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缘劫》戈壁滩涂

13、第 13 章

　　入秋之后，楼潆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此时已是子时，陈憬非仍在御书房中披着奏折。入秋后，事务更多了。他这几天忙的焦头烂额的，都很多天没休息了。也很多天没看见皇后了。说到皇后，他也不想再看这些奏折了。他穿上大氅，带着侍卫往坤宁宫走去。即便知道她应该早就休息了，他却仍想去看看。到了坤宁宫门外，陈憬非静静的站着看着宫门。宫内安安静静，应是休息了。正当他要离去之时，宫门却开了。一个侍卫率先冲了出来，差点撞在了站在宫门的他，不过左右提前伸手拦下了。那侍卫看见他，吓得跪在地上道：“陛下饶命！”
　　“无碍，这么晚了你急匆匆地要去哪？”皇帝道。
　　那侍卫看了眼旁边的婢女，这婢女他认识，是皇后身边的亲近丫鬟。那丫鬟说道：“禀陛下，皇后娘娘的高热一直未曾退下去，反而越来越高，奴婢心急，想着去请一下太医！”
　　陈憬非听后心里一惊，忙吩咐左右去请太医。他一边往里面走去，一边问那丫鬟：”皇后发了高热为何不快些请太医？你们这些人怎么做事的！”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担忧。
　　婢女轻声道：“娘娘不让请，说是睡一会便好了，谁知道却——”
　　“无用！”
　　陈憬非走进坤宁宫中才发现宫中很安静，若不是碰上，他是绝对察觉不到的。
　　他走了进去，坤宁宫中的奴才婢女急忙行礼，但声音很小。楼潆喜欢安静！
　　陈憬非走了进去，只见楼潆躺在床上，脸红红的。不过几天没见，她却瘦的仿佛只剩了皮包骨。他走近，坐在她的床边。静静的看着他。他心里有些疼，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摸了摸楼潆的头发。
　　楼潆有了意识 ，拼命睁开了眼睛。“水”楼潆道。
　　陈憬非忙命人送了水进来，楼潆一口气喝了五杯。楼潆脑子昏沉，思绪紊乱，甚至连眼前人看着都有些花，而这几杯水下肚，她好像找到了清明。她盯着眼前的人，仿佛他下一秒就消失了一般。她抓着他的手，脸上浮现一抹苦笑道：“陛下，对不起，我越界了。呵——虽然我每次望去您的眼中都没有我，但是我却一点都不后悔。陛下，对不起，就像我无法真正入你心一样，你也没法将我救出这情爱的漩涡！”女子披散着头发，眼中满是悲痛的看着他。因为风寒的缘故，少女发了很高的烧，此时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与原来的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冷静自持的皇后大相庭径。后来，皇帝想了想，若是没有这场风寒，他恐怕永远窥不到皇后真正的内心，皇后也不会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皇后说完这几句话后，便又昏了过去。陈憬非听完她的话后愣住了，见她晕倒，急忙又将她安置好。太医在此时恰好来了，陈憬非便起身好让太医把脉。
　　太医诊完脉后，想陈憬非行了一礼。陈憬非知道他的意思，便率先走了出去。
　　“李太医，皇后情况如何？”
　　“禀皇上，皇后娘娘本就旧病缠身，五脏六腑已渐成衰弱之像。最近皇后娘娘又频发高热——微臣无能，皇后娘娘的病微臣无法。”李太医说完跪拜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憬非听着李太医的秉告，身形一晃，吓了旁边的侍卫一跳。“频发高热，这不是第一次——”
　　“禀皇上，皇后娘娘已经烧了好多次了！”侍女跪拜在地道。
　　“那为何没人来通报朕！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皇帝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道。
　　“回皇上，皇后娘娘下了死令，不许我们打扰陛下！”侍女被那一拍吓住了，瑟缩着道。
　　打扰，若是他今夜没来，是不是她永远不会主动找他。
　　那夜，月亮很好，皇帝坐在楼潆床榻前，静静的守着。他有很多的深夜批过奏折，却极少在深夜陪在她身边的。
　　皇后很好，一如她当初所说，尽力做好了一个皇后要做的所有事，大方得体，雍容华贵，她成了凌霜国女子的典范。她处理事情干脆果决，井井有条，面面俱到，永远用不着他来担心。他以为在他们两人相敬如宾便好，不需要恩爱情长。但今天楼潆所说的话，明显已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想到李太医所说的话，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瘦弱女子。在心里暗道：“既然她期盼，那便圆她一个梦吧！陈憬非看着楼潆消瘦的面容，露出一抹苦笑。
　　楼潆死后，他才知道，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圆楼潆的梦，更是为了圆自己的梦！
　　他的心藏得太深，深到自己都看不清！
　　楼潆醒后仍是那样大方得体，淡然冷静的样子。若不是当时亲眼所见，陈憬非必定要认为当初的那个悲伤难过的皇后是他幻想出来的了。
　　陈憬非按当日所想，尽量抽出足够的时间陪伴在楼潆的身旁。
　　两月后，楼潆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已经下不了床了。陈憬非陪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将一整碗熬得发黑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喝完她神色如常，似乎感觉不到苦涩一般。但那药的气味仍漂浮在屋子里，飘进了陈憬非的鼻中。
