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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捌】

      快步冲出帐外,兵荒马乱。

      乌云盖顶,恍如末世,山体外侧的岩壁被震碎滚下,大大小小有不少都砸进了营地,炽焰从高耸的山口喷涌迸炸溅落,那巨响便是从那一下下骇人的爆破里传出来的,与此同时,他还看到大片顺着山岩缓慢流下的不明赤红灼眼的脓液,宛如燃烧的江河。

      “什么东西?”慕程安皱眉,猛然想起老妇曾念叨“雁禾”二字,那根本就不是人的名字!而是!“把那老妇带出来!”

      章钰回身带人出来,老妇看慕程安神色不再从容威严,咧嘴笑了,“活不了,都活不了了,哈哈哈哈,都活不了了!!”

      “啧!”慕程安知道眼下这老妇已然疯魔,拉过一名慌张跑过的士兵,“去吹号召集!”

      伴着轰隆振聩的爆炸声,他的号令格外肃穆悲壮,迅速登上将台,“所有人听令,不贪财物,卸甲撤离!马匹优先给受伤的兵!府兵二十,随我到村落救助!”

      “是!”兵将听话再不像方才那样慌乱,慕程安下台调度精兵准备前往村子,潘项和章钰跑过来,潘项拦他,“将军,情况危急保命要紧,那村里尽是恶徒,何必在这关头还顾及他们!”

      慕程安正色道,“你,负责指挥撤离,还有,务必把那妇人孩子看护好,他们是大宋的罪人,不能这么死!”

      迈出去几步,转头吩咐章钰,“把晓月带过来。”

      叫出两名精兵,“你们快马速回清吏司衙门,将这里的情况如实汇报请求增援!”

      “是!”

      「苏南城内·江苏清吏司府衙」

      轰隆巨响震彻天际。

      苏南城内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漫天红光,鸦雀争逃。

      赵祯琪等人也被这震荡惊愣,纷纷奔到院外,苏少卿心慌,“不好,是凤鸣山方向。”

      “凤鸣山?”赵祯琪皱眉,“什么意思,什么不好?”

      “慕将军去凤鸣山宝库,调查士兵失踪的……”

      苏少卿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祯琪那瞬时惨白失魂的模样惊住,“什么!程安在凤鸣山!!!”

      赵祯琪再次抬头看向红暗的天侧,“快!备马!程安带来的兵还有多少!把人召集随我去救援!还有,你赶紧到镇南将军府找姜兆麟,让他速调苏南军救人!”

      “我这就去写请令,不过凤鸣山离这里两个多时辰的路程,即便是慕将军此刻发生了什么,你也赶不及,再说也不一定就是凤鸣山出了事,不如就留府等……”

      “废什么话!本王说什么你就照做!”赵祯琪朝季扬发难,“带我去马厮,把能带上的兵都叫上,随我走!”

      从没见过赵祯琪有过这样的威慑,苏少卿紧忙吩咐季扬跟随照办,自己匆匆赶到书房潦草写好折信,亲自驾马赶去将军府。

      「凤鸣山」

      众人跟随慕程安冲进村子,房屋坍塌,四处是冒着滚烫浓烟的脓浆和漆黑如墨的碎石,那些年轻的村民早跑没影了。

      晓月看到那些精兵毫无怨言,认真尽责救扶那些被亲人抛弃的老幼病残,又见到方才还在军帐里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的慕程安不顾尊卑身份出手搭救被房土压埋无法脱身的村民,晓月有些搞不懂他,这里都是罪人,连这些病残的亲人都扔下他们不管了,他怎么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伸出援手?

      他发愣的空档,慕程安已经把被困村民从土灰石岩中扒拉出来遣人照看,转头发现不远处原地发愣的晓月,快步上前将他斥醒,“发什么愣!地窖在哪里!”

      “啊?”晓月有些缓不过精神。

      “地窖在哪!你姐姐在地窖里!”

      晓月瞬间清醒,“这边!”

      两人闪躲着山体爆炸落下的热浆碎石赶到一处坍塌房屋的后身,清理半晌土灰终于露出地窖的封板,合力开启,晓月慌张奔下去,“姐!”

