责收一个时辰的外来官册呢,马虎不得。”烦气地朝军医一顿快刀斩麻,脚下一溜烟就跑了。
      有路过的士兵看去,很理解地拍拍军医,“千诺就这样,您也别太在意,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大喜的日子何必跟他怄这气呢?”
      要不是因为这是王爷特意交代医治的命令,他才不这么死气白咧地纠缠呢,这眼瞧要耽误交差了,不行,还是得找机会跟七王爷说明下情况,今日大婚,估计能见到。他心里掂量着,收起药膏走了。
      巳正。
      千诺应时与前班守兵换岗,刚换下来的几人笑说还要再回去擦亮甲片,接亲队伍要光亮晃眼,别给军区丢面子。千诺表面闷不做声,心里好生羡慕。
      他也好想跟去接亲啊,可是他又矮又瘦,未被选上,只得留在区界内照常。
      自上次那件事后,他的日常训练被增调数倍,现在能顺利完成的只有负重三十斤起跑和甩软鞭,射箭射不准,长刀拿不稳,太没用了。
      也是自那之后,王爷再没多看他一眼,每次在军区偶然对面时,他都惊喜投去目光盼望得到关注,可王爷最多只是看他一眼,平淡转开,不会再问他有学到了什么,不会在关心他训练的累不累,从前一再被忽视的身份二字横在两人之间,如利刃劈开一道深沟,回不去了,他已经没资格站在赵祯琪身边了。
      可他总想在做些什么,想证明给赵祯琪看,自己不是没用的人,他有悔改,更想重新获得赵祯琪的在意。
      “诶,别愣着,收册。”旁边同岗的兵突然拍他回神。
      “哦,好。”千诺从旁边柜架拿出收册箱,到横桌前展开记档折,“您登记一下。”
      送册来的人提笔写好,千诺拿起册子准备收进去,送册人却说,“这个急,还请现在帮着送进去。”
      “……哦,”他也不懂能不能这么做,懵懂着点头后朝后看看旁人,没人说什么,是可以的意思吗?“……我试试吧。”他都没做过,根本不知流程啊。只能草草应下往府里去。
      此时日已高挂,府里热闹起来,总算有今日成亲的初貌了。
      会做事的都被慕程安遣到赵祯琪那儿去了,现在还能懂些婚俗的就俩人,一个杨振兴,一个胡琴娘。外加个章秀秀指挥着穿喜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章钰头脑发胀,杨宗霖在旁默观眼神里捎带同情。
      慕程安也过来了,“穿着呐?甭着急,还有时间准备呢。”
      杨振兴见到他,终于放过章钰,奔他来了,“你还在这儿瞎晃悠什么?轿、马和跟亲的都安排好了么?礼堂酒水之类的,喜宴的东西都备齐了么?”
      “诶呀,都安排好让他们自己弄去了。”这些天被数落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就是把人聚到一起喝酒么,我在宫里当差那会儿常有,放松些~”
      “哼,还放松些。”杨振兴教训他比数落杨宗霖还很,“这都火烧眉头了,要人人没有,干啥啥不行,你说你把那群女眷早早地遣到节度使府做什么?结果自己这里连做喜宴的厨子都得从我府现调,人家节度使府要啥有啥,缺你这点么?现在是章钰的事,你不着急,我看你轮到你自己了,你怎么办!”
      “害,你说这个?人家节度使发话了,说要到山头劫我去,你们想喝我这顿喜酒,怕是都没机会。”
      他这正半怼半炫耀,没等旁人说什么,章秀秀突然放下手里的,神情别扭着埋头跑了出去。
      “丫头怎么了这是?”杨振兴微诧。
      “没事没事,”胡琴娘笑意摆手,“女孩子心思细,您别放心上,来,您再想想还需要嘱咐些什么?”
      杨宗霖看了眼慕程安,“我去找她。”
      “嗯。”
      院廊隐角,章秀秀不甘心地掩面抽泣着。
      经昨日,他明知道她的心意,步步逼着她接受这个现实,到今日还不肯放过,张口闭口都是那人,谁要听啊!
      肩膀忽然被拍了下,她想不出这时还能有谁过来找她,莫非……是将军哥哥?赶紧擦干眼角转过头去,却是那张不讨喜的脸。
      小丫头通红的泪眼由喜转淡明显,他也明白,从袖里掏出之前与小丫头抢夺过的信,平举递给她,“我看你喜欢,送你吧。”
      人心都不在了,要这些还有什么用。章秀秀撇开脸,“我不要,我不喜欢。”
      杨宗霖并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如果真不喜欢,何必跑出来躲在这里哭。”
      “我没哭!”悲伤的表情毫无掩饰,毫无说服力,感觉到有泪珠滑下,她匆忙躲避擦去,太丢人了,她不想让杨宗霖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你走开啊!烦不烦啊你!”
      这时候装作没看到才是上佳决策,但杨宗霖心直,不通人情,“如果难受就痛快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听到这话只会让欲盖弥彰的章秀秀羞愤难平,“我跟你很熟吗!我才不需要一个连见自己亲爹都不知要说什么的家伙说教!离我远点!我不想见到你!”
      捏紧信纸,慢慢收回,他不为自己辩解缘由,也没必要承受与他无关的怒火,“好。”
      见他痛快应下,章秀秀心里更失落了,说也奇怪,明明是她开口要他走的,真走了反而不情愿了,“诶,你,”她又把那身影叫住,“你真……走啊。”
      杨宗霖回头看过去,眼神疑问。
      章秀秀抿下嘴,“你娘没教过你,女孩子哭的时候说的都是气话,是需要哄的吗?”
      “我娘很早前就过世了,爹没教我。”
      “啊……”章秀秀突然觉得有些愧疚,“我,我不知道……”
      “这没什么。”杨宗霖又走回来几步,“那你现在还需要哄么?”
      “……”哪有这样直接问的啊!这人还真是不懂与人打交道!章秀秀吞口气,“不要了,让你哄你也不会。”
      这还真让她说对了,他真不会,“能学么?”
      “……我教你?”
      “我看你们家人挺能说的。”
      能说也变成优点了?“呃,怕是不好吧,你家门楣显赫的,我就是个市井小民……”
      “跟他没关系。”
      章秀秀眨眨眼,“要是你不嫌我粗俗担心教坏你,我倒是……”
      “我就跟你学说话吧。”主要都在秦关城,近,方便。
      她还是头次遇到需要教人说话的事儿,“呃……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行。”教成什么样她可不能保证啊。
      千诺进内院找到慕程安,“将军,有急件需处理,您看下。”
      “嗯?”慕程安今天可没心思坐回书房去处办公务,接过来简单翻了翻,“嗯,你去书房取官印来,在桌下抽屉里,金盒子就是。”
      “是。”他紧赶着去书房,弯腰桌后拉开抽屉寻找,“金盒子……金盒子……”
      在拉开第三次抽屉时,啊有了,被压在了信册下面,他伸手进去拿,还挺沉,也没想过要先把上面的东西拿下来,往上一用力,盖在上面的信和册掉落出散开,笨手笨脚的将金盒子放到桌上,他又蹲下拾捡,收册之时眼光随意一扫,被内容定住,不禁认真转回细看,这上面的内容是!
      瞳仁紧缩,看封款,是前日送来的,这,王爷知道吗?
