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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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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元年,明明已经入了冬许久却迟迟不见下雪,都说瑞雪兆丰年,若是往年这天上早就已经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也不知老天爷是不是也知道了建国三百余年,历经十八位帝王的南朝已经土崩瓦解。
这偌大的国土如今有了新的主人,还是向来与南国人不对付的北狄人。
如今人人皆知,北边的狄人们挥兵南下,曾经盛极一时的帝国如下窄上宽的高楼一般不堪一击。
权力朝代的更替于漫长的历史来说,从来都只是一瞬之间,史书上寥寥几笔便将南国赵家对这个天下三百多年的大一统历史带过。
凤之翻看着新帝新修的史书,她以前便知道北边那帮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是却不知他们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南国统治三百余年,历经十八帝,历代皇帝多是励精图治,减免赋税,鼓励经商,减少军费……百姓虽说不上富足,但却没有出现临朝时“易子而食”、横尸遍野的惨状。
作为一国公主,凤之从前便知道史书从来是胜利者用来维护自己统治的武器,他们是执笔人,他们想怎么写,后人看到的便是什么样的历史。
“啪”地扔下这荒谬至极的所谓的南国史,心里的愤怒却始终消不下去。
如果她不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如果她的皇弟皇妹们如话本里边自己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心肠狠毒,如果她的父皇天齐皇帝是个昏庸无能的暴君…………
可能她也能放下肩上扛着的重担,从这压着人透不过气的皇宫里逃出去。
她知道皇宫有密道,她也知道父皇此前早已经预料到国将亡,给她在岭南安排了去处,她本来可以一走了之……
可是她更知道如今是北边的人当政,他们向来是蛮狠无理,边境地区对南国人烧伤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绝大多数没有什么道德仁义可言。
作为凤之长公主的她听了太多太多关于北边人残杀南人的事迹。
如果凤之逃了,她的皇弟皇妹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看护她的宫女太监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让他们为了她的自由牺牲,如果可以,她愿意当初随着父皇一道以身殉国。
如今北边的人为了稳住天下人心,哪怕是心里百般瞧不上苟且偷生的他们。至少在表面上对他们这群前朝遗孤还算客气,
如今已经是入了冬,地上却是一滴雪都没有,而此时北朝的太子殿下却是正在草地上追着一只全身白毛的狼。
白狼的毛发十分柔顺,在这发黄的草地上格外的显眼,若是如今下雪,怕是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狼的毛还是下的雪了。
北朝太子忽安代紧紧追着白狼,这白狼却在一个拐角处失去了踪迹,北狄人向来喜欢征服。
作为太子的忽安代更是,如今来了这新的都城,这白狼难得,看着 又是十分凶狠的野狼,他皱了皱眉,还是朝着白狼消失的地方跑去。身边的随从也将忙跟上。
忽安代骑的马是难得的好马,随从们自然是有些跟不上,等到追到了黄尘殿,早就只见太子忽安代,而不见随从。
忽安代不见白狼踪影,却在地上看到了白狼的脚印,他抬起头,看着牌匾上写着的几个字,他当然知道黄尘殿是前朝那群公主皇子们住着的地方。
对着这群苟且偷生,对他们俯首称臣的前朝皇室他向来是看不上眼的,哪怕当初提出不杀他们的人本就是忽安代自己,却也只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统治这从前不属于北狄人的国土天下臣民。
忽安代手里拿着几十斤的弓箭,下了马,抖了抖身上的白狐皮披肩,劲直朝着殿中走去。
黄尘殿本就是前朝皇帝废弃不用的,位置十分偏僻,如今用来放置这群前皇室成员倒也是十分合适。
他独自跨过了宫门,进了宫门里面一片萧条,除了几颗干死的枯树,连几颗活着的草都没有,更别说白狼的踪迹了。
忽安代如今更是有了几分烦躁,这白狼他如今是非要找到不可了,敢来他身前晃悠。
又走过一道小门,还是不见白狼踪影,但是却是进了一间小院子,小院子里与外面的萧条截然不同,如果说外面是垂死的冬日,里面便是有几分生机的春日。
忽安代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心里想着这应该是前朝哪个公主住着的院子,他从来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如今也不想管什么南国人这边的破规矩。
看着手旁的门帘也就自己打开了一点,朝着里面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瞧见,却是听见了几道从里屋传来的黄莺婉转般的声音:
“阿巧,你换本画本子来,听说昨日吴阿公送来了一些小东西过来,你都给我拿过来吧。”
明明只听到了几句话,忽安代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张娇艳的脸蛋,这说话同他们北狄那边的女子十分不同。
自从南下来了这新都,忽安代身边的兄弟朋友们都收了不少南边的美人,从前他不以为然,如今听了这几句话却突然有几分明白了其中原因。
忽安代不知何时悄悄进了屋,屋里十分简朴,一个屏风拦住了里屋,却也看得清里面的人的身影,明明是坐卧在塌上却能让人觉得这人生的必然十分好看,芊细的身影印在屏风上,如今他哪里还记得什么白狼。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公主的房中?”