      慕程安跟下去,地窖挺深,气温更是闷热,顺着壁上昏暗的烛光,他看到晓月正在奋力摇晃已经昏迷的朵妹。

      他走过去蹲下,大指抵住朵妹的人中,施力按压不一会儿,朵妹便恢复了神志,微弱开口询问,“你们……怎么会在……”

      “姐,现在情况危急我们先出去,出去再说。”晓月抱起朵妹起身向外走,慕程安沉默跟在后面。

      石阶窄耸,晓月抱着与他身形近似的朵妹明显吃力,慕程安无奈叹气,帮他从后拖住,几乎等同于他在施力托举这两人登上去。

      两人出去后伏地喘息,眼看慕程安也要出来了,大地却再一次剧烈晃动,继而引出更大的爆炸,谁都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慕程安脚下不稳直重摔了下去,而出口也再次被坍塌的石块土灰层层掩埋。

      晓月拉着朵妹跑开躲避,等震荡稍歇后,发现慕程安没出来,他赶紧跑回地窖口奋力挖着,“将军!将军!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这就救您出来!”

      就在此刻,他扬灰扒掘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惊愕抬头,竟然是朵妹,“你叫他什么?”

      “姐,快帮我,将军他明知道我们杀了人,却还肯过来救我们,我们不能……”

      “他是将军?!”

      “啊……?”晓月见姐姐丝毫没有动手帮他的意思。

      朵妹拉起晓月,“走,我们快走。”

      “姐,你这是做什么,将军还在里面呢!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将军?他是谁的将军?你的吗?这身皮穿久了就忘记自己是贼了吗!救他做什么,他出来还不是要杀你!杀我们!快走!”

      朵妹的话刺醒晓月心神,眼神愣直看向脚边被掩埋的出口,他犹豫了。

      是啊,无论现在做什么,自己杀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等慕程安出来,他还是会被刑处,他,阿姐、阿娘,还有那些被救出的村民,谁都躲不过杀头的结局。

      朵妹见自己弟弟深陷纠结无法自拔,直接上手拉拽往村外跑。

      晓月就像个撑线皮影任凭朵妹拉着不知奔向何方,他们多年来忍辱偷生,为了自己这条命错了太多事,杀了太多人,若慕程安死了,也不过是在自己午夜浩然噩梦里新添的一抹尸魂。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声嘶力竭,那是他仅剩的良心,被死死按压在求生欲望的利爪下,毫无挣脱之力。

      慕程安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脑后,刚才那一摔着实不轻,静坐片刻恢复精神,撑臂站起身打散衣襟上的灰尘,转身四处打量,这里空间不大,也没什么有用的物件,只有些堆砌在墙角的破木头,除了被封死出口外,连个能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望了望闭合紧实的出口,登上台阶抬手用力上顶,封板纹丝未动。这么久都没动静,看来是被人为抛弃了。也算意料之中,退回来再次打量四周,亏他还能笑出来,“嗯,这棺材还不错,配我。”

      若真能在这默默无人的角落里平静了结此生,他得诚心感谢老天爷对自己如此厚爱有加。毕竟这样无病无痛保留全尸的善终,从未出现在自己梦魇轮回中过。

      许久没有自己平静独处了,闷热窒息的环境逐渐侵蚀他的意志,陈年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至心头。回想方才对老妇那些慷慨陈词,自己有何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惩诫这些恶徒?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自己呢?