      他迅速整理好杂乱,端起金盒子返回。
      这一路他都在想,如果将册子上的内容告诉王爷,算不算泄露军机,这可是会判死的大罪,但如果不说,王爷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这是个机会。
      他决定一会儿换岗后就去节度使府说明此事。
      午初。
      吉时将近,府外长街列队,甲光映碧空,金锣披红绸,白马牵喜轿,整装蓄势待发。
      苏少卿总算赶到了,慕程安正在长街上迎喜客,见到他,“怎么才来,姜兆麟比你早半个时辰呢,”朝他旁边看看,“怎么只有你自己?跟班儿呢?”
      “他有事,去忙了。”
      “他能有什么事?”
      “好像是哪位朋友不见了,去找了。”苏少卿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请了半月的假,我见他急匆也没细问就准了。”
      慕程安嫌他糊涂,“你真是……且差着火候呢。”
      “下次注意,下次再说。”苏少卿今儿可不是来听训的,点头往里进,又被慕程安拦回来,“你甭往里走了,待会儿跟着一起结亲去。”
      “啊?”
      都不容他拒绝,被推到同样被安排一起去接亲的那几人旁边,慕程安还挑呢,“潘项啊,你也没结过亲,去了也没用,留下看家吧。”
      “那老孟也……”都在这儿等半天了,现在说不让去?潘项不服。
      “我比你灵活点,用得上。”孟江得意道。
      其实这几个人,跟赵祯琪府上那几个妖精一比,真拼不过,头脑不行,太正直了。早知昨晚应该先把肖黎和沈恒拉过来坐镇,啧,开战无良将,悬啊。
      章钰从里出来,“将军?怎么了?走吗?”
      “走。”愁眉不展。
      章钰没明白,“出啥事儿了?”
      两人并肩同下阶台,“赵祯琪憋着坏呢,怕不好对付。”
      “左不过是些撑起、倒立之类的折腾体力的刁难吧,咱常日的训练困难多了,不憷他。”
      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节度使府内」
      底下人前后忙活着,主子一点不急,还在沈恒房里的圆桌上趴着,“再多教教我嘛~我也想婚后跟你们一样恩恩爱爱如胶似漆的啊~”
      “刚才都跟你说那么多了,还没够啊?”沈恒嘴都说累了。
      “时辰差不多了吧?你也该出去看看了。”肖黎也帮着轰人。
      “我还事事都管?又不是我上轿,他们看着弄就行了。”
      正说着,房门敲响,“进。”
      士兵来报,“将军府偷摸派探子来,我们拦住了。”
      “哼,我就知道~”赵祯琪疲惫坐直,懒懒问道,“谁啊?”
      “千诺。执意要见您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拼力往里闯。”
      赵祯琪笑,“他还真会,以为派千诺来我就能放松警惕了?哼哼,给我拦着!一个都甭想往里进!”
      “是!”士兵领命折回。
      “哈~”赵祯琪张了个打哈欠,揉揉眼,“怎么现在犯困了……”
      “这上午还没过就困了?昨晚干什么了?”
      “谈人生,聊理想来着。”
      肖黎:“……”
      沈恒很艰难地问,“跟……谁?”
      “我即将过门的好郎君啊~”
      “……”
      “……”
      这俩玩意凑一起还会聊这么有层次有深度的话题?
      沈恒以为他俩平时聚到一起只会研究戏耍折磨别人的坏招呢。
      府外,看热闹的百姓围着,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只有千诺受阻面色很焦急。
      “我是真有急事找王爷,让我进去吧。”
      门口守兵笑嘻嘻地,“小弟弟,装乖的招数可不管用~你就老实等接亲仪仗来再一起进吧啊~”
      “啧,我是……”
      就听街口传来锣鼓声,稚童们欢闹奔跑追着,“接新娘子啦!大轿子!大轿子!”
      “快,快进去通报!”守兵赶紧安排人进去,同时横排府门前,围堵严实。
      寻常人家成亲,新郎官独自在前骑马来接,偏这军区搞特殊,队伍之前五六个骑马的领着甲光琳琳的兵来,要不是章钰那身红喜彰显身份,根本认不出这是来接亲还是来抄家。
      千诺退到一旁,他不好让慕程安直接注意到他。
      赵祯琪闻讯出来,叉腰迎着队伍停驻府前,章钰等人下马,孟江上前,“我们来接亲了,有什么招,尽管放马过来吧!”
      围观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这还要打一仗是怎么的?
      “害~这是哪儿的话~快请进,新娘子早就等着了。”赵祯琪侧身遣散守兵,从容大方为这几位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将军让路。
      慕程安疑惑着迈上台阶,赵祯琪斜眼笑他,“看把你吓得,还用得着派小探子?”
      “?”慕程安迷惑,“什么探子?”
      “千诺啊?”赵祯琪转头四处找,在人群后发现那个躲藏的小身影,“诶!千诺!来来!别躲着了!过来!”
      千诺在慕程安严肃的审视下艰难蹭过来,“……”也不知该说什么。
      赵祯琪看这两人气氛微妙,笑着拍拍慕程安,“你干嘛呀,又板着脸,是我有意拦他不许他进,不怪他办事不利,再说也是你不对,千诺哪儿干过暗桩的活计啊?”
      慕程安收起威肃,不想在此时影响进程,只对千诺说,“跟进来吧。”
      “是。”将军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千诺忐忑跟了进去。
      顺利步入后院,赵祯琪也没说要为难他们,只是跟着他们一道涌入后院的人越来越多,几人心底都有些发毛。
      终于,到房前,章钰刚要推门,赵祯琪终于出手拦截了,章钰点头后退一步,“你说吧,怎样才肯让我把人带走。”
      “人你随时可以带走,但是缺了些东西,如果你不在意,我们更无所谓。”
      “什么意思?”
      沈恒看他们傻样又没忍住笑,朝新郎官挤眉弄眼,“章钰,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几人面面相觑,慕程安推他,“进去看看。”
      章钰点头,即将推门时,在旁候着的女眷们围上来将男人们驱远至阶下,说只能让章钰进。
      这是弄哪出把戏?
      章钰在众人想一探究竟的好奇注目下推开房门进去,后脚都没来得及迈进去便匆匆闪出来扣进房门,俊脸瞬时与喜服映色通红,孟江皱眉,“你看见啥了?吓成这样?”
      “她……”章钰咬住下唇,难以启齿看向赵祯琪,“她怎么……”
      沈恒咯咯直笑,肖黎很“无奈”的伸手挡住他大半张脸,赵祯琪笑嘻嘻问章钰,“新娘子这样出门上轿怕是不行吧?”
      章钰使劲摇头。
      “缺少的物件就藏在前中后三处庭院中,给你们一个时辰,找吧~找帮手也行哦~”
      章钰下阶过去,几人围上,岳左宏问,“缺什么啊?一起找。”
      章钰为难着,挠着头,“她,没……没穿衣服。从头到脚,什么都没有……”
      “!!”几个大老爷们儿都惊了,纷纷转瞪慕程安,慕程安也没料到赵祯琪能办出这种事,艰难吞咽两下,头次在属下面前抬不起头来,尴尬着,“别,别瞪我啊……我真不知道他会玩这么……”这完蛋玩意儿!可真会给他长脸!
