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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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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肖黎还没睁开眼就习惯性地往身旁摸索,嗯?今天不一样,摸到人了。
他赶紧睁开瞅一眼,“诶?你今天怎么没抓老七操练去?师父走前不还叮嘱过你要好好监督,还没几天就懈怠了?”
“什么呀,才不是。”沈恒撇嘴侧身换姿势,脸颊贴到肖黎肩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眼回笼,声音懒懒的,“师兄不刚回来么,小别胜新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我没那么不识时务,这时候还跑过去拆散人家,那我不成法海了么。”
他不想当法海,有人想。
沈恒从没见过肖黎能这么痛快起床,把他都吓一跳,抱着被子坐起来看肖黎快速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你干嘛啊?”
“讨债去!”
“啊?”眼看人兴高采烈地往门那边走了,沈恒目光追着,“不是,你讨什么债啊??喂!”
还能是什么债?
当初在苏南,慕程安扰了他好事的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儿就让那混蛋也尝尝!
不过,那边的情况与他们猜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每天沈恒都会在这时间来找他,赵祯琪养成了作息规律,令人不解的是慕程安,竟然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
“喂,起来了,一会儿小恒恒找我来,看到你这副样子多不像话。”
“躺床上不像话?难道我该躺地上?”他就是不想起,这软榻上缠着暖香与赵祯琪身上的淡甜,好闻极了,昨夜是「侍儿扶起娇无力,芙蓉帐暖度春宵」,现在就应「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看赵祯琪穿戴整齐,转动坏心眼,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朝赵祯琪勾指,“来,过来我瞧瞧。”
“昨晚不都瞧过了吗。”他以为他要看衣服,走到床边还转了一圈,“你那几套的袖口和下摆跟我的稍微不同些,考虑到你日常行动,袖口处收紧方便你套上护腕,下摆加宽方便迈步,扣结我也嘱咐用最结实的丝线多固定了几针,可以吧。”
怎样都无所谓,趁赵祯琪还傻傻问他,猛得起来将人抱住往榻上带,轱辘一圈压在上面,“起这么早做什么,再玩会儿。”
“诶!”眼看自己调整好半晌才显整齐的衣衫瞬间凌乱,“你有毛病啊!我刚穿好的!”
“又没坏,一会儿我帮你穿。”手上熟练地解着衣扣,赵祯琪推他推不动,“一大早的你做什么,昨晚还没折腾够啊。”
“早上才有趣啊。”
“不行不行,一会儿小恒恒要来了,被他看见不好,你快起来。”
慕程安根本不当回事,“看就看见呗,他又不是没做过。”
赵祯琪心想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掐不动也要掐,打不疼也要打,“你这色老头!快给我起来!”昨晚不听劝毁了他价值连城的天蚕丝,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没事了哼!还想碰他?门都没有!憋着吧!
慕程安可是越说越来劲那类人,“大你五岁就是色老头,那我要大你十岁,还不成你祖宗了?”单手抓牢赵祯琪两只细嫩的小胳膊,压过头顶让他无法动弹,赵祯琪刚想动腿踹,被他强行分开,“哼,跟我动手,你还嫩点。”
幸好他还有张嘴,放声大喊,“救命啊!非礼唔唔唔!”
最后一张底牌也让人攻城掠地夺去了。
“砰——”肖黎效仿当日慕程安的卑劣行径,进门都没看清情况呢,张嘴就喊,“姓慕的,你成天不干正经事!大白天的强迫良家妇男!”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慕程安保持着强压赵祯琪的姿势,“这是我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是我弟弟,长兄如父!他爹不允许你这么干!”
你学挺快啊?
赵祯琪一看救兵来了,立即无辜又无助,“四哥!你可来了呜呜呜,四哥快救我!”
慕程安诧异吸气,转看身下楚楚可怜像的赵祯琪,“你装什么纯呢?好像我是采花大盗似的。”
“你就是!”
“不是你以前缠着我求我睡你的时候了!”
赵祯琪翻脸不认账,“我没有!都是你一直强迫我,我可没有主动过!”
真绝了,竟还有这种人。慕程安被噎得瞪眼说不出话。
肖黎尴尬挠挠脸,本来是来找慕程安算账的,现在倒有些同情了。
要说院子大了没事,住的人多了可就不好了。
赵祯琰在院里眼看肖黎拍开门进去找茬,好奇等了会,随后听到来自他弟弟的哭诉声,转眼想这或许是再次恢复兄弟感情的契机,于是进来关心道,“怎么了?”
赵祯琪见到他撇嘴转开视线,不想理。
肖黎看到他那别扭样子,再瞧赵祯琰面上有些挂不住,这次慕程安能脱险,也有赵祯琰临阵放弃的牺牲在,既然他有意悔过,不妨再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主动说道,“慕程安非礼他。”
“哈?”慕程安不乐意了,“你要是有很严重的眼疾就找宋昌明好好瞧瞧去。”
沈恒也匆忙赶来救场,发现还是晚了一步,甚至还多了个人,“诶呀我都说别来,走了走了。”
正巧姚盟过来,见门开着也没当回事就进来了,发现几人围在床边,慌忙跑过来,“又发生……呃……”
好死不死的,章钰也来找慕程安了,军里压了好几天的差务,得抓紧办啊,看人围着也过来,“你们都在这儿……怎么了?”
这下可热闹了。
慕程安觉得自己现在跟热闹街市上被人用绳拴着的猴似的,让一群人围着看。
幸好昨晚偏冷,再加上赵祯琪睡觉不老实,他穿了层寝衣,不然全被看光了,“你们没点正事儿啊,都出去!”
赵祯琰上前一步拉赵祯琪,“走,欺负你就不跟他玩了。”
赵祯琪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给他难堪,先是用力甩开,自己坐起来拧着扣结,“这时候还装好哥哥的嘴脸,不恶心么?”
那几人相互看看,赵祯琰尴尬笑笑收回手,低下头没说话。
肖黎都看不过去了,“老七,怎么说话呢。”
赵祯琰拍了下肖黎,“没事,是我有错在先。”
“我说的有错吗?”赵祯琪看他低眉顺眼的就来气,好像他欺负他,错怪好人了似的,“要不是他背地里谋划这些,我们用得着受这么多罪吗!他差点害死我们啊!”