      他出身敖府,是宋军讨伐追捕的前朝将军翰稚的儿子,自小便在陈宣民(是的,陈宣民瞒着敖府成为宋朝的护国将军,两头的好处,但这个时候还没人发现,慕程安刚入宋时也没机会见到陈宣民所以也不知情,后来征战升职后才知道的)、刘昌残暴的武训下磨练筋骨,强迫与同府他人幼子以及被收留的孤童相互厮杀。每天都会有新的孩子顶替那些战败惨死的孩童加入这场永无止境的血腥试炼,这样的成长环境让他无法安心踏实睡一天觉,睁眼闭眼都是辨不清道不尽的鲜血和惨叫。为了摆脱这处炼狱,甩掉出身敖府世为奴仆的命运,十一岁那年,他趁迁徙之机私自逃离敖府拜师重修武艺,师父举荐自己去见当朝皇帝在宋军受教后,接的第一道皇令,便是做一件能让皇帝放心信任他的事。

      他冥思苦想,最终作出了一个令他至今仍难以释怀的决定。

      十六岁,和他初遇章钰时是一个年纪。章钰为了亲人在烈火中哭喊求救,而他,为了自己的命途,手刃了自己的爹娘。

      自从沈家连夜出逃后,敖府为了不暴露行踪经常迁徙游荡,居无定所,他只好用翰军暗密多处留痕密络双亲,让他们借由出来与多年未见的自己相聚。几番周折后,一家人泪眼婆娑相拥庆贺重聚,翰氏夫妇没对自家孩子起半分怀疑,他们像是完全相信了翰霄钏说自己当年是在迁徙途中意外走失的说辞,欢喜着带已经吃了五年宋粮的儿子回到敖府现驻宅院。

      但他的弟弟翰霄玗,始终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入夜后,他坐在床前默默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开口劝亲人同自己离开这里。翰霄玗突然敲开他的房门,迅速掩好坐到他旁边,一双与他同样犀利的眸子如同审讯,“哥,你离开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

      “方才不都说了么?怎么还问?”

      “你没说实话。”翰霄玗眯眼辩析,“我们是同胞兄弟,你说谎,我一眼就能分辨出。”

      他闻言挤出笑脸,亲昵地拍拍翰霄玗的头,“真是长大了,连哥哥的话都不信了。”

      翰霄玗绕开他的手,站起身,“我看到你沿途一直在刻意留下痕迹,阿爹阿娘被喜悦冲昏了头,可我没有。”

      “……”他收敛笑意,眼底凝霜,“既然你发现了,为何不拆穿我。”

      翰霄玗见他承认,露出截然不同的慌乱,“哥,你究竟在为谁做事?你这次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你认为呢?”

      “莫不是你出卖敖府,做了宋朝的走狗!!”

      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时无言,窄小的房间显得格外空荡。

      “我的傻弟弟啊。”他苦笑着摇头,“既然猜到了,为何还来问我,多此一举?莫非你想借亲情感动我,把我重新拉回这如同十八层地狱的深渊?”

      翰霄玗眉心微颤,拔出自己腰侧佩剑,“哥,敖府最近不太平,主人听信小人对阿爹起了疑心,你此时出现,会葬送全家人性命。”

      (忍不住吐槽,不太平是因为陈宣民两头叛变,然后栽赃给翰稚。)

      他没有武器,也站起身,“既然翰家已失去信任,干脆反了,跟我走,离开这里。”

      翰霄玗摇头,“哥,人活着就是为了追随内心信仰,我绝不会背叛多年养育之恩的旧主,更不会背叛自己信仰,既然你不肯回头,就别怪弟弟不顾手足之情了。”

      “信仰。”他嗤之以鼻,摊开双臂将自己的胸膛大大方方展示给持剑面对自己的弟弟,“动手吧,为了你的信仰,杀了你哥哥。”

      “翰霄钏!你就非要逼我动手吗!”

      “来啊!动手啊!”

      兄弟俩红着眼谁都不肯退让,怒吼声惊动了旁室的双亲,他们闯进门,看到眼前情景不甚理解,阿娘开口劝阻,“你们这是做什么,玗儿你怎么能拿剑对着你哥哥!快把剑放下!”

      “你们出去!别管!”翰霄玗侧头朝爹娘怒喊,“快出去,这是我跟他的事!”

      “什么叫我们不要管,你们都是娘的孩子怎么能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翰霄玗不理她,她又转向大儿子,“钏儿,到底是为什么啊!”

      翰霄钏低下头,面对阿娘急切的询问,他再不像方才那般硬气从容。

      翰稚猜出几分,他并不是没看到霄钏偷偷留下踪迹的举动,他只是不愿相信,“霄钏,你跟爹娘说实话,当年你真的是意外走失吗?”

