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凡尘》敬恒

1、第 1 章 三

　　三月初三是王母娘娘诞辰。

　　每三百年的三月初三，天界几位皇子会轮流下凡赐福以贺母后寿辰，今年轮到玄彰真君。

　　玄彰真君是王母娘娘的小儿子，刚刚渡劫飞升归位，是天界最年轻的上神。

　　地仙们听闻消息，全都卯足了劲准备，希望能给他留个好印象。也有女地仙添置衣物，研究妆容，期望能得玄彰另眼相看。因玄彰其人法力高强，家世优良，性格温和，还长相出众，不仅被评为天界第一美男，还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天帝。

　　淮姝无心参与地仙们的讨论，她正在为自己惨淡的香火发愁。身为一棵古槐树，淮姝枝丫粗壮，耸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格外显眼，照理说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然她生性愚笨，又长相丑陋，每次出现都会把信众吓跑，时间一长，便无人再敢来上香。

　　淮姝叹了口气，仔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盼望谁能来给她进点香火，她已经好久没有吃饱饭了。

　　与她交好的喜鹊站在她的树枝上叽叽喳喳道，“淮姝，玄彰真君就要到了，土地爷爷正在问你呢，你怎么还在这里发愣？”

　　淮姝饿得头晕眼花，看着自己破败的门庭，心想管他什么真君假君的，我现在只想吃口饱饭。

　　正值初春，草长莺飞，迎春花绕着古城墙被和风轻抚，微微漾出一片花海。

　　淮姝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出城外去迎接玄彰真君，刚刚站定便见远处天上飞来一仙。只见他身穿淡青色交领窄袖长衫，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外搭白色带纹长褂，被青底金纹腰带妥帖地勾勒出弧线，头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腰间坠着一个粉色锦囊，锦囊上绣着兔子图案，与严整的着装格格不入。

　　眉是苍林莽莽横旦大地，鼻似遒劲苍鹰划过碧穹，眼如冷冽银泉沉静幽深，笑着朝你一望又好似温柔春风拂过湖面。凌厉和温柔在他身上完美融合，让他不怒自威又惹人亲近。

　　饶是迟钝如淮姝也不免狠狠心动了下，不由得感慨，这天上的神仙果然不同凡响。

　　玄彰见眼前黑压压一地仙吵吵嚷嚷，朝着众仙微一颔首，道，“辛苦众位仙友前来，玄彰心下感动，只是我今日下凡匆忙，一会儿还得赶回去参加母后寿宴，就不一一同各位寒暄客套了。在此谢过各位。”说完又向大家行了个礼。

　　众仙只得悻悻散去。玄彰在城中找了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支了个灯谜摊，正巧支在了淮姝对面，不一会儿便围了一群人，淮姝和喜鹊感慨道，“仙比仙，气死仙啊，我这么大个儿在这立了几百年还比不上他一刻钟来的人多。”

　　喜鹊看了眼她，欲言又止，然后依然欢快地道，“你要是像他那样支个摊在树前，吆喝一下，我相信人也不会少的 。”

　　淮姝见他在人群中谈笑自如，应对得体害怕地摇头道，“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淮姝想到人们看到她时惊恐的表情，心底一阵难过。

　　对面的人越来越多，玄彰将准备好的灯谜挂出，猜出了灯谜的便给他们赐福。

　　灯谜陆陆续续被猜完了，只留下一个直到深夜也无人猜出。

　　夜已深，人群逐渐散去。最后一个灯谜还没被猜出，玄彰也不能离去，他点了盏灯，坐在那里看书，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好似给他度了层圣光，让他更显高洁。

　　三三两两的人群路过，依然无人猜出灯谜。淮姝有些好奇，从树上飘下，走到他的摊位前。

　　玄彰放下书站起身看着她，见她自顾自研究灯谜，朗声问，“可是要猜灯谜。”

　　淮姝有些局促，摸头道，“我，我看一下？”

　　只见整个灯铺上孤零零放着个兔子灯，下面垂着字条，字条上写着，“一片丹心向秋奴。”