慕程安盘腿坐好,单臂撑着下巴饶有兴味看戏。
肖黎说,“如果他真想害你,就不会让刘牧继续尽心尽责查验了。”
“怎么,坏人做了件好事,他就变好人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戏,让我们再次相信他,好让他继续有机可乘?”
“那你之前做过的事呢?”肖黎反问他,“我们不也都原谅了你,否则你哪有今天?你从旁人那里得到了宽恕,为什么不能再去同等地宽恕别人?”
“你们能信,能宽恕,是因为你们不了解,我不信,是因为他跟我是同父同母,是同种货色。”他看了眼沉默不语的赵祯琰,再转视肖黎,“我从没说我有原谅自己之前的那些恶行,我连原谅自己都做不到,还想让我原谅他?不可能。”
这时候沉默不语是最好的,但赵祯琰还是顶着压力,折损着自尊和颜面,对自己弟弟鞠躬表达歉意,“对不起,既然不信,我走便是了,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大家的感情。”
“哼。”赵祯琪冷哼一声,走?他不信他真会走。
听到这声回应,屏气艰难地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
“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肖黎叹他年少说话不留情面,“再怎么说也是与你最亲的人了,实在没必要做的太绝。”
赵祯琪想错了,赵祯琰是真的打算离开这里。
回栖梦庄吧,为弟弟消除的隐患,最后尽点做哥哥的义务。
想到自己刚失去留在这里的理由,转头又要去毁灭自己仅剩的栖身之所,辽国不是他的归属地,看来宋,也不是。
他是个到哪儿都不被欢迎的矛盾集成体,从一无所有开始,即将在一无所有中结束。
无神走在廊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夜,喝醉后迷迷糊糊要求闻人卯答应教他如何喜欢别人,还说要拿闻人卯做试例,被自己的荒唐逗笑,无奈摇摇头,回忆闻人卯嫌恶他、退避三舍的模样,确实,哪个正常人会不嫌弃啊。
这正想着,“很早啊。”
他回神抬头,难得是闻人卯正在面前,主动跟他打招呼。
“啊,先生啊,早。”虚心的眨闪着神色,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走错方向了,难怪会见到应该住在偏院的闻人卯,于是点点头转身,准备回主院自己房间去简单收拾收拾。
不过好像除了来苏北之后做的两身换洗衣物外,也没什么东西了。
想到这里停下,干脆不要了,就这么直接走吧。
闻人卯看他原地来回转圈,“这是?”
“这些日子叨扰先生了,再会。”简短地道声别,心里盘算着先去城中的茶馆缓缓,置办马匹等物准备回长安。
闻人卯没太理解,再会?他这是要走吗?主动追上去,“你要去那儿?不在苏北了?”
“回长安,有事要办。”说完想想,“先生在此处很安全,知道你不方便,庄内未分离的手续我会帮先生办妥,不必担心。”
“诶……”他还有话想问他,怎么突然就要分别了,拉住赵祯琰的衣袖,“你着急回去?”
他停下脚步,“先生有事?”
“那个……”
他在想,直接问会不会不太好,但又迫切想知道,他的纠结被赵祯琰察觉,笑着说,“先生有话直说,不碍事的。”
抬眼偷瞟了下,“嗯……你说的身世……那个名字……是真的吗?”
原来是想问这个,“是真的。”
“那,你也是……?”
“我谁都不是。”他接声否认,“我只是我,名字也只是碰巧三个字组到了一起,毫无意义。”
闻人卯哪儿会信,世上那么多姓,那么多字,偏偏凑出跟诸位皇子近似的姓名,再加上样貌近似赵祯琪,身段贴近肖黎,怎么看都是同出一族,“当真?”
不当真又能怎么说?承认自己是皇帝的儿子?自己说自己是有什么用,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承认他,“先生若无其他事,我先行一步。”
“啊,等……”他还想拦他,可这次赵祯琰没再停下。
这边慕程安也起来了,章钰请示,“今儿回去吧?书房已经堆了……”
慕程安打断他,“屠杀王家满门的凶犯关到何处了?”
“你又要干嘛?”赵祯琪问。
“跟你没关系,忙你的去,不是要锻炼去吗?好好练,晚上跟我过两招瞧瞧。”
跟你过两招他还有命活吗?沈恒撇嘴,“我们可没练打架用的劣招,才不和你比。”
“哦~”慕程安拉长音儿,“怕输。”
“谁怕了?”赵祯琪叉腰,“我现在可厉害了,比就比。”打不过也有别的招,总之一定要把天蚕丝的怨念给报了。
一屋子除了不懂武艺的姚盟拍手夸赞说,“是啊,王爷现在可厉害了。”之外,其他人皆是「一副你有多厉害我们还不知道?」的神色。
就他这两下子,连现在瘫在床上动不了的翰霄玗都打不过。
“好啊。”慕程安和善点头,心里却想着刚才你让我当众出洋相,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这俩人天生相冲,没事儿也得找点病出来,过不上一天踏实日子。
扭着皮腕,转转脖子,拐出府苑才对章钰说,“刚才问你,凶犯在何处。”
“应该已经押送到司理院了。”
“走。”
章钰看他真往那方向去了,“您要做什么?”
慕程安直言不讳,“宰了他。”
看他模样不像在开玩笑,“这可是真犯法的事。”
他转头看一眼章钰,“那你回去,就当不知道。”
“……”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跟着,只是这事儿不好继续在街上说,转移话题,“刘公前日启程回宫了。”
“嗯。”慕程安应了一声,大概是看赵祯琰不成气候,失望而归了,“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什么了,详尽详实说。”
章钰看他一眼,“赵祯琪告状了?”