      “……”
      “……”
      几人方才的震惊瞪视皆改为同情。
      这一圈人里只有岳左宏成亲了,知道女式婚配装束有多繁琐,“那我们要找的东西可就多了,赶紧吧。光脑袋上的东西就够我们找半天了。”
      几人合计后四处开散,千诺还在原地,慕程安看他就烦,“还不快去找?愣着。”
      “哦哦。”千诺这才跑开,可要说具体找什么,他都没听懂,大概就是,和母亲之前送来的那些钗环差不多的东西吧?
      赵祯琪强撑着困意摇晃下来到慕程安旁边,“我跟你一起找呀?我都知道在哪里哦~”
      “哼,你会这么好心?”今儿这脸可真丢大了,现在手下人都已经认定他们将军镇不住媳妇了!威严扫地啊!
      “看你怎么表现呗~嘻嘻。”
      最大的凤冠藏在翰霄玗房里。
      就光明正大的摆在桌上,一进门就能看到。赵祯琪让他藏严实点,他就反着干。
      姚盟也没管,坐在桌前细心观赏每一寸精雕,“这个一定很贵吧……看着就好。”
      “你喜欢?”翰霄玗正双手叉腰低头,反复认真练习腿部筋腱。
      “我姐出嫁时只在首饰店租借了一个小的戴上了,没有这些花花凤尾,也没这么多宝石珠子……在没见到这个之前,那顶凤冠在我眼中是最好看的了,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这么华丽的……”
      他只顾感叹眼前繁美,不想自己无心的言论落入翰霄玗耳中,染上了另一层意思,姚盟之所以觉得他好,就和这美冠一样,没有对比就做不出最终选择,他就像那个租借来的发冠,迟早会被更完美的替代。
      长舒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也说不上喜欢,只是感叹罢了。姚盟收起视线转向翰霄玗,“上次去见宋医士,他怎么说?”
      “让我多锻炼锻炼,没什么大事。”
      “哦,那就好。”姚盟点点头,“等你恢复好了,跟我回趟真定吧?我想让家里人见见你,娘之前送信来说姐姐又生了个男娃娃,想让我抽空回去见见小侄子呢,我想借着说明咱俩的关系,你觉得呢?”
      翰霄玗哪有心思听他家常,明天他就要走了,自此之后,姚盟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男人在面对无法明说的离别前,都是沉默的。
      他不再走动,不想给姚盟留下最后的印象是他步履蹒跚的孬样,转向桌前,“你过来一下。”
      姚盟听话走过去,“干嘛?”
      翰霄玗将他拥入怀中抱紧,“只是想多抱抱你。”
      “呵……”姚盟不明所以,“想抱就抱嘛,我又不会跑。”
      美好的氛围总是很短暂,慕程安作为标准坑弟小能手,连最后的温存都不留给翰霄玗,门都不敲就直接进门,相拥的两人只得分开,姚盟有些尴尬,翰霄玗很不情愿,“你能不能讲点基本礼数?”
      “不会。”进门就发现大件,得手也太轻松了。
      赵祯琪对此很不满,“不是让你小心藏好吗?你另一只眼也是瞎的??”
      翰霄玗呲牙不忿,“比你看得清。”
      慕程安就不管他们内部算账的事了,端起凤冠欢快着走了。
      “真靠不住。”赵祯琪朝他吐舌头随后追去。
      午正,接亲吉时到。
      装叠整齐的浓喜婚服置于盒中,放在偏院亭筑石桌上,两人一左一右静坐闲聊,“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不能与先生一起在苏北点滴做起,真觉可惜。”
      他总说这样会令人误会的话,闻人卯问他,“当真想陪我一起做?”
      赵祯琰点头,“是,先生是我在宋第一位知友,如伯牙子期,我很珍惜。”
      “……只,只是略微聊聊,没那么深厚的情谊吧。”自比知音之交未免过于言重了,他对他,真没到那层面上。
      “或许在先生眼中,我只是个普通的存在;但在我眼中,先生不计前嫌,愿意接受我,我便已将先生视为莫逆之交,虽未如江湖人士拜把结义立誓同年月共生死,但惟愿与先生的这份友谊,与青山共长存,与江河同久远,我会牢记先生的,也请先生万不要将我轻易忘记。”
      这人说话真诚到让人羞愧,闻人卯遭受不住,都不敢正眼瞧他,“我,我尽量不忘。”
      赵祯琰向闻人卯说这些是实话,但也是有目的的,他要走,慕程安也要走,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弟弟却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他要安排一个信任之人照顾总异想天开的笨弟弟,“幼弟不及先生思维成熟,举止得体,许多事还需您多指点着,有错便指出来,不要纵容他偏途过深,苏北才能稳定发展起来啊。”
      “嗯,我知道。”
      “好,有先生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苏少卿误打误撞拐进来,见到那两人,客客气气问道,“两位知道与新娘子相关的物件在何处吗?”
      那两人也没想藏,见他问,赵祯琰端起长盒出亭,“喜服在这里,快拿去吧。”
      别看开头挺顺利,剩下的鞋袜首饰零碎可就不那么好找了。
      章钰好不容易才从长廊上悬挂的一处布绢中发现一支发簪,此后几人开窍,在院中施展浑身解术很不得上天遁地好一顿摸找,埋在花圃中的如意被挖出来了,潜进缸底的金锁被勾出来了,嵌进树皮的耳环被抠出来了……
      诸位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未初。
      几人有些狼狈地收整起零散的物件齐聚,姑娘们已经帮杏儿穿好先找回来的喜服了。
      赵祯琪看看他们找到的这些,点头,“嗯,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家伙连耳环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几人正得意,赵祯琪嘴角一勾,“那就劳烦几位帮新娘子装扮一下吧?”
      几人再次愣住,又转看慕程安,慕程安动动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妻管严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几人灰头土脸听话进门,看热闹的笑声就没断过,几个大男人为难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重担被交付到岳左宏头上,“这个,叉哪儿?”
      岳左宏也就是见过妻子常戴耳环和发簪,刷刷两下摆弄上自己知道的,再转回看那些不太熟悉的,看章钰,“你觉得咋好看就咋往上安,反正是你媳妇。”
      “……”章钰抿嘴上前转握手中金环,瞪着眼就往脖子去了,发现戴不上,圈儿小,“这,这也戴不上啊?”
      “是啊,这么小,难道是手上的?”
      旁边几个负责装扮的姑娘捂嘴暗笑,看来显然不是,杨宗霖语出惊人,“不会是跟牛环差不多的,挂鼻子上?”
      “噗——”“哈哈哈哈”“哈哈”几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门外看热闹的也都放声大笑。
      杏儿也被他们几个逗得不行,抬起脚尖踢了两下章钰,眼神向脚腕瞟,章钰这才领悟,蹲下将金环套到细白的脚腕上,抬起头,“对吗?”
      杏儿眨眼回应,赵祯琪哼了声,“喂喂,不带作弊的啊!”
      这边又扯出条长链子,上面悬了一圈镶嵌宝石的小铃铛,声音可清脆了,“这又是什么?”
      当兵的见到这种东西,别指望能想象出美,孟江举起另外两个手镯,“是连在一起的,手铐还是脚链?我看这颜色都差不多。”
      慕程安也没见过,“什么啊这是。”
      赵祯琪侧头小声问他,“你去楼里找姐姐们玩,没见她们戴着个?”
      “戴哪儿?头上?”