　　好苦！
　　陈憬非端过一杯水，让她散散口中的苦涩。这个药，不能配以蜂蜜等服用，否则变没有药效了。楼潆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她喝得够多了，实在不想喝了，即便是清水也是如此！
　　“陛下政事繁忙，不必每日都来探望臣妾！”这两个月来皇帝每天都来。前朝后宫已有许多非议了。楼潆记得那天迷迷糊糊时说的话，联系自己的状况，楼潆立刻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了！
　　“无碍，朕——”皇帝看着
　　“陛下，那天的话我记得。是我的心里话。但是陛下不必因此来做这些。陛下也许不知，但我却看得分明。陛下的眼中不管臣妾何时望过去，都只有江山，没有臣妾！所以陛下，何必呢?” 殿中草药味十分浓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女子缠绵病榻，脸色苍白，眼下有些乌青，但仍笑着静静地对他说到，语气仍旧柔和，其中毫无怨怼。
　　陈憬非愣住了，他看着楼潆，从那双眼睛中好像真的看见了自己那只有江山的眼睛。他突然无话可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天，凌霜皇帝出了坤宁宫门后，脑海中仍是那句“陛下的眼中不管臣妾何时望过去，都只有江山，没有臣妾！”
　　他的眼中，真的只有江山吗？
　　楼潆今天呼吸都有些吃力了，此时外面的雪停了，楼潆估摸着时间，皇帝应该散了早朝。便让侍女去请皇帝一起到那城楼高处。
　　从这城楼高处看，城中的那棵雾凇晶莹剔透，美丽自然。楼潆缓缓向那个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父亲在的时候，总会带着她和母亲站在那棵雾凇下，将红绸系在那洁白冰莹的树枝上。看着红绸被风吹起，便知道神仙听到了他们的呼唤与请求。
　　可惜，好久没有亲眼去看过了。
　　陈憬非看着楼潆手伸的方向，便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当即道：“等这路上的雪都铲完了，朕带你去看。”
　　楼潆回头笑着看了看陈憬非道：“好啊！陛下！”陈憬非看着突然意气风发的楼潆，仿佛看到了以前的那个高傲自由的女子！楼潆又将视线移回了雾凇上，看的出神。陈憬非也陪着她一起看。
　　“陛下，你静静的抱我一下，可好？”楼潆身披红色大氅，站在宫殿的至高处，看着城中那棵风姿秀丽，美轮美奂的雾凇，对着身边的皇帝说到。
　　皇帝听后，静静地伸出手抱住了她，楼潆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的眼睛，似乎是在害怕吧！楼潆也伸手抱住了他。
　　此时阳光破开了云彩，照了下来。
　　“陛下，现在我真高兴你没懂！”女子咧嘴笑道！
　　这是楼潆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楼潆又昏迷了，这一次，太医也没有让她醒过来。陈憬非看着楼潆素白的面孔，深切理解了何为情之苦楚。若楼潆能睁开眼睛看看，便会发现这个君王的眼中，不仅有江山还有一个人，一个叫楼潆的人！
　　时光流转，皇帝早已老去。他的一生再也未封皇后。
　　这皇位是他千辛万苦抢来的，不能让它毁在自己手里。
　　他将内心悲痛转成处理政务的动力，成绩斐然，百姓交口称赞。五年后，他有了第一个长子，他将他定为太子，认真教导。
　　二十年后，他将皇帝的位置交给了天资甚高，能文能武的太子。自己则在延福宫中回想自己的半生。
　　凌霜国他治理得很好，没有什么让他后悔的。唯一后悔的，想了念了半生的是从未对自己得皇后，说出一句喜爱之言。
　　他最终还是坠入了那情爱的漩涡，脱不了身。
　　他想着与她能有来世，却又想着那人恐怕已经喝了孟婆汤，转世轮回了吧！
　　来世，可还遇得到？
　　来世之说，何其缥缈？
　　外面雪又下了起来，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陈憬非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身旁太医云集，年轻的皇帝站在身旁，满脸焦急。
　　“这江山我交于你手，莫要毁了，可明白！”陈憬非紧紧握着年轻皇帝的手，严肃的交代道。
　　年轻皇帝的眼中盈满了泪水，但还是死撑着没让它落下。“父皇放心，儿臣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你啊，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可知？”
　　“知！”
　　“那便好！”陈憬非说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这后半生，总是后悔当初没看明白自己的心，他可不想他的孩子经历和他相似的悲痛。
　　“父皇！父皇！”年轻皇帝泪水掉落，声音悲痛。周围众人纷纷跪地大哭。
　　先皇逝世，自然要与先皇后合葬。在出殡当日，许席风和赵浥尘跪在人群之中，恭送这位英明帝王。
　　许席风在其间时抬手收回了那根姻缘绳和健康绳。
　　许席风望着那根绳，叹了口气。劫啊劫！收回惜宁长公主身上的姻缘绳和亲缘绳，他已能施法去知晓这人的经历，又是一个劫啊。本来他只用破除这些劫，净化缘绳，完全不用去看这些人的经历，但也许是想让自己警醒吧，他认真了解了这些人的经历。仅这两人，又让他后悔了。
　　于这两个人，死也是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