“如果告状了我就不会问你了。”他是从赵祯琪府上被带走的,顺着推算便能把赵祯祺这些天受到的委屈还原大概,换做以前的咋呼劲儿,一整晚都会喋喋不休,可这次却只字未提,他才不会因此欣慰赵祯琪变得成熟些了,而是无名的气愤,能让一个聒噪的人被打压到选择沉默,甚至改变原本的性情,一定经历了非常过分的事,“他什么都没说,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也是听杜贤他们几个东拼西凑,了解大概。”章钰没亲眼见到,也不能肯定,“当时有民众到军区界闹事,赵祯琪过来安抚劝散民众,说你被知州府带走了,士兵们质问他为何不为你说话,为何不拿身份制压知州府的决策,一连将当年陈家事悉数抖落出来,质疑是赵祯琪睚眦报复联合外人给你下的套,被那小孩儿听去了,对赵祯琪一通怨怼,听杜贤描述,当时赵祯琪头都抬不起来了,还对着愤懑声讨的士兵们鞠躬保证他定会救你出来,否则以死追随之类的。”
慕程安脸色骇人,眸子里都像要喷出火来似的,章钰赶紧补充道,“杜贤和潘项已经查实相关人,看管起来按军规处置,您不必太过……”
就这样横过眼刀去看章钰,“包括那个不知感恩的混账小子,一并给我赶出去,除军籍,永不再用,家中农籍者没收田地,商户者查封买卖,此事严惩不容情面,给这群没纪律的敲警钟。”
“是。”当众侮辱皇子,这样的惩罚算是最轻的了,若是赵祯琪本人计较起来,全族流放都有可能。
到司理院府衙,主官蒋叶英出门迎接,“昨日刚无事,怎么今日就来了。”
“方便让我问凶犯几句?”
“还在整理证据阶段,未审,可见。”
“行。”
三人往里走,蒋叶英提起,“那个抓捕凶犯的人,您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吗?”
慕程安看他,“知道。”
“嗯,审案环节里需要过一遍他与凶犯的细节,方便的话,您请他过来一趟?”
“嗯。”
蒋叶英含笑带路,到牢狱前,“里面还有其他几个案犯,不介意吧?”
“没事儿,不用撤避。”
章钰偷偷看他一眼,难道还想大庭广众直接动手?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是要上天。
随行进入阴暗湿冷的牢室,鞋履摩擦地面都是呯呯清脆,穿越几间,里面关着的牢犯也斜眼观望来者,走到关着葛辰的那间,正主背靠着墙散坐,两眼直勾勾盯着慕程安,眯眼似是威胁。慕程安看他的神色也好不到哪去。
蒋叶英命人开门,请那两位先进,随后跟进去,“站起来,问话。”
葛辰原姿不动,眼神也未变。
慕程安也没盼望他能配合,“你叫葛辰。”
葛辰没理他。
“为什么杀人。”
依旧没有回答。
行,看来直接点比较好,他弯下腰,凑近葛辰耳边用非常细微的声音切出,“邱禹,我杀了。”
“!!”葛辰瞬间双目怒睁,“你说什么!”
他直起腰,恢复声量,“你犯下的是死罪,如果供出背后指使者,以功抵过,我便能命人减缓你的罪,转去抓捕幕后黑手将他绳之以法。”
葛辰愤怒想铮开背后双臂上绳索的束缚,“别费力气了,还是多想想,”慕程安站在最前,背后的人根本看不到他现在面容上的阴邪狐祟,“你关在这里,早晚得说,早坦白,少受罪。”
语气很平和,可眼神里却毫不掩饰着:你最好能听明白,否则我会让你死得更惨。
转身对蒋叶英说,“他是重要嫌犯,务必看紧。”
“是,您放心。”
「节度使府」
宋昌明如约前来,后面还跟着个兵帮他背药箱。
姚盟看着眼生,“千诺呢?大前天还抢着帮你背,今天怎么没跟来?”
宋昌明埋头找药,“军里有事。”
姚盟转头看兵,士兵瞄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事?还用得上一个孩子?”
他话音落,一旁的兵说道,“军营里没有孩子,只有兵。”
“……”
宋昌明招呼俩人,“别聊了,过来帮忙拆药。”
一圈绕一圈,忙活着,翰霄玗发现自己腰腿也能跟着动了,再不像之前僵硬酸麻,帮他拆绷布的宋昌明也发现他身体的机能配合,催促着加快,拆得七七八八后,趴前爬后地反复观摩重伤处,翰霄玗也被他们仨翻来覆去,跟在菜市场挑瓜似的左敲右打,不耐烦了,“玩我呢?”
宋昌明拍拍手,手一扬,缀到前肩的长发刷利甩后看上去很兴奋,“你这体格真不错啊,我可真没见过伤成这样能活,还能恢复得这么快的!”
姚盟眼前一亮,“恢复的很好吗?”
宋昌明点头,“原本以为脊椎受损,再加上腿也多断骨折,下辈子怕是要瘫在床上了,没想到,啧啧。”俩眼冒光像是盯着稀世珍宝似的打量翰霄玗,看得人心里都发毛,叉腰摇头感慨,“不到半月就恢复如此了,照这速度下去,再有个七八天,兴许就能下床走走了。”
“真的?!”姚盟和翰霄玗异口同声惊喜。
旁边的士兵看着他俩兴高采烈的傻模样直乐。
宋昌明点头,“嗯,真的,我以我爹后十年没酒喝发誓。”
(宋慈邡:有儿如此,不如喂狼)
翰霄玗高兴了,嘴贱也回来了,“你爹从小是不是满街追着嗷嗷打你啊。”
宋昌明悻悻道,“能上街就好了,成天憋在我家药局里,雇了八个人盯着我默写千金方。”说着还比划着,“八个啊,真一点都不夸张,写错个草头都要打手板。”
“嘶——”姚盟不自觉地搓手,“这么严格啊。”
“是啊,打我四岁进药房起,他就不停地跟我念叨病人按方抓药,马虎不得,错一字兴许就由良转毒,救人变害人了,不过你们可得多感谢他老人家,要不是他严格要求我学医,你们不知道要见多少次阎王。”
翰霄玗对医药也颇有建树,关注这方面,“你家是开药馆的啊?”
这说起来可骄傲了,“才不是小院的药作坊,我家世代御医,我哥和我爷爷至今仍在宫里侍奉,尤其是我爷爷,专侍当今太后凤体安康,何等殊荣。”
“啊?”御医啊,“那你怎么不是?”想了想,又问,“你夸半天,你爹呢?”