      “……”
      戴头上还算说得过去,因为章钰这边已经将铃铛链拉直,直奔杏儿纤细的脖颈去了,这是要勒死她啊!杏儿无语了,“这是腰链啦,挂腰上。”
      “哦哦。”章钰赶紧朝下去,赵祯琪也无语了,“杏儿,我怎么跟你说的,新娘子出嫁前不能开口说话,不吉利的,你倒好,就这么看不得他急吗?不为难他,不让男人为你着急,处处为他着想,让他轻易就把你娶回家,他以后怎么懂得来之不易而珍惜你?”
      合着这样刁难他们是因为这个,章钰缠好腰链站直,“我会永远珍惜她的,不用你操心。”
      “哼,但愿你说到做到。”
      饰物一点一点艰难上头,赵祯琪看他们完全沉浸在搭配妆面上,也就没提醒,还有件最重要的东西,他们还没找到呢。
      未正。
      前院人很少,都聚到后院看热闹去了,一个丫头过来找郝妈,“您在这儿啊,我们刚才发现有一叠被褥的角没缝好,脱线了,您快跟我过去补一下,这就要走了。”
      “诶呀,怎么现在才发现啊,快快。”郝妈正带着小廿九在这儿玩呢,她觉得里面人多怕吵到孩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见哭声,这又急着去补线,只好拍拍廿九,“你在这里抱着娃娃站一会儿啊,阿婆一会儿就回来,别靠近那个大房子,知道了吗?”
      “嗯。”廿九抱着两只喜娃娃乖乖点头。
      “好,那我去了,你乖乖站好,别动啊。”
      郝妈走远还往回看,发现孩子确实乖乖站在原位,这孩子平时就乖,真让人省心。
      站在原地的小廿九,瞧那熟悉的身影终于消失了,小肩膀一耸,装乖宝宝好累啊。平日大家都不让他靠近那栋大房子,还用许多铁疙瘩围起来,他就更好奇了,正好现在没人,他终于能过去瞧瞧了!
      前后摆着稚嫩的小腿颠颠跑过去,偷摸左右看看,确定没人,露出小牙得逞着吭哧爬上台阶,在他终于攀上最后一阶,仰头高望悬耸眼前的巨门,哇,好大呀。把怀中两个娃娃并到一起抱住,腾出一只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推门,门纹丝未动,“唔……”再用力,再再用力,终于动了一小点。
      有机会!这下连小娃娃也不拿了,双臂平举撑住门,再用力前推,身后突然传来呵止,“喂!你干嘛呢!快住手!”
      小廿九受惊回头,发现是个脸上有难看伤疤的小哥哥。
      奶声奶气地,“你是谁啊!干嘛管我!”
      千诺知道此处是明令禁止靠近的危房,赶紧跑过去,但他也害怕,不敢太过靠近,“你快下来,这里不安全!”
      “不要,哪里不安全了?”他说着,还在试图推开巨门。
      “喀”头顶有响动,廿九抬起头,千诺也瞪大了双眼,有东西砸下来了!!他没做多想,直接扑上去将小廿九护到身下,“砰——!”尘烟四起。
      “咳……”喉咙涌出口腥甜,重物正中他肩背,疼得他保持着护姿动弹不得,廿九白嫩的小脸染上他吐出的血,把小孩儿吓坏了,千诺咬咬牙,“没,没事吧……”好疼啊,他的背,好疼,感觉要断了……
      “哥……哥哥,你,你……”
      “快去,叫人……”艰难吐出四字后,便倒地不省人事。
      小廿九被他压在身下根本动不了,只能抓着他的兵甲不住喊着,“哥哥,哥哥你醒醒。”
      根本没用。
      郝妈补完线回来,四处找小廿九也不见踪影,不会是……忐忑着找过去,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结果就看到危楼高阶前,似有兵甲横在上面,紧接着传出微弱地声音,“哥哥,你快醒醒啊,你怎么了?你好重呀……我难受……”
      出事了!郝妈赶紧跑上去,“小世子!”
      “阿婆!”廿九赶紧应声。
      郝妈听孩子声音清亮,应该没事,可她也看到满地的残渣和断开的粗木,以及那摊沾染土灰的血,弯腰试图扶起昏迷的千诺,可兵甲太重,她根本扶不起来,只好用力拉开,先让小廿九出来,廿九得获自由大口呼气,郝妈吓坏了,忙蹲下检查他身上有无伤痕,发现竟毫发未损,“不是不让你来!怎么不听话!”
      廿九第一次被凶,情急之下推脱,指着昏迷在旁的千诺,“是哥哥拉我上来的,我告诉他不能上来,危险,他不听。”
      这样恶劣且明显的谎话,郝妈当然不信,但这是王爷的孩子,她不敢动手教训,气到抿嘴站起来,牵起廿九,“走,快去找人。”
      婚房里,总算整理稳妥了。
      几人呼出一口气,满意观赏自己的杰作,为杏儿盖上红盖头,“能走了吧?耽误这么久,那边怕是都要等急了。”
      “诶~”赵祯琪笑眯眯拦住,“其实还有一样东西,非常重要。”
      “啊?!”几人瞪眼,“那你不早说!”
      孟江摆手,“不要了不要了,赶紧走了。”
      “对,不要了。”
      “哦~那可是送子送福的喜娃娃哦~得让新娘子抱着进门哦~真不要了??”
      “……”
      “……”
      哀怨再次袭来,慕程安转头佯装看不见。反正脸也丢光了,无所谓了。
      转出院外,有士兵匆匆过来,“王爷,将军,快跟我去看看。”
      “怎么了?”
      “千诺,被失修的房梁木砸昏了,伤得不轻。”
      “怎么……快带我去。”赵祯琪皱起眉心赶紧跟过去。
      申初。
      宋昌明走了,军医头获殊荣,从地道穿过来了。见到是千诺又出事了颇为无奈,赵祯琪留下,对慕程安说,“别耽误了正事,你先带他们去婚堂,这里我盯着。”
      “嗯。”他应了一声,出门后面对关切情况的众人,余光瞥到闷头抱着两只小娃娃的廿九,“没事,走了,打道回府。”
      锣鼓响,爆竹鸣,众人重回喜庆氛围,与外民同声鼓掌欢呼着送轿,慕程安双目盯着廿九怀里的小娃娃,直到同杏儿一起上了花轿,慕程安拉住郝妈,“那两只娃娃是您做的?”
      “嗯,将军问这个是?”
      “做一个需要多久?”
      “用不了多久,约莫一两个时辰吧。”
      一两个时辰,来得及,“您教我吧,我想今天就做出来。”
      “您做?”郝妈诧异。
      慕程安肯定点头,“对。就照着我的样子做,接下去就是走婚堂的过场,他们都去了想必也不会出乱子,我就留下,您教我吧。”
      “……好。”
      「千诺处」
      “怎么样?”赵祯琪关切问道。
      “幸好有甲护着,”军医查验完伤势坐到桌前开方子,“再加上没砸中脊柱,仔细调养下会好起来的。”
      “呼……那就好。”赵祯琪松了一口气。
      军医可逮着机会了,“等他醒来,您再劝劝他吧。”
      “劝什么?”
      “这孩子不肯医治自己脸上的刻疤,说要留着时刻提醒自己杜绝前错,倔得很,我跟他好说歹说弊害,他也不往心里去,总这么拖着如何是好?”