阿巧语气里带着几分害怕和诧异,哪怕早就知道眼前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北国太子,未来的帝王,如今正面见了也是忍不住地发抖。
好在忽安代没有怀疑,他向来知道南边的女子胆子小,不像他们北狄女子,骑马射箭,打仗打猎样样精通。
忽安代就当没有听见这话,如今也不需要躲着藏着,朝着里屋就直径走去,阿巧见了连忙去拦,却是无用。
眼见忽安代已经进了里屋,坐在塌上披着冬衣的凤之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连忙抓住旁边的被子将自己盖住,忍不住朝外头看去。
去眼的却是一双如狼一般的眼睛,凤之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出去之后将再也没有回头路,眨了眨眼,一双杏眼如琉璃一样,晶莹剔透地像是会发光一样。
“你是谁?”
凤之知道自己这是明知故问,这句话她在心里演练了几百遍,她曾经见过太子忽安代,那时候南国刚刚灭亡,北边的军队最终还是打入了皇宫,她的父皇给了她们每人一颗毒药,给了她们的选择生还是选择死的机会。
被人从密道带出来的时候的凤之十分狼狈,满脸的灰尘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怀里紧紧抱着年仅四岁的幼弟,她已经自己就要死了。
刀落在凤之脖子上的前几刻,是忽安代救了她们,他骑着染满了南国士兵献血的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剑都沾满了南国人的血。
可是他是来救他们的,你说可不可笑?
凤之那天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这救了他们兄弟姐妹十余人的北国太子忽安代,是他终止了皇宫长达三天的烧杀抢虐。
可是听说如果不是太子忽安代赶着从北边过来,当时的南国京都和南国皇宫量成为一座空城,没有南国人的空城。
比起其他人北狄皇室中人,他应该更会善待她的姐妹她的兄弟,她的国人吧……
“听闻你是整个南国皇室中最美的公主?凤之?”
忽安代没有回答她,语气中带着轻佻,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说话中常见的语气,说的是与问题毫不相干、同时也令人十分不舒服的话……
凤之听了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她的身份并不奇怪,前朝皇室的公主像她这般年龄的并不多。皱眉是因为他的问题中带着的戏谑的语气让她有点不适。
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不是什么长公主了,如今只有接近忽安代,她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我是凤之,但是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南国公主了,只是这宫中身份尴尬的前朝公主。”
她的回答让忽安代还算满意,如今他其实对这前朝留下这些个公主皇子并于保护的意图,近日岭南传来的消息说南国皇长子在海上召集了人马,如今正在筹划卷土从来。
消息只要传到京城其他人耳中,首先招殃的肯定就是眼前这群苟且偷生的前朝皇室们。
“当初提出不杀你们的人是孤,孤作为这天下未来的主人自然是知道要安抚民心自然是不能对你们赶尽杀绝”
话还没说完,忽安代却朝着凤之的塌前走了两步,抓着她的下巴,冷声说道:
“只是,你们似乎并不领情?孤听说你们的皇长子殿下并不关心你们的死活,在南边闹的孤的叔叔伯伯们不安心了啊”
凤之早在日前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不得不早做谋划,想护住她的皇弟皇妹们,她必须失去点什么才行吧。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失去了如今皇室所谓的庇护,她们的命运将会有多惨。
听说忽安代的二叔看上了皇叔家的福安郡主,硬生生将人抢了过去,不过三日,还回来了便是一具混生没一块好肉的尸体,福安死了!那个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喊公主姐姐的福安死了!死的时候不过十四岁!
他们如此行事,却没有半点报应,朝中无人敢过问此事,对于他们北狄人来说,死的不过是个前朝皇室中的小小郡主。
“皇兄所行之事,我们身在宫中并不知情,也不曾听说过此事”
凤之知道眼前的人不会相信自己的话,但是她也知道眼前的人并没有因为皇兄所行之事便要置他们于死地。
“凤之,凤之,这个名字倒是取得不错,也如传闻中一般是南朝皇室中不可多得的美人。”
忽安代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凤之的下巴都已经开始发红,说话也开始有些吃力。
凤之想说些什么,却见眼前人的神情严肃,眼神探究似地在凤之脸上扫过,嘴角上突然挂着玩味地笑:
“你的胆子倒也是大得很,孤曾听闻南国皇帝宠爱公主,曾赠公主一匹世上罕见的白狼,凤之公主,你如此蓄意引孤前来,可不怕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说着手还摸了摸一旁的弓箭,北狄人尚武,向来是弓箭不离手,身上的小刀也是随声带着的。
凤之听了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知道肯定是瞒不过眼前的人,这个哪怕是在战场上也是战无不胜的北国太子。
他能当上太子并不是因为他是他父亲的儿子,相反,他的父亲能当上皇帝,是因为有他这个有本事的儿子。
凤之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是,她以白狼为引为的就是引他前来,她说不出她要勾引他这样的话,曾经勾引这个词让她难以启齿,如今她却不得不做。
“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凤之不知道眼前人的想法,如果他想要她的命轻而易举,当然她也不曾怕死,她的命早就在灭国那天就该随父皇去了的,若是活着孤不住幼弟幼妹,护不住南国无辜的子民,便是死了她也无悔。
“我?你倒是敢在孤面前称我?”