“我本已得宫中预选,也因医术闻名得御前见驾的殊荣,但后来我爹出事后,我就被指派去四王爷府上做医官了。”他倒也不忌讳,“我爹先前救人出了差错,停笔再不开药方,闷着喝了几月的酒后辞官云游,十三四年没见到了。以前偶尔会来几封书信,”说到这儿噎住停顿了下,“现在跟着到真定,大概收不到了。”
姚盟好意施言安慰,“既然之前你能收到,就表示伯父一直默默关注着你的动向,臻王爷自废出迁至真定的事传遍大江南北,他会知道的。”
宋昌明扯出两分笑,“但愿,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他就是了。”
这便是嘴硬了。
翰霄玗可羡慕尚有亲在的人了,酸溜溜地故意挑难言之隐问,“那你爹究竟出啥错了,严重到在宫里都干不下去了。”
姚盟嫌恶地朝他啧了一声,宋昌明倒没觉得尴尬,“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段时日我爹时常喝得酩酊大醉,手里一直拿着……”看了姚盟一眼,“拿着和七王爷先前服用的生草丸的配料单子,一遍一遍抄录,反复斟酌解药,我娘说是因为在市井上救助病人时,他眼睁睁见人因服用过量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而自责过深,一头扎进了死胡同出不来了才会这样。”
“伯父心善啊。”姚盟叹了一声。
宋昌明扁扁嘴,“宋家家训「至精至微,至意深心」,精湛的医术与高尚的品德修养缺一不可,在这两点上,我爹一直是我心中的榜样。可我想不明白,七王爷服用丹药的时间可比惨死我爹眼前那人长多了,我从得药到知药再到解药,仅用不到几日便完成了,且至今没发生任何不良反应,依照我爹当年的医术,这些更不在话下。”
其余三人也陷入思考,都猜不透原委。姚盟看了眼还晾着白花花肉皮的翰霄玗,再这么聊下去,着凉可就不好了,于是打断沉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或许那时真的无法可解,但到你手上就妙手回春了,你看霄玗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诶呀,忘了。”这一提才想起来刚忙活一半,再次弯腰指挥着俩人忙活上药,待全部涂抹均匀再固定好,三人松出一大口气,宋昌明收拾起药箱,“下次再换药,估计又能好上大半了。”
“要我说,这群人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宋医士,太神了。”姚盟对他赞不绝口。
宋昌明摆摆手,“害,一般一般,长安第三。”
翰霄玗一听,“你是长安人?你家不是御医吗?怎么不是开封府?”
“都说是御医世家了,我家行医年代源远,宋才多少年?”宋昌明瞥眼翰霄玗,“你也应该是吧?”
“我不是,我是河南府洛阳人。”
宋昌明扬眉想了想,哦,也对,他们两方兴起时期差异大,自然不会同出一地,看翰霄玗听到长安两字后的转变,淡淡道,“时过境迁了,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想开了就好了。”
“生得晚,没能亲历旧时繁盛。”
“不,你生得恰逢时宜,”宋昌明教引他由哀转幸,“我们即将亲证一代繁华崛起。前景的荣贵大多对富对外,如今,江山万民皆可享。”
“聊啥呢?”赵祯琪进门,身旁还牵着小廿九,“郝妈她们刚才过来了,我看她们有些忙不开手,你们帮忙照看一下我大儿子。”
宋昌明就烦带孩子,在肖府帮着看管肖昭,到这儿又送来个更小的,他真快成老妈子了,“那你干什么去?”
“我去叫他大爹回来吃饭啊,多少天没见儿子了,也不想不问,随口又打发到我这儿来了。”
「军区界口」
临近正午,日光耀时。
二十多人沉默列队,在众兵的威肃的注目下,板刑二十后,撤除军籍离营。
慕程安特意强调,赵祯琪当日在何处受辱,就让违律者们今日在何处受刑。
千诺排在第一个,不光要打,还有刺面之刑。
背着小包袱低眉丧气地,潘项也撇下嘴角叹了声气,吩咐行刑兵,“开始吧。”
行刑兵抽出刀,也有些犹豫,毕竟千诺年纪尚小,耻辱字刻在脸上,往后无论到何处,人们都会知他是军犯,多半不敢雇佣,居所地内为民的惠政皆不可享,无形中被排挤于世,这辈子算毁了。
虽不忍心,但却无法为他求情。
今日被轰赶出营的都是多年同吃同睡经风雨共患难过得兄弟,谁都不想分别,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谮越犯上就要按规处置。
心中可惜,但无怨言。
塞给千诺一根短木圆棍,“咬着吧。”
千诺抿嘴接过,却握进手心,“是我该受的,来吧。”说完闭眼沉心静气等待。
行刑兵靠近一步,微微弯下腰凑下准备开始,他发现千诺虽然语气坚定,但眼皮仍抖颤不停,终究是孩子呢,怎么可能不怕,“那我开始了。”
刀尖锋利,触上脸颊便刺破皮肉,千诺惊抖了下,鲜血顺着刀口溢出,留下赤红剜痕,此后每一刀都在咬牙煎熬,最后一笔在血泊中收尾,大半衣衫沾染血色,原本泛黄的肤色失血惨白,可这还没完,他还要受与同犯相等的杖刑二十。
潘项也不等他缓和,再下令,“跪,行杖刑。”
这次背转过去,面对所有人,丢脸吗?当然,可这便是当日赵祯琪面前之景,千诺惭愧抬不起头,窝囊跪在那好不可怜,回想自己当日在众人面前是如何对素来关心爱护他的赵祯琪放肆吼叫的,脸上新添的耻痕泛出的疼痛便如火灼烧。
行刑兵高举杖板,施力挥下,“啪!”
他感觉到有个温暖的重量附到自己身上,耳边是一声闷哼,怎么不疼?他分明听到了板子落击的声响。
扭过头,是与在场者们同样的震惊,“王爷?!”