      “……”赵祯琪转看趴在床榻上毫无清醒迹象的千诺,“嗯,我知道了。”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罪过太深,得不到您的原谅,思想胡乱分辨不清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对是错了,心思不纯净的人留在兵营里会出乱子,他的身骨也实在不适合当兵,要不您再劝劝他另谋?”
      “程安也说过多次,说他不适合当兵。”赵祯琪坐到床边,轻抚上千诺脸侧的干疤,无奈叹了声,“可当兵,是这孩子的梦啊……”
      “唉。”军医也叹,停笔转看千诺,“世上有多少人,做着各色的梦,可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他能遇到上您,满足了愿望,虽短暂也是万分幸运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不能强求的。”
      “嗯,”找赵祯琪同意军医的观点,“等他醒来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为他安排个更合适的身份。”
      “王爷费心了,但愿这孩子能明白您的苦心。”
      申正。
      郝妈存了好些布料,可慕程安挑来挑去,都不满意。
      “您是要送给谁?”郝妈问道。
      “嗯?”慕程安抬眼,捏着手里那些碎步,“赵祯琪。”
      “哦……”郝妈明白了,“小王爷喜欢娃娃?”
      慕程安摇头,盯着那些布没说话。
      郝妈再次建议,“小王爷吃穿住行都很讲究,大概看不上这些布料,要不,我出去买块上乘布料回来用吧。”
      咂舌皱眉思索,眼光扫到自己身上,挑眉,“这样吧,从我身上剪。”
      “啊?”郝妈看他这身墨蓝,这不是将军常年穿着,一直不舍得换的衣服吗?精心护了多年,这说剪就要剪了?“您确定?”
      “嗯,确定。”说完便站起来脱下外袍递给郝妈,这是他救助那只大青鸟后为自己买的第一件蓝衫,“只是穿得久了,多少有磨损,你看哪里还算结实,剪下来用,不用心疼。”
      郝妈迟疑接过,画出细线后拾起剪子,下手前又问了他一遍,“您确定要剪了这件?剪了就穿不上了。”
      “嗯,剪吧,没事。”
      “……好。”
      剪刀卡嚓卡嚓利落,柔软微微起球的边角被修去,留下尚新且韧的位置,担当剪到上面时,慕程安指到贴近胸腔的内侧,“这里很重要,用这里缝娃娃的身子吧,您标记下,免得一会儿分不清了。”
      “好。”
      酉初。
      日头落,阴阳交替时,婚宴起。
      杏儿忙完满套礼俗,平举如意端坐婚房中等待郎归。
      男人们都在礼堂喝酒,小廿九便交给了章秀秀照顾。
      “你爹爹是谁呀~”章秀秀抱着廿九指着礼堂里问道。
      廿九回答,“他没在这里。”
      “?”章秀秀看了一圈,“这不都在呢吗?怎么没有?”
      “没有。”廿九摇头。
      定是孩子小,还认不清亲人呢,于是问,“那你娘呢?她来了吗?”
      廿九摇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没有来。”
      “是吗……”这孩子还真奇怪,不认识自己的爹,也不知道自己的娘?那他怎么来的?“那你一定很寂寞吧……都没人陪你玩。”
      “不会啊。”廿九摇头,“我有三个爹爹,爹爹很久没见到了,后来娘也走了,舅舅把我带到离家很远的地方,然后我就见到了大爹爹,还有小爹爹,还有阿婆,还有独眼叔叔,姚叔叔,他们都对我很好,大爹爹跟爹爹一样总见不到,不过小爹爹很喜欢陪我玩,还给我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大爹爹有时很凶,很吓人,小爹爹会帮我打他、说他,大爹爹就不凶了。”
      大人们都以为孩子不懂,实际上,孩子心里可清楚了。
      章秀秀从廿九话语中听出端倪,纠结问道,“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知道呀。”廿九有问必答,“以前我叫胡廿九,但是大爹爹和小爹爹一直在争论我该姓赵还是是姓慕?一直都没确定下来呢,不过名字已经定好了,叫瑾逸。”
      “……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姐姐。”
      “呵……”章秀秀轻笑,他是他的爹爹了,她却只是姐姐。
      差得太远,追不上了。
      酉正。
      “这里针脚不对,得拆下来,重新缝一遍。”
      “哦,好。”
      点起红烛贴近细挑,他的仔细与耐心刻印在郝妈那双慈祥的眸子里,“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男人能舍出耐心这样一针一线,反复坚持做这活计的。”
      慕程安眼睛仍牢挂在细线上,轻笑几声,“是嘛,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做这事儿。也很吃惊呢。”
      两人都笑起来,郝妈触动心绪,“以前还怀疑两个男人,真能像寻常夫妻那样,日日相伴,白头偕老么?没有后嗣延续的感情,真能长久吗?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您是真的很爱小王爷。”
      “郝妈。”慕程安认真缝着,“就算不能日日相伴、白头偕老,我对他的感情也不会变,在大家眼里很难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吧,可一个人的情感,它本身就与性别无关啊,如果赵祯琪是女子,我也能爱他,但我并不是因为他是女人,能为我延续后嗣,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我想和他一起经历更多未来,而不是看中他能为我带来什么利益,对我有什么用,他不是我用来生活的工具,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如果我利用他的名义做任何事,便是对自己这份感情的侮辱,那我不配得到他。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对他,是绝对认真的。”
      郝妈一把年纪,听他如此说,眼界豁然开朗,“我,我真没想到……原来感情还可以这样……”她甚至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活错了,只以为拘泥于生而为人的本能里,循规蹈矩,以为大家都这么做,她也这么做,便是对的,甚至拿着这条寻常路,去衡量被人的对错,可慕程安这番话强有力的扯开蒙蔽她双眼多年的幕布,她终于见识到自己从未踏入过的境域。
      是自由的。
      是她真正向往的。
      可是她已经老了。
      “郝妈,我明天就要走了。”
      “啊?”郝妈没缓过神来,“什么走?”
      慕程安略顿,“朝廷派我去驻守边关,再见面,大概要过十年八载了。”
      “……”
      “所以我来找您,想亲手做个能替代自己的娃娃,陪着他,希望他在没有我的日子里,好过一点。”
      “……这,”郝妈语塞,“可这娃娃,毕竟不是活物……”
      “是啊……”慕程安叹气。
      沉默良久,“小王爷知道吗?”
      慕程安缓慢摇头,“我没敢说。”悲伤涌上心头,无奈苦笑,“几月前,我还拼命向朝廷递折子,请求驻守边关,这真要去了……舍不得了……”
      郝妈心情亦是沉重,她看着慕程安脸上的迷惘踌躇,“……该说一声,别叫人苦等。”
      “……嗯。”慕程安听进去了。
      戌正。
      赵祯琪睡醒了。
      揉揉眼,忘记自己怎么就趴到桌上睡着了,转头看千诺,还昏睡着,连姿势都没变。
      伸展腰骨出门,天幕繁星闪烁,“还真的没有月亮啊……”他仰头莫名感叹了一声。
      “你还在啊。”慕程安的声音从廊侧传来,他转过去,“诶~你也在啊。”借着红色笼光打量他身上,“诶?你正午来时穿的是这件吗?”
      慕程安没回答他,而是说,“走吧,想必他们都扔下我们喝几轮了。”
      “嗯。就别走暗道了,咱们走大道过去吧。”
      “好。”
      小手主动去抓那只大手,“嘶……”
      “怎么了?”赵祯琪问。
      “没事,你指甲太长了,划到我了。”
      “哦。”没有吧,他可是按时修剪的,转眼看慕程安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还能被指甲划疼了?“你没跟着回去,又没来找我,这段时间干什么了?”