　　文句不通，莫名其妙。

　　淮姝心里这样想着，答案却脱口而出，“谜底是愁 怒两个字。”

　　玄彰听罢抬手撕开谜底，竟真的是“愁怒”两个字。

　　淮姝没料到谜底真如此简单，“呀！”了一声。

　　玄彰将兔子灯递给她。淮姝拿着把玩，低声将谜语念了一遍，“一片丹心向秋奴。”少女轻快的语调念起来甚是百转千回。

　　玄彰不由得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在他的注视下，淮姝更显局促，她拿了兔子灯转身要走，玄彰叫住她，“你解了我最难的灯谜，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淮姝好久没和人交谈了，也没想到这玄彰真君会同自己讲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愿望？她想到自己惨淡的香火，想要开口求他帮忙，但是又怕他看轻她，犹豫了一会儿，摇着头就要离开。

　　偏巧淮姝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她心想都快饿死了还管他怎么看自己，鼓起勇气转头见玄彰温柔地笑望着她好像在鼓励她说出自己的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淮姝似是受了蛊惑，鬼使神差地道，“小仙，小仙能向你讨些香火吗？”

　　说出来的瞬间羞红了脸，她想玄彰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能把自己饿死的仙友吧。

　　玄彰没有笑话她，依然用温柔地语调道，“当然可以。”

　　淮姝抬头见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取笑，鄙夷，只有温柔。她想这玄彰真君真是个好仙，人长得俊，家世又好，能力又强，没有一点架子，还能体恤关怀她这种小仙，为表对他的尊敬，淮姝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天神爷爷！”

　　玄彰的笑容僵在脸上，自己虽是上神，但因飞升早，按上神的年龄来算的话，也还只是刚刚成年，在天上遇见的仙友们大多都是长辈，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叫他爷爷的。他尴尬地咳了下道，“不必多礼。”

　　然后取了些自己的供奉放到淮姝神龛前，燃了一柱香。一柱香毕，淮姝终于吃了顿饱饭。

　　她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又要向他道谢。

　　玄彰赶忙制止，“好了，现在请告诉我你的愿望。”

　　淮姝疑惑地看着他。

　　玄彰见她懵懂，以手结印，默念咒语，只听到他苍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你是谁？”

　　“我是淮姝，是一个由槐树修成的地仙。”淮姝无意识地答道。

　　“低头看看自己。”

　　淮姝低头，见自己竟没有双脚，悬浮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淮姝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没有脚？玄彰的咒语声不断在耳边回响，她感觉头痛欲裂，似乎听到别的地仙在讨论，“唉，是个可怜人，本就魂魄不全，还整日在人间闲逛，怕是不久就要飞灰烟灭了。”

　　又好像听到她每次出现在人们面前，他们指着她的脚大叫道，“她没有脚，她是鬼！！”

　　过去一直忽略的怪事一件件浮现，淮姝忽然惊醒，原来自己不是地仙，竟是一只鬼吗？

　　那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淮姝仔细回想，可是时光真的太漫长了，长到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只零零碎碎出现了几个声音和片段。令她难受，头痛，她不愿再回想，挣扎着醒来想要逃走。

　　玄彰变换手印，又捏了个诀将她困住，苍凉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愿入轮回。”

　　淮姝只知道自己在等人，没有等到便不能离去，所以她坚定地摇头。

　　玄彰叹了口气道，“痴儿，世事已过千年，你等的人已经历了不知几世。等不到了。”

　　淮姝依然坚定地摇头，重复地喃喃自语，“等得到的，等得到的…”这悠长的千年时光她一直靠着在心底这样重复来坚持。

　　玄彰见她执念太深，不能入轮回，魂魄又已经虚弱到几近消失，只得打开自己腰间坠着的锦囊将她装了进去。

　　淮姝周身被淡淡的麝香萦绕，这味道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令她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玄彰真君为她植了一院子的槐树，一脸缱绻地对她道，“因为秋奴在我心上。”