是赵祯琪。
赶得好巧,本是欢快过来请慕程安回府上吃午饭,到界口却看到士兵高举杖板准备对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落下,想也没想就冲上来护住。
到底是不忍心看这孩子再受罪了。
可也没想到,原来挨板子会这么疼。
模模糊糊感觉到许多人在晃他、摇他,叫他,可他一字也回不了,从千诺身上滑下去,瘫软陷入昏迷。
有兵匆匆敲门,慕程安皱眉看过去,章钰拉开门,“什么事?”
都顾不上跟他说,士兵直接冲到慕程安桌前,“将军,王爷替千诺挡了一板子昏过去了,您快看看去!”
眉头皱得更深,拍桌起来往外赶,“怎么回事?那么多人拦不住他一个?”
士兵也不知该怎么说清楚,“这谁也没想到王爷会突然出现,要平时那身白衣服也显眼……主要是,他喊一声也行,扑上去挡实在……”
赵祯琪已然是军中大忌,人人自危不敢触及,偏在执行刑罚时又把人给伤了,这回又不知得多少人吃挂涝,亲手下板子的人铁定是完了。
士兵低头快步紧跟着,脑袋里哗哗闪方才自己有没有错漏之处,他可不想被赶出军营,慕程安瞥向他,扫了一眼,“是他的问题,跟你们没关系。”
嗯?士兵转头诧异。
慕程安也没解释。
到外聚集处,潘项正想办法让人醒过来,众人见慕程安来了纷纷站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慕程安扫了眼跪在旁边褐血泥泞的千诺,半蹲半跪把人接到自己这边,潘项的措施有些用,赵祯琪清醒了小半,半睁的眼瞟到是慕程安,“你,干嘛打人……”
“照规处罚而已,”敷衍答了一声,还是比较关心他的伤势,“感觉哪里疼?”
喘了几口气,肩背和勃颈处火辣钝痛,扫圈周围,有好几个眼熟的面孔,他记得,“怎么穿常服,没穿兵甲,你要做什么?”
还有空关心别人,把人抱起来往里带,赵祯琪微弱叫停,“你放我下来,我不走,你先回答我,你这是要做什么?千诺的脸怎么回事?”
避重就轻问道,“你站得住吗?”
“站得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也不知挨一板子就昏厥的人是谁,慕程安看他执意如此,弯腰松手,摇摇欲坠,不放心地扶着站稳,赵祯琪继续追问,“是为我的事吗?”
他只能点头,“是。”
吃力地转头看那些已经换上常服各自背着包袱的人,“严重到要赶他们走吗?”
也不知潘项是傻是尖(聪明的意思),没等慕程安想好怎么避开回答,他先开口了,“是,不是针对您个人,而是他们目无尊上,不懂礼法,坏了规矩,按军规必定要除军籍,没收家田商卖,将军如此是为纠正军中不良风气,所以您不必过意不去。”
慕程安投来的眼神显然是在怪他多嘴,赵祯琪转动目光思索片刻,小手撘到慕程安扶着他的胳膊上,“你不要太过责怪他们,他们是关心情切急昏了头,一时语失才犯了错。当日情形,若换做是我,也会如此的。都是一起风雨共济拼过来的人,他们平时如何兢兢业业守护军营的,我都看在眼里,法理不外乎人情,难道真忍心看他们在这拖家带口的年纪一无所有,断了生路吗?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做这样狠绝的事,这次就刑罚折半,留用察看,给他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吧。”
众人屏气静静等待慕程安抉择。
他也利目衡测那些混在兵甲间的布衣,再转下对上赵祯琪期盼的凝视,撇下嘴,叹一声,“你肯原谅他们?”
“嗯。”肯定的单音里还是藏不住喉咙口的酸胀委屈。
慕程安能听出来,也知道赵祯琪对以下犯上的劣行深恶痛绝,“你确定。”
“确定。大家都有苦衷,算了吧。”
士兵们对赵祯琪的宽宏气度一感敬服,倍感惭愧,颇为动容,慕程安拍拍赵祯琪肩膀,“那你亲自说吧。”
赵祯琪咬咬嘴唇,转过去背靠着慕程安借力站直,面朝众人,小拳头藏在衣袖里为自己打气,“我”开嗓紧张到破音,干咳两声偷瞟两眼发现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破音露出嘲笑,而是很认真地盯着他,他也恢复神色继续说道,“我先前对大家许下的承诺已经做到了,其中也是因大家日以继夜的齐心协力才会云开见月明,在此,我衷心表示感谢。今后还请大家继续信任我,我,赵祯琪,即日起立志做一位言出必行的好官,与你们的慕将军通力协作再造苏北昔日盛景,前路漫漫不知何终,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以后也能将力量凝聚到一起,办法永远比困难多,苏北不是我的,也不是慕将军的,而是我们大家的,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义务保护好它,接下去,让我们一起,努力向外界展示全新的苏北吧!”
“是!”
“好!”
回应声连绵而嘹亮,呼声回荡长街,震慑燕霄。
要真让赵祯琪这么玩下去,这帮人迟早都会被惯得没样了,赵祯琪唱红脸,他就得补白脸,赵祯琪他打出生就从未如此受爱戴过,正笑呵呵欣赏这些随声应和他的士兵们,还没享受够呢,眨眼的功夫,长街如墓寂,方才还兴高采烈情绪高扬的士兵们一个个抿嘴收声,身板也绷得挺直跟一根根木桩子似的。
得,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他身后那位又甩脸色呢吧。
就听头顶传来慕程安的严厉,“虽有节度使不计前嫌赦谅你们,但刑罚不可免,照例杖二十,暂不驱逐,以观后效。”
“是!”
慕程安简单侧下头示意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吩咐章钰去叫军医过来一趟,他则带赵祯琪往府里走,小声埋怨,“下次再遇见事别傻乎乎往上扑,你不疼我还疼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赵祯琪又想起一人来,扭头过猛又来一阵头昏眼花栽进慕程安怀里,慕程安被气到无语,“你又犯什么病呢?”