      翰霄钏叹了声,缓慢地摇了两下头,“我是故意离开,投奔了当朝。现已是大宋兵籍。”

      阿娘难以置信瘫软,被身后的夫君扶住,“你……你说什么……你!”

      翰霄钏扑通跪下,咬牙忍泪,“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忠心俸宋,宋人马上就会赶到这里,阿爹、阿娘,你们跟我走吧!我把你们藏起来,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逆子!”翰稚气急,上前夺过翰霄玗手中的剑,抵到翰霄钏颈侧,“我忠心护主多年,受人栽赃遭疑也无怨言,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如今这名声却葬送在自己儿子的手里!这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你这个背主忘恩的畜生!”

      “是我们有恩于他们!若没有我们!何人不惜生命替他们上阵杀敌!何人助他们再创盛世享受荣华!何人替他们守护这最后安身之所!您不是不知道我和霄玗这些年是如何挺过来的,您忠心护主,可您嘴里的主,何时把我们当人看待过!我们只是他用来屠杀生命的刀剑弓马而已!”

      爹娘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翰稚再次举剑,顺势挥下却被阿娘以身阻拦,“不要……不要杀钏儿,你放他走吧,放他走……”阿娘声泪俱下,转身扶起他,“你走,快走,再不要出现,我们只当没你这个儿子!好好做大宋的兵,再也不要回来了!”

      “阿娘!跟我走吧!留在这里会死的!”

      “你走啊!”阿娘用力推他,“我们不会跟你走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背叛私逃!”

      一家四口时隔五年再次重逢,却只有抽泣与怒吼,但很快,院内泛起的吵杂轻而易举的掩盖了他们的悲哀,翰稚暂离他们所处的小院查看情况后又匆匆回来,“宋人来了,快撤!”

      阿娘拉起弟弟的手,临走前又朝他,“钏儿,你……照顾好自己!”

      “阿娘!”他也跟着跑出去,发现整座宅院都深陷慌乱之中,阿娘和弟弟的身影伴着夜色很快杂乱无踪,于此同时他听到来自前院凄厉的惨叫,宋人已经杀进来了!阿娘!阿爹!弟弟!他必须要找到他们!

      “有没有见到我阿爹?!有没有见到翰霄玗!”他在人群中反复奔走,不断拦问向后门逃窜的人,没人顾得上回话,他只能急切地不停搜寻。

      很快,身着宋甲的士兵出现在自己眼前,为首的他认得,负责训导他的军将——熊炜,他的笑容更似嘲讽,“真有你的,大功一件啊!”

      他杵在原地心乱如麻。熊炜冷不丁地丢过来一把刀,他下意识接住,抬头看向熊炜,熊炜笑了笑,“好歹是你立功的机会,亲自宰几个练练手,给皇上瞧瞧。”

      有些在逃的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的身份瞬间在人群中传开,“是翰家那小子!是他告的密!”

      “我就说他们翰家有猫腻!看看!”

      “翰稚跟他那婆娘能教出什么好东西,他家那二小子更混!”

      “杂种!不得好死!”

      这些刺入肉骨的话语萦绕耳边,他凌锐的双眸燃烧怒火,事都是我做的!与我阿爹阿娘无关!握紧手中兵刃,气血充头咬紧牙关加入宋兵捕杀队伍。

      不知杀了多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上的刀刃已然缺了口,腥臭的血液顺着刀锋流淌到他的手臂上,与他血染失色的衣服完美搭配,把自己彻底装靛成行走在世间的恶鬼。

      他一边砍杀着,一边询问亲人的下落,无知者死、啐吐者死,咒骂者死、他杀了所有面过的人,却依然不见亲人踪影。

      这里远离城镇,宅院后就是密林,追随着那些未被砍杀者冲进去,他的原主们还没被捉到,只要那些人还在,敖府就倒不了。

      阿爹阿娘还有弟弟一定在保护那些人,怎么办!继续追下去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于是他脱离宋军,想赶在他们之前找到自己的亲人。林子从吵杂逐渐静匿,火把的光芒也与自己相隔甚远。

      他借着月光,谨慎的前进寻觅,一把剑突然抵达他的肩背,“翰霄钏,你真的帮宋人对我们赶尽杀绝!”