　　转眼他又在天上毫无怜悯，看蝼蚁一般的撇了她一眼，然后闭了她的求生之门。

　　父母哥哥们为了让她活下来，以血肉之躯筑成梯子托举她，让她免于一死，人间如炼狱，淮姝眼睁睁看着亲人们一个个死去。

　　浩劫过后，她带领幸存的人们吃杂草，睡尸山，以血肉饲养孕妇，勉力维继。她死后不愿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她要找到亲人们的转世，一家团聚。

　　她变成一只在世上流浪的孤魂野鬼。找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又看到父亲，他不记得她了，以为自己撞见了害人的鬼，招来天师想要消灭她，她东躲西藏，不敢再去见他。

　　后来又陆续遇到母亲和哥哥们，他们都不记得她了，她不甘心，仍旧在等，她相信总有一个亲人会记得自己，可是她在人间流浪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

　　后来她的灵魂附在槐树上，世事过了千年，她的灵魂和槐树合二为一。她也只记得自己是一颗无知无觉的树…

　　玄彰带着淮姝回到天庭，王母娘娘的寿宴已经结束，玄彰乐得清静，摸了摸装淮姝的锦囊，叹了口气，“这女子怎会如此固执。”

　　玄彰下凡历劫时正直神魔大战，他便是因着打败魔王鳌稚才得以飞升成仙。

　　可他打败鳌稚的代价实在太大。他曾以整个人间献祭，引诱鳌稚才最将其歼灭。

　　玄彰虽不忍心，但与三界覆灭相比，仅仅牺牲人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在他看来，凡间与神界不同，凡人一生短暂，几十年为一生，短短几百年，曾经被献祭的人间又已经人满为患，过了千年，人们甚至都已经忘记那场浩劫。

　　如今再来看，当初的选择确实是正确的。

　　天帝却认为他错了，将他关了禁闭，让他静思己过，又引了天雷惩罚他，见玄彰丝毫没有悔过之心，便让他做最后一件事情，让他度化因那件事情不肯入轮回的淮姝，如果成功就不再为难他。

　　所以他今日下凡原是故意去找淮姝，为的是要度化她，谁知她虽看着柔弱但实际却固执得很，过了千年仍然不肯放下执念，只得将她带回，再另作打算。

　　天帝见他回来了，笑着问，“这么早便回了？事情办妥了吗？”

　　玄彰见他一脸打趣，无奈道，“父皇何必明知故问，您会这么轻易便饶了我吗？”

　　天帝皱眉，“你自己做错了事，怎的是我不饶你？”

　　复又叹口气道，“你如此冷情冷性，也不知是如何渡了劫飞升的。”

　　玄彰更是不懂了，“情爱缘是凡人才有的东西，我们要那种东西干什么？”

　　天帝摇了摇头，“看来人间这一遭你是白走了？”

　　天帝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锦囊问，“那女子如何了？”

　　玄彰叹气，“再不入轮回，怕是要飞灰湮灭了。”

　　天帝难得见他也有如此头疼的时候，笑了笑问，“你待如何看她？”

　　玄彰沉吟了一下，老实道，“虽愚蠢，但却叫我佩服。”

　　天帝听他如此说，开怀大笑起来，“不容易呀，这世上还有能叫你佩服的凡人。”

　　玄彰摸了摸锦囊，“凡人短短的一生她用了千年都未能参破放下，可不是愚蠢，可是能在痛苦中煎熬这么久仍然不放弃，这份坚毅执着却也叫人佩服。”

　　天帝点头心想，“看来他这儿子也不是自大得无药可救。”

　　玄彰感受到淮姝飘若游丝，“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放下过去，重入轮回？”

　　天帝摸了摸胡子，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玄彰又叹了口气，“她自己不愿意，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天帝问，“你可愿陪她入轮回？”

　　玄彰自然是愿意，一来是自己把她害成这样，自己有义务消了这个业；二来人间一世短短几十年，于他不过是弹指一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天帝笑着取来一面镜子道，“那你便带着她从这里去到人间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