凤之低下头,她只是还没有习惯在人面前卑躬屈膝罢了。
“臣失言,望殿下恕罪。”
一句轻便的话,凤之说了并于感觉,她早就知道自己如今不是那个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了,前朝公主比宫中的婢女怕是都不如吧。
门外的阿巧听了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她的公主,被陛下放在手心上宠着的公主,曾经骄傲的哪怕在陛下面前也不愿意低头的公主,却轻易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忽安代看着眼前的小人,看着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和他家中的小妹差不多大的年纪,生在南国帝王家,确实有几分傲气,哪怕是如今低着头,忽安代也知道她心中从来没有瞧得上过他们北狄人。
在她心里怕是觉得他们不过是未开化的蛮子罢了,明明嘴里说着奉承的话,心里眼里却没有半分地信服,他们南国人可不就是这样虚伪?
说着什么礼义廉耻,到了真正要活命的时候不也是上赶着往他眼前靠?
什么凤之公主不过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忽安代突然对眼前这个娇美女子产生复杂的感觉。
一方面觉得,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生在亡国的皇室中,她眼下的行为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不该如此,她作为一国公主,不该如此。
同时,他知道眼前的人打心眼里瞧不起北狄人,知道她现下的行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护住她的命。
忽安代看着凤之的眼里的傲气,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
“孤听说你们南国人喜欢做词?作曲?孤近日也学了一首新词,不如说与公主听听?”
凤之知道眼前人肯定没安好心,但是不敢表现出来,刚想拒绝,就听到眼前人开始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葡萄酒,金叵罗,”
刚念完这一句,忽安代掏出身上的小刀,沙地挑开了盖在凤之身上的被褥。
而刚听到第一句的凤之就知道这首词绝不是什么正经的好词,随着眼前人的动作落下凤之又不由自主的尖叫了一声。
只是今日她安排弟妹都出去放风了,如今整个黄尘殿中只有她自己、眼前的忽安代、还有门口的婢女阿巧三人。
忽安代听了眼前人的尖叫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阿巧听了想要冲进来却被忽安代用弓箭指着眉心逼了出去。
不顾凤之的尖叫,忽安代接着念:
“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
又是挑开了凤之的外衣,凤之忍住从头传到脚的屈辱感,她知道,自己如今在眼前人面前就像青楼妓女一样。
他肆无忌惮地挑破她的衣裳,嘴角的玩味,眼里的漫不经心都刺痛着凤之的眼睛,凤之努力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十六岁以前她是众星捧月的公主凤之,十六岁之后的她不过是风中随处飞扬的尘土罢了。
“道字不正娇唱歌。玳瑁筵中怀里醉,”
“芙蓉帐底奈君何!”
一切都在继续,等忽安代念完这首所谓的词,凤之身上便只剩下贴身的亵衣,她死死地蜷缩在一块,哪怕忽安代除了挑衣服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哪怕是眼睛都没有往她身上看去。
可是她还是觉得屈辱,一种被人当众扒光了的屈辱感由内而外的包裹住凤之整个人,这首词果真也不是什么正经词,而且在青楼妓馆流传着的艳词罢了。
忽安代将手中的刀放在凤之身旁,看着她慢慢涨红的小脸,心道南国的公主脸皮就是薄,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如今的模样十分诱人。
凤之看着身旁的刀,离自己不过几尺远,如果可以她想拿着这把刀给眼前羞辱自己的人一点颜色看看,但是她不能,她知道就算拿到了刀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
忽安代看清了凤之的想法,他知道,如果可以她非常乐意杀了自己这样一个让她国家灭亡的北狄人。
“凤之公主,孤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你可以放心孤不会因为赵远玄在南边的事迁怒于南朝皇室。”
忽安代也知道,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如此这般献身于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眼前这个女人对他并不是没有吸引力。
作为北朝的太子,他的全部精力都几乎放在国事上,对于男女之事从来都是可有可无,太子宫里女人并不多。
虽然说定都只后往东宫送美人的王公大臣并不少,但是真能入他眼的不过寥寥数人。
忽安代从来不是会在这些事上委屈自己的人,但是对于眼前的凤之,如果她不是前朝公主,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带回太子宫。
理智告诉他应该离这个前朝公主远一点,一个人的眼睛会出卖她的心,在凤之的眼睛里忽安代看见了她身为前朝公主的傲气。
现在忽安代依稀能够感受到,她接近他决不是简单的求生这么简单。
凤之垂着眉眼,她知道能带领北狄人从一个混乱的蛮族走向统一,以致一举南下灭了南国的人必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可凤之也知道眼前的忽安代并没有全然想要拒绝送上门的前朝公主的意思。
她信他说的不会迁怒前朝皇室这句话,但是如果兄长在南边有北上的行动,他们便是祭旗的最佳选择。
更何况,她要护着的从来不仅仅是弟妹的命,还有宫外被当作奴隶随意打杀的数万万南国百姓的命。
哪怕凤之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好色之徒,知道他不会因为美色误国。
但是她相信,这个如此有远见的太子忽安代,肯定比她清楚北朝如此行事必有一日会败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