      是弟弟的声音!他惊喜转身,发现翰霄玗身上多处负伤,举剑的那只手也颤抖不稳,他急了,“阿爹阿娘呢!”

      “闭嘴!谁是你阿爹!谁是你阿娘!是你引狼入室,心里哪还有我们!”

      “跟我走!我保护你们!”

      他上前拉拽,被翰霄玗一剑挥开,“翰霄钏!事到如今你还装模作样!我杀了你!”

      一刀一剑,两把截然不同的刃器带着兄弟俩各自的立场,频频相撞发出铮铮锐响。翰霄玗虽负重伤,但剑势依旧凶猛,翰霄钏离开的这五年,他失去哥哥的庇护,自食其力身手更胜从前,两人时而招法近似,时而南辕北辙,打斗间,他发现旁边丛草后似乎躲着个人,上前一把拖起,竟是他们的主人李护!

      “放开他!”翰霄玗斥吼。

      翰霄钏不会放,他们的主子虽有很多,但这个中年人是目前掌管敖府的重心,只要把他交出去,不了解内情的宋人就会撤走,双亲和弟弟再无什么狗屁的信仰只能跟他离开了!

      (又忍不住吐槽,这年轻人,思想太单纯,十六岁的孩子嘛理解理解)

      李护认出翰霄钏,“好啊,果然是你,是翰家出卖了我们!翰稚这个龟孙!我……”

      翰霄钏直接抬膝击腹,十足十的力道,李护身娇肉贵的根本承受不住,倒地一阵猛咳再说不出话。

      “宋人是我引来的!与我爹娘无关!”他举起刀,狞笑着,“你死了我们就都能解脱了!你去死吧!”

      用尽全力猛刺下去,却戏剧性的出了差错。

      阿娘不知从何处闯出来,以血肉之躯抵挡他弑主的利刃,从胸膛斜插穿腹,即便华佗再世也无药可救的一刀。

      包括跟阿娘一起现身的阿爹,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娘!”翰霄玗嚷破了嗓子,丢下剑扑过来,“阿娘!!!”

      翰霄钏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阿娘无力瘫倒在弟弟怀里,半阖泛起水雾的眼眸,有气无力地举起自己颤抖的手抚摸他沾满血污的脸颊,“钏儿……你……是娘的……好孩子,娘,不怪你。”

      好孩子……好孩子……阿娘说,自己是她的好孩子,可她的好孩子做了什么!都做了什么!!

      手臂失重垂下,同阿娘的湿润的眼眸一起,再无半分气息。

      “不,阿娘!阿娘!”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唤不回翰霄钏涣散的精神,阿娘死了,是被自己……被自己!

      可那李护仍不消停,“一家人在这做戏给我看吗!以为我还会信你们!”

      “住口!你给我住口!!”翰霄钏疯魔般嘶喊,快步拾起自己弟弟那把剑。

      翰稚以剑向抵,“你作的孽还不够吗!!!孽畜!!!把剑放下!”

      “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前朝没了!现在已是大宋的天下!江山易主了!!跟我走!能活!!”

      翰稚恨铁不成钢,无奈朝自己仍沉浸悲痛里的小儿子吼道,“玗儿!带李主离开!我要亲自收拾这逆贼!”

      翰稚严确表明自己立场,李护再没说什么,任翰霄玗扶起自己,“您信我,翰家誓死严守祖训,忠心无二!翰霄钏从此再不是翰氏子孙!”

      这边有翰稚阻拦,翰霄玗忍痛搀扶李护还没走远几步,熊炜出现了。

      “听你们吵得热闹,就没打扰。不过……走就不太好了。”熊炜斜笑,朝翰霄钏喊,“霄钏,怎么?你要放走这些余孽?没李护的人头,你拿什么证明自己对皇上的忠心?”