“不是……”揉了揉额头缓神,总算能站稳了才睁开眼,朝后人众里寻那个小身影,“千诺,他的脸伤得很重,万一以后像你弟一样只能戴面具躲避异样眼光可不行啊,那样哪儿还有小姑娘肯嫁他。”
慕程安嗤之以鼻,“你想得倒远。”
“久庚前辈把他托付给我了,又是我强要求你留下他的,当然要看好。只是之前过于宠惯,我这几日有反省。”
“多管闲事,自己都照顾着费劲呢,还总惦记别人。”慕程安可烦那个小白眼狼了,“男人脸上多几道伤怕什么。”
“哼,那你把自己划伤了怎么就认认真真按时抹药呢?”赵祯琪毫不客气回怼,“你怕难看他不怕?”
“我这张脸毁了多可惜,”慕程安可自恋了,还强词夺理,“再说了,真留疤了最难过的是你吧,我可是完完全全站在你的角度上,为你着想,才不是为自己美丑的费事。”
赵祯琪真想丢他白眼,但因为会晕只能忍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赖呢?我不管,必须得把千诺脸伤恢复,但别说是我要求的,我不想让他过度倚靠特殊待遇导致迷失正途。”
跟着他这几月,小东西还真是学的有模有样,“行吧,想让我治他也不是不行,看你表现。”
“看我什么表现?”
“晚上的表现呗~”
赵祯琪终于忍不住翻白眼了,“凭什么拿我换啊!天蚕丝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呢!”头昏也要将不满发泄出去,站不稳也得把气撒完,反正一点气势都没有。
慕程安言明手快接住他,嘴上把人气得活死,“那正好抵了。”
“怎么就抵了?”赵祯琪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再来一万个千诺也换不上一条天蚕丝,绝对没戏,你少打马虎眼。”
争执间已经走到主寝间,推开门赵祯琪随便看了眼,略微吃惊,“遭贼了?”
“对,遭你了么。”慕程安扶他慢趴到床褥上,手伸下去帮他解开衣扣方便查验伤势,“算你剩点良心,没一口气把被褥全抱走,不然我晚上就只能冻着了。”
“……”赵祯琪一阵脸红,“那,那你嫌冷,以后去我那儿住不就行了,又没几步远,还外赠一个暖床娃娃,美滋滋。”
“嘁,还美滋滋。”掀开后领露出大片脊背,雪嫩的肤上自脖根至蝶骨与间的麻红突兀灼眼,轻轻探指过去,指尖稍碰便惹小东西紧缩闪躲,“嘶——”
“疼啊?”
“……嗯。”侧平脸颊,半张小脸都嵌进软垫中,小手缩在嘴边咬着,看向慕程安的眼神梨花带雨可怜极了,“原来挨板子是这么疼的事。”他连这一下都受不住,对当初慕程安为他受得那八十杖又有了全新而深刻的认知。
军医随后赶到帮他查验伤势,留下跌打损伤的药膏,交给慕程安后又多嘱咐,“这几日先避免伤患处沾水,药膏早晚各涂抹一次,饮食忌荤腥辛辣,呃,还有,”军医神色隐晦,扔出俩字,“少动。”
懂得都懂,赵祯琪喜应,“好,我定谨遵嘱托,放心。”指头点点慕程安,“都记清楚了,可得完完全全照做。否则好得慢。”
“……”完全照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分开这么久,一回来就给他下禁令?等军医放心离开后,慕程安扭开药盒细心涂抹,眼光对上赵祯琪得意地小眼神,“别想了,他说的是你少动,可没要求我。”
“?”赵祯琪拧起眉头,“说我不也是在要求你?”
慕程安摇头,贱兮兮凑近,“你仔细想想,你动不动对我要做什么一点影响都没有。甚至不乱动更好。”
“……”赵祯琪一想还真是,埋过脸去拒绝再交谈。那个臭军医,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干嘛只说少动!就应该三令五申,直接言明:他受伤了!不能碰他!杜绝让这个坏蛋趁机欺负他!
其实慕程安只是喜欢逗他玩儿,吓唬人的,看小东西真没音儿了,收敛起玩笑,轻柔着药膏,“我还以为你不会轻易放过折辱你的士兵,真叫意外。”
闷了好一会儿,赵祯琪才答,“跟你学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能原谅我那么多错事,我自然也能反过来原谅他们,宽宏大度些,不想再与人交恶。也有点私心,想让他们就此事顺服于我,别总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施舍我似的好。”
逗笑两声,“既然能原谅他们,怎么不能原谅熊忆君呢?”
“他不一样,”赵祯琪立即反驳,“士兵们只是心急,而他是真的预谋做坏事,我日日跟你黏在一起,如何喜欢你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甚至,我都明确告诉他我没你不行,非你不可了,他还这样做,叫我如何原谅?”
“可他在关键时刻不还是放弃了。”
“那只能说算他识相,哼!”
慕程安也不喜欢赵祯琰,奈何肖黎早上那句「再怎么说也是与你最亲的人」萦绕心头散不掉,亲人啊,在的时候吵吵闹闹分别多久也不会难过,因为知道彼此尚且安好,但岁月是不等人回首的,等哪天再也见不到时再后悔此时的执拗,一切都晚了,“你也要为他想想,襁褓时便被换出宫,寄人篱下数十年又被送去敌国做质子,身处的环境比你还恶劣数倍,这些年也都是自己熬过来的,他能为你放弃自己苦心布谋多年的计划,至少证明他对你的这份心是真情实意的,你先前在林子里劝千诺那番话说得多好啊,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管用了?嗯?”
赵祯琪鼓起腮帮嘟囔着,“那怎么相提并论啊。”他在听到寄人篱下时心便软了,只是嘴上还倔强着。
“各退一步吧,他退了一步,你也退一步,就当可怜你这位久别重逢的亲哥哥。”
“哼。”多亏慕程安给他找台阶下,装作不情愿的扭捏,“你上完药没?慢吞吞的。”
收拧盒盖,“早抹完了。多揉会儿能好得快。”
“那就跟我回去吧,想必已经做好饭了。”
慕程安看他整理好衣衫下床,仍坐在原位没动。
赵祯琪撇嘴,“知道了,我回去主动叫他过来一起吃,就当道歉服软和解了,行吧?”
