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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湛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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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如月向钟翎羽点点头,很快便又回到蜉蝣堂。
蜉蝣堂里,褚红玉小心翼翼阖上房门,看向站在院子里沉思的青年。
大雪纷飞,细碎的雪点随着风飘荡,晃晃悠悠地落在青年头顶。
雪色映着黑发,显得青年脸色愈发苍白,肤色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冰冷,淡漠。
褚红玉忽然想起,他初到梁溪时,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摇光牵着他,走进了钟家。
初到那几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叔父不在的时候,小师弟只跟摇光说话。是后面大师兄回来了,小师弟才渐渐和他们这些人说话。
后来看着他在摇光面前的开朗样子,她也渐渐忘了那个有些阴沉的小师弟。可这几日看着他,褚红玉总觉得自己又看见了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师弟。
他所有的波动和情绪,全都是她。
她不在时,他就切断自己与旁人的联系。
褚红玉曾经多次问过钟玉衡,问他为什么总是针对小师弟,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钟玉衡不肯说,但褚红玉知道答案。
每一个看到过小师弟望向小师妹的眼神的人,都能猜到答案。
尽管关紧了门,房间里的声音依然会时不时地泄出来几句。
湛如月听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着褚红玉问道:“今日也是这个?”
这一个话本故事,钟玉衡翻来覆去地念了四五日,每天都听着这几句话,湛如月已经能做到听前一句词就背出故事接下来的走向了。
褚红玉回头看了一眼,听着熟悉的句子,也忍不住笑了笑,又替房里的人解释道:“他说摇光喜欢这个话本,他给她念了很久。只是这最后一节的故事……”女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道:“他以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
湛如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褚红玉打量着他的表情,忍不住道:“如月,摇光她——”
“她会醒来的。”湛如月打断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轻声道:“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压不住胸口的心跳。
胸膛鼓动轻缓,里面似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湛如月轻声念道:“她会醒来的。”
提起她时,他的表情温柔得让褚红玉开不了口。她只能收回所有的话,把视线看向时不时传出声音的房间。
以前撞到钟玉衡给摇光念话本时,她只觉得新奇,甚至还有些好笑。
十三四岁以前的钟玉衡,是个十足十的讨厌小孩,属于谁看谁嫌的那一种。他谁也不服,谁的话都不听,看谁都不顺眼。浑身上下,除了那张漂亮脸蛋,几乎找不出第二个优点,同龄的弟子中,除了摇光和大师兄,便只有她愿意和他走在一块。连七师弟都是在他后面收敛了脾气之后才敢和他说话的。
可就算是那样的钟玉衡,也会在自己妹妹被噩梦吓得睡不着的时候抱着话本去哄她睡觉。
她第一次碰见的时候,几乎被吓了一跳。
可现在再看,只觉得心酸。
褚红玉轻缓了口气,心口一顿一顿的。
这四年里,她并非没有发现摇光的不对劲。
只是每一次,她都选择了无视。
“六师姐,”湛如月忽地开口道:“能再跟我说说师姐的事吗?”
冰天雪地里,他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冷意,表情却格外认真。
褚红玉笑了笑,应了。
湛如月醒来的这五天里,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昏迷的女孩身边,在女孩被钟玉衡占去的时间里,他也全用来了解他不在的这四年里女孩发生过的一切。
他在很努力的,把自己失去的时间拿回来。
伴着房里轻柔的讲故事的声音,褚红玉一点一点地,把这四年里她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湛如月。
提及摇光是如何找到当年杀害大师兄和其他几位弟子的凶手时,褚红玉不受控制地卡顿了一下,“摇光从雾崖回来后,渐渐看见了一些东西,看见了一段记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当年钟玉衡中毒太深,又受了一身重伤,几乎濒死。他体内毒素遍布五脏六腑,解药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当时唯一能让他活下来的办法,只有让他血源最为亲近的双生妹妹来承担转移一部分毒药。但就算如此,也只是一个缓延之法。
“我们都没有想到,那一次续命移毒,不仅仅是把玉衡身上的毒分给了摇光。”触及过往,褚红玉脸色苍白了些,“摇光她……她还得到了玉衡中毒之时的记忆……”
女孩描绘的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狰狞可怖的嬉笑,褚红玉现在只是复述她说过的话,都开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这件事,只有我和竹青知道。”
竹青,是七师兄的名字。
“最开始的时候找到那些杀手时,是我们三人一起解决,可是后来……再之后,我也离开了。”褚红玉鼻尖涌上一股酸意,她遮掩似地眨了眨眼,声音嘶哑:“半年后,四师兄发现摇光出现严重的癔症,她总是觉得,你们回来了。”
“后来摇光渐渐正常了,慢慢的,我们都以为她走出来了。”
“可是……”褚红玉停住,彻底说不下去了。
大雪寒冷,湛如月明明穿了暖和的锦袍,却觉得自己是赤身站在这里,浑身上下,冷得可怕。他直愣愣地看着地上洁白的雪,都没有察觉到眼角滑过的热意。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坠落在雪地上,很快便融入到皑皑白雪里,彻底消失不见。
湛如月双眼通红,脸颊却一片冰冷,他伸手抹过去,掌心也沾上了寒意。
钟玉衡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沉默中推开的房门,冷风刮得太大,钟玉衡一出来便立刻关紧了门,生怕有一点风吹进去。
尽管他看不见,却依然摸索着找到了褚红玉,青年握住她的手臂,像是能看见一般,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褚红玉没有答,钟玉衡侧耳听了一下,随后又将视线看向另一个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皱眉道:“你又是怎么了?”