      翰稚狠狠瞪了翰霄钏一眼,冲到熊炜身前,两人刀光剑影,厮杀激烈,翰稚还不忘空隙朝翰霄玗喊,“快走!”

      去路被翰霄钏挡住,“把李护交给我。”

      翰霄玗咬牙将李护挡道身后,“你做梦!”

      翰霄钏沉气打量,猛抬起腿朝翰霄玗不断往外渗血的腿侧踢去,翰霄玗躲闪摔倒,李护惊慌失措忙向翰稚身侧奔去。

      他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冲上去,却被阿爹挥剑挡住,就在此时,一旁的熊炜举刀刺穿了翰稚的胸肩!

      利刃带着血肉拔出,翰稚就这样捂着胸口,直直跪倒在翰霄钏身前。

      翰霄钏再受不住眼前近似的场景,剑身起落,再回神,熊炜已然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

      “啊啊啊啊!”他突然清醒,歇斯底里的崩溃了,抱头跪下痛苦的嘶喊,结束了,什么都没了,他把所有事都搞砸了!

      直到温暖的手掌再次扶上自己卑微的肩膀,他竟然看到阿爹口齿溢血在对自己笑,“我活不成了,也没颜面再活着,你杀了我,用我的人头换你的功名,放过李主,放过你弟弟吧。”

      “……阿爹……”翰霄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话,”翰稚痛苦加剧,话也断断续续,“钏儿,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为我杀了宋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杀我,割下我的头,就说是我杀死的他,你为他报仇大义灭亲,宋帝才会信。”

      “不,我不要,我做不出……”

      “听话!咳咳咳!”翰稚硬生咽下口中鲜血,“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把腰板挺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翰家没有孬种!动手!”

      “我……”

      翰稚凑近他,贴着耳边声音微不可闻,“玗儿是直肠子,祖训在他身上根深蒂固,你给他留条活路,也给我些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放他和李护离开,为父就这一个心愿,好不好。放他们走,算我求你!”

      翰稚说着,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剑递到翰霄钏手上,“动手吧,趁没人发现,快!”

      他抬眼抹去泪水,认真看向阿爹,用尽全力才从嘴里哆嗦切出,“好。”

      起身凝气于剑身,翰稚默默阖上双眼。

      翰霄玗见情况不对赶紧扑上来,“你还要做什么!你这个疯子!快住手!!”

      伸掌一把推开弟弟,剑身再次起落,他闭眼凝眉不忍再看,转头朝已经说不出话愣在原地的弟弟,把手中的剑扔给了他,自己又捡起另一把,“想走,先过我这关。”

      “你……你怎么能!”翰霄玗化悲为力,举着阿爹的剑冲上来,他没有躲。

      因为他答应阿爹,要放弟弟走。

      光放走弟弟没用,今日所有都被李护看在眼里,只有让李护相信他们兄弟是彻底反目不共戴天,霄玗才能重获敖府信任,继续秉持着祖训和他的信念活下去。

      剑身刺进腰腹,他痛得皱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爹娘生前最后的痛,他也体会到了。

      可这些还不够,如果自己不还击,李护是不会信的。他咬紧牙关,抬臂用最后的力气朝翰霄玗劈下,毁了弟弟与他近似、俊朗的容貌,也在他那早就碎烂不堪的心上刻下一道再无鲜血可滴的伤痕。翰霄玗吃痛捂住半边脸拔出剑,翰霄钏失力倒地,眼瞧着弟弟持剑搀扶腿软的李护离开,他心满意足合上了双眼。

      所以,慕程安每次训诫兵将都会说,为了江山、为了百姓,最后才说:为了爹娘。

      一将成,万骨枯,骨是谁,谁又能说得清。

      「凤鸣山与苏南城镇路途中」

      两名精兵骑马疾走,按照慕程安的吩咐要将这里的情况如实汇报请派支援。

      “嗖!嗖!”两支锋利的羽箭从旁林射出,正中命心,精兵顺势倒地,仅剩两匹壮马还不断前进着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回去交差吧。”两抹身影迅速闪去。