这才站起来,拍拍赵祯琪的小脑袋,“真乖。”
「郊外」
赵祯琰驾马快赶,从辽人那学来的马术更狂野张扬,一路绝尘疾驰,见前方茶棚停下暂歇,一进去刚要了碗茶水,转身就见到熟人了。
“您……?”
翟久庚就坐在中间那张桌,“好巧。”
“朱老先生出门找您了,没遇上?”
翟久庚摇头,没回他,反而问,“怎么走了?”
“离家太久,回去看看。”
“也没旁人了,我也不准备回去了,有什么话啊,现在都能说了。”翟久庚这话在说自己,也像在说给赵祯琰听。
思虑一番,“先生神机妙算,我这点小九九,不难猜吧?”
“呵……”翟久庚端杯停顿,一双苍老的眼盯上赵祯琰,笑道,“单靠品行端貌确实不难猜,可你的阅历,”摇摇头,“大概会比我想象中的更精彩。”
“也还好。”以往三十年都不堪回首,仅这两年有了好转,但春光吝啬,也走到头了,“老先生,既然我们都不想再回去了,不如我就跟您坦白交交心底事吧。”
“嗯?你说。”
“你觉得我回去,真能得到我想要的吗?”
翟久庚放下茶盏,“你想得到什么?”
“天下。”
翟久庚略点点头,一指沾茶在桌上描绘出看不懂的诡异图纹,“嗯,你有机会。”
这样的回答并没换来赵祯琰的高兴,甚至多添担忧,“可我明明已经自断前路,怎还有机会?”
翟久庚没直接解答他的疑惑,而是说,“万般强求而不得者,亦能转头懵懂而获,对的时间里总是夹杂充满诱惑的误导,希望你在未来面对它时,不要选错。”
赵祯琰不喜欢模棱两可的指导,他现在很迷茫,急需肯定,“先生希望我如何做?”
“孩子,莫要轻易让别人干涉你的选择,只会平添诸多不必要的烦恼,且现在说给你听也无用,到那情境时,你仍旧会选择自己认定的路。”
“是吗?”
“嗯。”翟久庚缓慢点头,“不过眼前,我想劝你暂且在此等候,日落之前,若有人过来寻你,便跟他走吧。”
寻我?赵祯琰无奈笑道,“老先生这几日不在府中,大概不知发生了什么,不会有人来寻我的,就不浪费时间了。”
说完起身要走,翟久庚拽住他,让他坐,“我陪你到人来,但别说见过我。”
真是个怪老头,他凭何笃定会有人来?
「节度使府内」
慕程安本意要跟他一起过去找赵祯琰,赵祯琪拒绝了,声称这点小事他自己能搞定,但其实是觉得自己这行为很丢脸,不想让慕程安看见。
伫步门前敲了几下,“在不在?”
一边还想着,平时自己说什么做什么,赵祯琰都在旁无条件顺应帮腔,那现在他主动过来表示和解,一定很快很顺利地笑眯眯着冰释前嫌吧?现在想想,这个人总是在笑呢,也不知一天天哪来那么多高兴情绪。
想到这儿,嗯?怎么还没来开门?刚才特意到膳堂看过,没见到有他啊?
这回敲得更用力些,声音也大了,“是我啦,你在不在啊?吃饭啦!”
还无人应。
嗯?难道是真生气了?
奇怪,他有什么气可生的。
赵祯琪扁嘴,“喂,早上是我不好,不该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难堪,但本身就是你有错在先啊,我们一半一半嘛!你就当是弟弟胡乱撒娇耍别扭呗,要怪你就怪慕程安去,是他总惯着我,反正我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性子,就喜欢别人让着我,哄着我,你还当人家哥哥呢,这点气量都没有?”
“王爷?”路过巡院的士兵看他在这儿叉腰对着门一通说教,过来询问,“您做什么呢?”
“啊?呃……”祖宗啊,刚才那些话都让他们听去了?有没有地缝?有没有?眼珠子四下乱瞟,几个寻院兵纠结为难地看着他,方才主动问话的那个关心道,“您,没事吧?”
赵祯琪撇开脸摆手,“咳,没事,没事,忙你们的去吧……”
“是。”几人拱手准备离开,那个巡兵看了眼房门补充道,“熊公子早上出门了,一直没回来,您若是找他有事,我去转告门口的守卫,等他回来记得通报给您。”
“啊?等等。”赵祯琪拦下人,“你说他早上出门了?”
“是。”
眼眶瞬间撑开,转头大力拍开门,果然空无一人,急匆匆出来,“什么时辰走的?”
“唔……记不清了,总之很早。”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那,那他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没有?包袱之类的,或者有没有向你们要马?”
巡兵摇头,“没有,就是寻常出门的样子,还跟门口的笑着打招呼,夸赞大家值岗敬业,要再接再厉。”
“……”顾不上闲聊了,这人八成是走了。可恶,本就是几句气话,他还当真了!多大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
火急火燎赶到膳堂,几人纷纷转视看他,慕程安问,“怎么了?”
“走了,人不见了!”
“啊?”慕程安站起来,“什么时候走的?确定吗?”
闻人卯一听,“你们是在找熊少主吗?”
众人又把视线转到闻人卯身上,赵祯琪赶紧问他,“你见过他?”
“嗯。”闻人卯被盯得好不自在,“早上遇见他来着,说要回长安办些事,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吧。”
“!!”赵祯琪屏气瞪眼,眸子直愣愣转看慕程安,“怎么办?他这是要去做什么?”
“别是回去要和熊乔玥同归于尽啊。”慕程安也有些怔愣,“为了你。”
“快快!我们快去找他!”手忙脚乱拉着慕程安跑出去往后马厩方向去。
慕程安劝他,“你身上的伤不易颠簸,我去就行了。”
赵祯琪拒绝,“不行,我得去,他不会跟你回来的。”
「郊外茶摊」
等闲着,茶摊客来客走,赵祯琰就着老板拎壶过来补水的空档好奇问道,“没想到您这里会有这么多人来啊。”
“以前没这么多,最近苏北城重新热闹起来了,这四面八方闻讯而来的就多了。”老板笑着为翟久庚满茶,“老先生确实神机妙算,那日来跟我说帮个小忙,就能得到福报,没想到才短短俩月,我家这生意啊,蒸蒸日上的,前两天我家城中那破店竟还去了位大主顾,留了足够住上大半年的银钱,结果才住一天就走了。退给他们钱还说不要了,当真……”
“呵。”翟久庚笑笑,“这种事跟我们说说就好,可别再往外传,免得遭人惦记。”
“好好,老先生说的对。”老板笑应之后又转头接待旁桌去了。
赵祯琰偷偷问,“您说的福报?”