      “秘密。”
      “哼。”
      晃着手臂悠哉哉走着,仰面呼吸初冬的薄寒,“入冬了,不知初雪是什么时候。我猜今年的一定很美。”
      又说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慕程安轻笑问道,“为什么今年的很美呢?雪不都是一个样子,白白的。”
      “不~不一样~因为今年有你呀~”赵祯琪开心揭晓谜底,摇晃着慕程安的手蹦蹦跳跳,“要是下的大了,咱俩一定要像现在手牵着手,一起站到雪下,这算不算提前白头啦?哈哈!”
      “……”原来是这样,那他好希望这场雪现在就下。
      “说到下雪,年节也快到了吧~这是我头一次这么期待春庆呢!我们要怎么过啊?”
      “都好,你说了算。”嘴上答得甜,眼眶却酸了。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啦~”赵祯琪笑嘻嘻又说,“这么一说,春天也不远了,明年开春我们去江南赏花吧,我去过几次,也想带你去看看,可美了!”
      “……嗯。赏花。”他扬起头,不想让在眼眶里打转的不舍落下,被身旁还在构想已经不属于他的未来的赵祯琪发现。
      赵祯琪还是发现了,“你仰头干什么?我跟你说话呢,你看我啊。”
      “你看,”他抬手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那是我最喜欢的星星,无论在何处都能看到它,它永远在那里,你要……记住他啊。”
      赵祯琪也仰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嗯,我记住了。”
      “一定要记住,我真的很喜欢他。”他还指着,他的最爱,此刻就在他身旁,可他只敢指着远在天边触摸不到的星点,劝他不要忘。
      “我记住啦!它那么亮,想忘记都难吧?”
      “忘记很简单的,只要不再看他,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很快就忘了。”十年!他要走十年啊!或许比这还长,或许根本撑不过十年。赵祯琪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答案?
      赵祯琪转侧视线到身旁人,“程安?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放下手,继续拉着赵祯琪向前走。
      赵祯琪能感受到他的寥落,“是不是想到要与我离开几日,舍不得呀?”
      “……嗯。”
      “嘿呀,看看你,原来这么粘我呀~”赵祯琪踮起脚尖拍拍慕程安的头,“好傻哦~我会乖乖等你回来啦~别这么伤感嘛~几天而已,很快的。”
      “嗯,是啊,很快。”过去三十年没有赵祯琪,他是怎么过来的?短短几月便忘得一干二净。
      “赵祯琪啊。”
      “嗯?干嘛?”
      “我还真是好喜欢你。”
      “嘁,你是不是又干什么亏心事了,先说好听的?”赵祯琪只是随口说说。
      “……”慕程安做贼心虚,这家伙这么敏锐吗?郝妈说该告诉一声,可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好难啊。
      亥初。
      酒过几巡,外喜已近尾声。
      沈恒捅咕脸颊薄醉的肖黎,“诶诶,该把新郎官扔洞房去了吧?总让咱杏儿傻等啊?”
      “哦,对对,把正事儿给忘了,还得闹洞房呢。”肖黎站起来四处找章钰,“诶?人呢?”
      章钰早趁这帮酒鬼笑闹时偷偷摸摸找媳妇去了。
      他可清楚这帮人不会轻易放过闹洞房,提前回去安顿杏儿,不过该有的礼仪还应照做。
      房门吱呀开合,杏儿紧张攥紧如意,咬唇等待顶上的盖头被郎君掀起。
      喝过酒,章钰手有些发颤,盯着桌架上的挑杆,觉得不亲切,于是站近几步,想亲手摘下盖头,没走稳,一个踉跄,笨拙地将人扑倒洒满花生桂圆大枣的红褥上,眼中的一切都是红的,唯有新娘玉肌肤嫩,刺激着他的神经,之前总说自己不会,这时候也无师自通了,压下身去贴上红唇,都忘了自己事先回来是为了什么,抱着杏儿娇小的身体朝里滚深,杏儿都被他突袭的热情惊住了,“你,你怎么这么急啊……慢唔……”
      还没剪发结连理,没饮交杯意相和呢!怎么就直接最后一步了!?
      他急,有人比他还急,肖黎拉上的所有人,他可没忘慕程安在新婚之夜是如何进来搅局的,抓不着慕程安,至少也要拿章钰过过瘾,积累经验,他拉上熟识的这一帮”青年豪俊“们,连闻人卯都被忽悠来了,浩浩荡荡闯入洞房,“啊!!!!”杏儿的尖叫响彻将军府上空。
      别想歪了,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不堪入目,两人衣衫还算完整呢。
      但也……咳咳。
      “行啊,章弟弟,不说自己不会吗?扮猪吃虎呢?”
      赵祯琰就像被赵祯琪附身了似的,张口就来,“杏儿是老虎么?她不是果子么?”
      “……”洞房内瞬时冷场。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正人君子闻人卯已经掩面退出去了。
      同样算是正人君子的杨宗霖也退了出来,站到闻人卯所在的相反的位置,明显不想有交流。
      翰霄玗腿脚不好,和姚盟姗姗来迟,见他俩一左一右,“站这儿干嘛呢?跟门口石雕的镇宅神兽似的。”
      俩人都没回他。
      姚盟有些懂了,拦住翰霄玗,“我们就别进去了,天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也好。”时间不多了,他确实想和姚盟再多独处一会儿。
      正巧慕程安带赵祯琪回来了,到礼堂发现年轻人都不在,便知是来了这里,“开始闹洞房了?”
      赵祯琪像脱了缰的野狗一样,嗷嗷着就冲进去了,“有这种好事也不等等我!”
      外面几人:“……”
      章秀秀要照顾小廿九,没跟那群臭男人去凑热闹,她拉着孩子绕着渐散的喜堂绕圈,走到暗处,听到有巡兵经过,一人说,“你看杨监今日多高兴,我可没见老头这么开怀笑过。”
      另一个也感叹,“杨将军不跟他亲近,所以把章护卫和将军也当他自己儿子看待了吧,今日章护卫成亲,三个儿子都在,他能不高兴么。”
      “要说杨监也是可怜人,夫人去得早,孩子也不爱讲话,听说是打点上下,科举也高中了,朝廷本给安排文职的了,结果杨将军请求咱们将军收他入军籍,坚决不从文。白费了杨监的苦心。”
      章秀秀顿住脚步,廿九仰头看她。
      “那是有原因的,”又一个搭腔,“你们知道杨将军为何不爱说话,也不会与人打交道么?”
      “傲呗,人家出身多尊贵,我们哪儿说的上话?”
      “就是,你看他跟咱将军,有说有笑的,分人~”
      “诶,这你们就说差了。”那人揭露辛密,“当年杨将军还小,杨监朝中得意,每日忙进忙出根本无暇顾及家人,连夫人染病都没问候过几句,杨夫人也是惨,病得太重了,年节那日,杨监还在宫里与群臣同皇亲国戚会宴,家里派去三四趟去劝人回来都没理会,杨夫人终究是没熬过去,丢下年幼的杨将军撒手人寰了。”
      几人唏嘘,“难怪杨将军不和杨监亲近,感情是这么回事。”
      “你说你再忙,妻子重病,也该回去看看啊,这办的叫什么事儿?”