      「凤鸣山下较远处」

      “谁看到将军了!有没有人见到将军!”章钰急迫地寻找着,他冒着热浆飞石去了村子、寻过兵营,每一处都找遍了,可都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距凤鸣山地震喷发已过去一个多时辰,山体不断溢出滚烫的浆液已经侵蚀到山脚下,慕程安到底去哪了!挨个询问被救出村落的民众和搀扶着村民转移此处安全之地的精兵,都说没有,章钰心急如焚。

      目光瞥到在一处蜷缩闪躲十分可疑的姐弟俩,“将军呢!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晓月被他的斥吼吓得手脚发颤,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被朵妹扶住肩膀,她答道,“我们没见到将军。”

      章钰一听就不对,“你没见到,怎知将军是谁!”

      “是,是晓月告诉我的!”

      章钰不跟她废话,俯身揪紧朵妹的衣领,直起腰干竟将人硬生生拎到腾空,“我再问一遍!将军在何处!!”

      老妇不知从何处蹿上来扒拉章钰拉拽朵妹的胳膊,“官兵杀人啦!杀人啦!”

      被章钰一脚踹倒,随后被两名士兵控制,章钰仍不撒手,素来平静冷淡的脸显露狰狞,“我可没将军那么好心,不说,都得死!”

      说着便朝一边施眼色,控制老妇的士兵立即抽出佩刀抵到老妇脖颈,朵妹窒息挣扎蹬腿命悬一线。

      晓月终于站起来,“将军,在地窖里!被埋住了!”

      “!”章钰甩臂松手,朵妹就像块破布般被丢到一旁硬石上猛咳,没人顾及她,章钰又伸手拽起晓月,“带我去!快!”

      「凤鸣山地窖里」

      慕程安身处梦魇,意识涣散。瘫倒在地上嘴里轻唤着阿爹和阿娘。

      地窖的封板突然启开,章钰率先奔了进来,他抱起不省人事的慕程安,糟了,这里面如此闷热,令人喘不上气,怕是已经影响了将军的精神。

      没再做多逗留,与晓月合力将人抬到背上,逃了出去。

      一路狂奔回到暂留地,士兵们都围了上来关切,章钰小心将慕程安放下,依靠在一处粗壮结实的树干上,轻微晃他肩膀,“将军?”

      “……”慕程安没有丝毫反应。

      又伸指按压人中,依旧没反应。

      章钰颤抖手臂惴惴不安,屏住呼吸探测慕程安的颈脉。还在动!虽然极其微弱,但他能感受到那层灰霾紧实的皮肉里,是鲜活的!是有生命力的!

      慕程安没死!

      “哥!哥你快醒醒!哥!”他激动地摇晃慕程安结实的臂膀,也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

      围观士兵皆诧异面面相觑。

      也许是被章钰剧烈的摇晃惊醒,又或者是那一声声亲昵的称呼唤起,慕程安微微撑起埋在长睫阴影下那双凤目,眼眸对不上焦点,仍是神志不清,“弟……别怪我……别怪哥哥……对不起……我也不想,可是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章钰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没绷住精神叫错了称呼,忙改口,“将军,您醒了吗?”

      慕程安再次昏睡过去。

      章钰起身遣散人群,松缓紧绷的神经靠坐慕程安身旁,自己虽然一时情急说错了称呼,但慕程安为何会突然说这些奇怪的话。

      他知道慕程安有个弟弟,前几月查捕敖府时,已经同那些前朝余党一起关押进京都刑部大牢里等候行刑。

      慕程安痛恨敖府、痛恨陈宣民,他不清楚具体的原委,原以为慕程安对敖府和陈宣民的恨多数是因为沈逸,可方才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却充满了一个哥哥对弟弟无奈悲伤的愧歉。

      看来他们之间的仇恨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如今敖府那些前朝余孽尽数被捕,陈宣民也已经被慕程安亲手宰杀,天公正义,讨法得道,恶徒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慕程安却仍深陷囚困自己魂魄的牢笼里,他到底都经历过什么?想到这里,章钰再次看向身旁歪头昏迷的人,他真的想帮他,可是寻不到办法,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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