翟久庚笑摇头,“这是行善事后顺应而生的,当日我让他传话为慕程安引路,救出赵祯琪,才有了现在。”
赵祯琰思索着点头,“确实,是福是祸,都是自己亲手创造的,受教了。”
正闲聊着,就听到旁桌男子对自己同行女伴说,“跟着我让你吃了不少苦,这回到苏北,咱们重新开始。”
那女人柔音似水,“别说这么见外的话,我是心甘情愿跟你走的,能跟你在一起,我不觉得日子苦。”
两人在这简陋的茶摊子里浓情蜜意,赵祯琰一时专注,忘了这样盯着别人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女子注意到他,瞥看几眼后拉男子的手,“我们走吧,过会儿天黑就不好赶路了。”
“好。”
翟久庚看他还在盯着那俩人远去的方向,拍拍他,“在看什么?”
他回神,“哦,没什么。”
日头慢慢下落,茶棚也逐渐安静了。
“老先生,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不过晚辈还有件事想问。”
“你说。”
他抿嘴想了想,“世间当真存在有情饮水饱么?我看刚才那两人衣衫粗麻,包袱扁扁的,水也只要了一碗分着喝,可那女人却说只要跟那男的在一起,再苦的日子都不怕,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可以到如此吗?”
“存在即真实,你都看到了,何必怀疑。”
“晚辈虽亲眼所见,但实在无法理解。”
翟久庚看出问题所在,“从没喜欢过别人吗?”
赵祯琰诚实摇头,“没有。我好像学不会,也不懂对人付出真心。”他那么喜欢自己的弟弟,想尽办法为他好,可适得其反,闹到如今这局面,归根结底,不就因为自身缺少情感么。
“嗯。”翟久庚点头,闭眼捏算,“再过十日,便是宜嫁娶的吉日,你要记得转告。”
“啊?”这是在说什么?
“你该亲身感受下人世喜宴,你不是不会,只是还未开窍,每个人情窦初开都是需要恰逢时机的。”
“啊……”他还是没听明白,难道参加别人的婚场,就能学会了?领悟了?不过,他并不认识多少人,也没听谁要新婚啊?
远远听到马蹄声,引起他注意,“老先生,好像有人来了。”
翟久庚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个偷偷帮我转交给姚盟。”
“啊?”他又没跟上翟久庚的步调。
“快出去看看是谁。”翟久庚催促道。
“哦。”赵祯琰听话走出茶摊,朝声源处望去。
赵祯琪有伤,跑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咬牙恨自己不争气,慕程安心疼也拿他没办法,“前面有茶摊,先歇歇吧。”
“不歇,眼看都过一天了,要追不上了。”
“未必会走那么远,他也得休息啊。”
更近了些,看清茶摊前有一熟悉的身影,赶紧指给赵祯琪看,“诶!你瞧!那不就是他吗!”
赵祯琪赶紧看过去,“啊!好像真的是!”
挥鞭更加快速度奔过去,到眼前,真的是他哥,匆匆下马险些摔了,被赵祯琰上前扶住,慕程安随后跳下马问,“没扭到吧?”
“没有没有。”赵祯琪见到他在这里可高兴了,开口就是声埋怨,“你干嘛真的走啊!那说的都是气话啊!”
“……”赵祯琰也没想到他还能过来寻自己,“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不想再加深你对我的厌恶,就……”
“嗯……”赵祯琪也蔫儿了,“早上的事……我也有错,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来过。”
“好。”毕竟是他心心念念的可爱弟弟提出的要求,赵祯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赵祯琪颇为惊讶,都不用他再多说几句歉意,如此轻易就谅解了?
赵祯琰转过身去回茶棚,想告诉翟久庚一声他要回去了,可那张与其坐候半天的桌,空无一人,连杯盏也仅剩下孤零零一个。
他走近,翟久庚拜托他转交的信还在桌上,证明相遇并非他的幻觉。
赵祯琪他俩走进来,“怎么了?没钱结账吗?”
他迅速收起信件转身,老板笑盈盈,“早结过了,是那位老……”
“是啊,结了,走吧,天不早了。”他出言打断,毕竟答应过翟久庚不透露他的行踪。
“哦,好。”
三人顺利返回,回城比来时慢下许多,赵祯琰突然问,“最近认识的人里有谁要成亲吗?”
“嗯?”赵祯琪歪头想了想,“不知道,没听说。”
慕程安从方才就察觉他不对劲,现在又冷不丁的问成亲之事,“有啊,章钰的婚事一直拖着没办,怎么了?”
“有人告诉我,十日之后,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慕程安瞬间看透,不做揭穿,“好,那我们回去准备?”
“啊?要办喜事了吗?”赵祯琪呆愣了下,随后转喜,“哇太棒了吧!我还没操持过婚事呢!!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
也就他会抢办这种繁琐事,左右两人盯着他兴奋的小模样失笑,慕程安说,“好,就交给你办。”
另一边赵祯琰叮嘱,“你先把绳子抓紧了,小心别摔了。”
「苏北司理院牢房」
满地血色狼藉,毫无防备的看守兵被暴力拆解惨烈,其他牢室里的犯人纷纷噤声蜷缩进角落生怕被这脱笼的恶兽盯上。
已经有人跑出去通风报信了,他需要趁增援来之前逃出去,加快脚步蹿出牢狱,“快!在那!跑出来了!快抓住他!”
葛辰轻身跃上墙沿,趁着夜色,消失在前来捉捕他的众兵眼前。
疾奔偏僻荒宅隐藏,气愤喘息,咬牙切齿,“翰霄钏,邱禹的账,我要让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