      “可说是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走远了。
      廿九拉拉章秀秀的手,“姐姐?”
      “嗯。”章秀秀回了他一声。她脑中乱的很。
      方才士兵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她……
      「我才不需要一个连见自己亲爹都不知要说什么的家伙说教!」
      那他……
      「我娘很早前就过世了,爹没教我」
      啊啊啊,章秀秀!你总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
      那话多伤人啊!
      她万分自责,以后,以后可要对他好点啊,千万别再提这码事了!
      亥正。
      赵祯琰也是礼仪人,再加年岁稍长一些,没和弟弟们混在一起瞎胡闹,出来发现闻人卯还在外面,“先生还没去休息?”
      “嗯……”
      “等人吗?”他朝里看看,应该是在等自己弟弟吧,“怕是还要闹上好一阵,我那俩没正形的弟弟太过胡闹了。”
      “没,我这也要回去去睡了。”
      “哦,这样,那正好,我们一道回去吧。”对杨宗霖点头示意,便与闻人卯同行而去。
      走到街上,风似乎更刺了些,闻人卯不受寒,缩着肩膀坚持走着,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外面站那么久,他就是想等。
      等谁?
      等他。
      赵祯琰注意到他,想到之前驱车赶路之事,主动脱下外衫为闻人卯披上,闻人卯受惊停下抬头看他,“你,你干什么?”
      只是披件衣服,怎么把人吓成这样?赵祯琰好笑,“看先生有些冷,怕您又像之前染上风寒,可我明日就走了,谁来照顾先生呢?”
      “……”可恶,他为何总要说这样的话!难道他没他在身边就活不了了吗?干嘛总在强调自己要走了啊?闻人卯拉紧衣服闷头前走,僵硬道了句,“谢谢。”
      “先生跟我还这么客气。”
      两人在漆黑的街道上受寒风吹了一路,终于拐进府里,廊上暖多了,赵祯琰不禁打了个寒蝉,呛了一声,闻人卯听到了,赶紧把那件为他挡下一路寒风的宽大外衫还给赵祯琰,“你快穿上,若你病了,谁……”至此戛然而止,他没能继续把话说完。
      赵祯琰领悟他的停顿,接过衣服重新披上,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人的香气,“先生莫要怕关心之语会被我曲解,我知道,这些天先生一直很在意我酒醉时的胡乱之语,先生只当是笑话吧,我也早就忘了。”
      笑话?他忐忑心尖这么久的事,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说自己忘了?!
      他莫名气愤,“难怪你不会爱人,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随意态度,谁敢对你付出真心?”
      赵祯琰先是一愣,随后勉强笑笑,“先生说的真对,那位老先生还说只要我回来参加别人的喜宴,就能明白爱人的方法,但好像,并未奏效,”摇摇头,“不过先生的话我记得了,以后会注意的。”
      “章钰当着臻王爷表露诚意的话语,看来你都没听进去。”闻人卯直言,不是要他教吗,那他就好好给他上一课,“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给不了心爱的姑娘多么美好的未来,但他坚定自己心中想要的,敢于面对困难,认认真真表达自己的心意,并付出实际,敢拿自己做交换,请求臻王爷成全,他对待感情的这份认真,是你没有的,同时,这也是爱人最基础的要求,认真、诚心,还有勇敢,懂吗?”
      赵祯琰目光定定,平稳回问,“先生说的头头是道,可自己有做到吗?”
      闻人卯被他问住。
      是啊,他有做到吗。
      见闻人卯答不上来,“所以章钰修得正果了,因为只有他做到了。”
      “……”
      “先生?”赵祯琰歪头,“天不早了,又都喝了酒,反正你我都孑然一身,这种扰神的问题,还是留给明日清醒时再想吧。好梦。”
      说完他便要走,衣角却被拉住,他回头,闻人卯抬起头看他,“你真的好奇怪。”
      赵祯琰转回来,“我哪里奇怪?”
      “我看不透你,我能看透赵祯琪,但我看不透你。”
      赵祯琰还是那副笑,“先生这是开始说醉话了,快去休息吧。明日我很早就走,就不特意跟先生告别了。”
      “你,你站住。”
      他并未走啊。赵祯琰好脾气的等他说完。
      “反正你也要走了,也不会回来了,一次也好,就把你当做他,你陪我一晚。明天,我们就不见了,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
      赵祯琰眉心微蹙,“先生这是何必呢?这样做,受伤害的还是自己啊?”
      “你管我。”闻人卯心生蛮力,伸手拉住身前人的衣领,就像慕程安曾对他使用的暴力手段将他扔出门外时那般,可是他拉不动比他高过半头的赵祯琰,只好抿嘴,用力闭上眼,将自己的凉唇附送过去。
      赵祯琰没有躲。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或许只是因为太冷了,他回抱住主动送上门的闻人卯,给予回应。
      一个渴望得到爱,一个渴望学会爱,他们都孤单太久了。
      ……
      卯初。
      千诺终于清醒过来,他错过了昨日一整夜的机会。
      糟了!重要的事他还没说!
      猛地起身,“啊!嘶……好疼。”背上传来的疼痛使他根本无法动弹。
      不行,他得告诉王爷,若是等将军走了,就没意义了!
      “砰——”他滚下了床,受伤的肩撞击到床边垫木,疼得他弓起身子,眉眼都拧到了一起,忍过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长呼几口气,趴正,艰难的朝房门爬去。
      「将军府」
      “好可惜啊~”赵祯琪捏着桌上剩余的喜饼,“师父到最后还是没回来。都没能吃上章钰的喜饼。”
      慕程安看他一眼,将他手中的喜饼塞进自己的腰囊,“我如果遇见他,会转交给他的。”
      赵祯琪拍落手上残渣,笑呵呵戳着下巴看慕程安来回收拾行李,“怎么把我给你做的衣服都带上了,你有这么爱干净吗?”
      “天冷,我多拿些。暖和。”
      “那也不能一次穿那么多件啊,不变成大粽子了么。”
      很显然,慕程安还是没能将实情说出口,他甚至不想让赵祯琪送他,“那个,你回你府上叫赵祯琰麻利点,快到时辰了。”
      “啊~这么早就走啊~”
      “已经耽误两天了,不早了。”
      “好吧。那你先收拾着,我去去就回啊。”
      “嗯。”其实他早已跟赵祯琰和翰霄玗叮嘱好,此时差不多该从地道穿过来了,把赵祯琪支到大道上,他们从这边汇合,神不知鬼不觉。
      「节度使府」
      一夜缠绵,疯狂地不知索求彼此多少次,醒来已是晨光初亮,闻人卯柔弱的身子还在他怀里蜷缩着,眼角略微红肿,嘴角却微扬起,看似睡得很安稳,该是沉浸在一场好梦中吧,可是他的梦已经醒了。
      赵祯琰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臂,尽量不影响闻人卯的美梦,轻手轻脚穿好他的衣衫,临走,百感交集,又折回床边,俯身在那微僵的脸颊上轻留印迹,轻声地,“先生,再会了。”
      直至他快步出门,轻合房门后,床榻上,原本以为还熟睡的人慢慢睁开清醒的眸子,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抚摸上有些灼烫的脸颊,喃喃道,“说什么再会,你明明不会回来了……”
      内院暗道口,两个身影聚到一起。
      “你来了。”
      “很准时啊。”
      赵祯琰叹气,“那走吧。”
      “……嗯。”
      看他迟疑,“未告别吗?”
      “没说。”
      “……”赵祯琰对此不做评价,“走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入道,全被姚盟看了去。
      翰霄玗,你真以为我没发现你的异常是么。
      你当我是傻子,好糊弄是不是。
      姚盟手中捏着揉皱的信,久庚前辈要他顺其自然,三年为期,所以他才选择忍,可翰霄玗,你一字不提的懦夫径行,当真叫我寒心。
      我为自己感到不值。
      赵祯琪晃晃荡荡回府入院,去偏院他哥的住处,敲敲门,“二哥!起床了!你们要出发了!”
      敲了半天无人应,“奇怪,怎么比我还赖床?”又使劲敲了几下,“你要是再不起,我就进来了奥!”说着就要伸手推门,房门却在此时打开,是仅披着内衬的闻人卯,甚至能从他袒露的肌肤上看到些红肿的痕迹,这是……赵祯琪眼都瞪直了,“阿,阿卯,你怎么……会……”
      “他走了。”闻人卯淡淡一句,“不会回来了,你若要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赵祯琪知道他要走,“他跟你说的,不回来了?”
      “嗯。”
      赵祯琪不太理解,“为什么?”
      闻人卯此时身心交瘁,他需要休息,“我精神不太好,先不陪你说话了。”
      “哦……哦……好。”什么啊?发生什么了?阿卯和二哥?他错过了什么?!
      可这一路过来,并没见到二哥啊?他从哪儿走的?莫非是……地道?!
      莫名的怪异涌上心头,若真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有何目的?
      赵祯琪赶紧寻过去,刚进内院,就看到一侧房间爬出个人,呀,是千诺。他过去扶,“你看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军医说了你得静养,如果……”
      “王爷!”千诺一听是他,激动地也不顾上疼了,扭拧着身子扒住他,“将军呢!将军还在吗!”
      “啊?你问他干什么?他要回京几天啊,你找他有事?”
      “不,王爷,你不能让他走!快拦住他啊!!”千诺急了,“将军他不是走几天!朝廷来的官文,要他去边关!!!”
      “什么!!!!”赵祯琪心脏骤停,震惊到像被石化定住周身穴道,难怪,他这几日闪烁其词,支支吾吾不肯好好看着他说话,原来不是走几天!而是!!
      慕程安!!你这个混蛋!!!!
      辰初。
      与昨日一样,是个大晴天。
      无雨,亦无雪。
      赵祯琪离开后,他便通告三军,他要去镇守边关的消息。
      长街群兵列队,如同那日他急匆召集所有兵马去寻赵祯琪一般。
      威严,肃穆。
      章钰拧眉不展,他不明白慕程安为何不早告诉他自己要走的消息,还放纵他成亲,这次去镇守也刻意不带他去,要他留在苏北。
      杨宗霖昨日未来得及离开,与苏少卿、姜兆麟一起,此时也在长街上,等待同行。
      潘项舍不得他,“将军,这一别,再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老大不小了,别让你娘等着急了,早点说门媳妇成家立业。”
      “嗯,是。”潘项揉着眼睛,“我会的,您放心吧。”
      慕程安拍拍他,朝另外三人,“你们也是,照顾好自己,也帮我和宗霖照顾好杨监,章钰,你新婚,别冷落了杏儿,好好看管苏北,节度使那儿……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是。”回答的都有些沉默。
      “好了,别送了,我走了。”转身,那几人已经各自牵马准备好,他也过去牵上自己的马。
      温柔的抚摸了几下马头,真的要走了。
      该说的话,他还没说。也没机会说了。
      算了。
      “慕程安!!!”怒吼突兀传来,所有人将目光转过去,赵祯琪怒气冲冲,“慕程安!!你,你!!”
      这是,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啊,千诺,没回来。
      一转眼的功夫便确定源头,这样也好,也算主动帮他了结一桩心事。
      他松开缰绳,主动过去,所有人都等着赵祯琪给他一拳头泄恨,可在两人还相差几步远时,慕程安突然双臂平举,是行礼之姿。
      赵祯琪愣在原地,不知他要干什么。
      只见慕程安,弯腰向他深鞠一躬,随后拎起衣摆,单膝郑重而跪,这一跪,身后万兵整齐同礼,兵甲磕击地石发出轰鸣震慑之声,“臣,慕程安,拜别七王爷,愿王爷今后,朝岁无忧,长笑为伴!”
      “你……”赵祯琪颤抖着唇,说不出心中复杂的苦痛。
      他完完全全臣服于自己了,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昨日还牵着手谋划春景的爱人,今日俯首称臣祝他朝岁无忧。
      前日跪在身前转交信物言明娶他常伴之人,今日之后,再没以后。
      这个混蛋!!!骗子!!!!!
      赵祯琪咬牙切齿,“慕程安!你……”
      慕程安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朝后面向众兵,“苏北军听令,即日起,军区大权全权授予节度使府,尔等必誓死捍卫节度使安危及荣誉,听从派遣不得有违,如有背弃者,格杀勿论!”
      “是!!!”
      他把他有的,都给他了。
      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你。
      可我没办法再给你更多了。
      人,终究是离开了。
      带走的,不光是他的温度,还有他的魂。
      赵祯琪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再回神时,郝妈在他旁边。
      “……郝妈……”他心里委屈,扑到郝妈怀里嚎啕痛哭,“他走了,他不要我了!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我还傻傻的计划着我们的未来,可他不告诉我,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郝妈也被他感染心酸,像平日哄着廿九那样轻拍着赵祯琪,“王爷,别哭了,将军他有难处啊,你别怪他……”
      赵祯琪抽噎着,说话断断续续,“他有难处,我也有难处啊,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说,若不是,千诺告诉我,他还要瞒我一辈子吗!他就这么狠心!都不问我要不要跟他去!!为什么不问啊!!!他又扔下我,他明明说再不会扔下我不管,可他还是把我扔下,自己走了!!他明明知道不能丢下我的,他明明知道的!!”
      郝妈吞咽几声,扶起哭闹不已的赵祯琪,从自己怀中掏出缝得并不美观的,连脸面都是墨青色的丑娃娃,递给赵祯琪,赵祯琪使劲擦去遮蔽视线的水雾,他一眼识出那布料,“这……”
      “昨日,将军送走接亲队后没有离开,而是找我说,想亲手做一个能替代他陪伴你的娃娃,将军没做过这样的事,手被那细针戳破数次才将这娃娃缝出来,左右嫌不好看,走时便没带走,留给我了。”
      所以,昨晚抓他手时,他才会发痛躲了下。
      赵祯琪双手捏着还带有熟悉气息的丑娃娃,“他……”
      “将军是真心实意在意您的,我也不清楚他为何不能带上您,但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我相信将军对您应许的承诺都发自他的内心,不如就再等等他,等得久了,他还不回来,您还能去找他,对不对?”
      “……”指腹摩挲着有些麻手的料子,“苏北,我会把苏北建成的,这是压在他心头的愿。”
      “嗯。”郝妈耐心点头。
      “是的,郝妈,我知道了!”赵祯琪重振旗鼓,“我要把苏北建成!到那日,我便可光明正大的去寻他了!”
      “对,就这么办。”郝妈也站起来,为他打气。
      赵祯琪抱着娃娃,再一次把悲伤尽数化作成坚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