见钟玉衡还欲再问,褚红玉反握住他,几乎一边推一边拉地把人哄了出去。
两人走后很久,湛如月都还站在雪地里。
他进房时,整个人跟冰一样,他待在远处停了很久,直到周身寒气散了才靠近她。
“师姐……”他的手很凉,他不敢触碰她,只静静地望着她,低声恳求道:“五师兄已经回来了,你要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他的呼唤与之前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三月又二十六天,大寒。
钟玉衡的手脚力气又恢复了不少,不再僵硬,渐渐可以重新握剑了。他依然坚持着每天到蜉蝣堂给钟摇光念书,孜孜不倦地,反复给她念着同一个故事。
三月又二十七天,除夕。
湛如月在钟玉衡念完故事后又给钟摇光念了一个其他的故事,两人去练武场切磋了一番,被四师兄一顿骂。
钟怀心看完师姐后哭了很久,被褚红玉哄着回去的。
四月又十一天,立春。
钟玉衡开始练重剑,湛如月下山寻虚凡君。
四月又十五天,后山的桃花开了。
湛如月找到了虚凡君。
一片漆黑的虚空里,虚凡君摇着折扇走近女孩,笑着给面前的几道幻象扇了扇风,看向身边的女孩,“你为什么还不肯走?”
虚凡君扇出来的轻风吹散了高大的青年,钟摇光转过身来,皱眉道:“虚凡君?”
虚凡君接道:“是我。”
钟摇光皱眉看着虚凡君,似乎依然想着刚刚消失的青年,看起来不太高兴,“为什么死了还能遇见你?”
“死了当然遇不见我,可你没死,肯定就能碰见我了。”
钟摇光想起了什么,立刻问道:“我哥哥醒了吗?”
虚凡君道:“如果你指的是钟玉衡,他已经醒了。”
“那我应该死了。”钟摇光看着虚凡君,开始往后退,“我服了易心花,哥哥醒了,那我就不应该醒。”
魂体出现缺口的魂魄在幻境中往往都会出现神智错乱的情况,虚凡君耐心极好,慢慢给她解释道:“你的计划很好,用易心花把命渡给你二哥,还准备了死后魂魄留在虚凡山。但你没有成功。”
“不可能。”
虚凡君靠近她,缓缓道:“你想以命换命的人,不愿意接受你的命,你想用魂魄陪伴的人,也不愿意你留在那里。”
钟摇光皱眉,不解道:“可我哥哥醒了,易心花已经起作用了。”
“是,易心花的确起作用了。”虚凡君感叹道:“可有人期盼与你同生与你共死。”
虚凡君叹了口气,摇着折扇道:“他想让你和你哥哥相见,宁愿献祭自己寿命。你愿意以你的命去救你哥哥,也有人不顾一切也要用自己的命去救你。易心花……也拦不住他。”
“那月河呢?”钟摇光问道。
她记得,她跳下了月河,就算有人渡了命给她,也来不及把她从月河底下带上来。
“妹妹想救哥哥,难道哥哥就不想救妹妹吗?”虚凡君叹道:“钟摇光,你沉溺幻境太久了,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死在月河死在虚凡山吗?”
钟摇光愣住了,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青年脸上带着笑,温柔地看着她,“大哥……”
“你想让自己死在虚凡山,用魂魄去陪伴他。可是……他怎么可能会让你死在他面前。”
他见你痛苦至此,便是只剩一缕残魂也要挣扎着出来护你。
女孩表情渐渐变了,虚凡君在她心里留下的微光也用完了,虚凡君收了折扇,干脆地退出了钟摇光的幻境。
虚凡君看着很急,出来后向湛如月说了几句后便直接离开了。
桃花开了又谢,钟摇光依然没有醒。
湛如月拿着新到的话本,柔声给床上闭着双眼的女孩念着故事,从房间里打开的窗户看出去,还能看见一道挥剑练习的身影。
那是钟玉衡。
这个月他们换了顺序,白日里的故事让湛如月讲,晚上的话本交给钟玉衡念。
因为钟玉衡终于决定将之前那一节故事放一放,给摇光读些新鲜的,但他看不见话本,只能在白天让褚红玉先念给他听,然后他再背给摇光听。
只是话本故事讲了一本又一本,她始终都没有反应。
湛如月有时不念话本,他就坐在那里和她说话,也总能轻而易举地说一整天。还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她是被他们念烦了,就一整天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再后来,湛如月开始觉得她讨厌他。
他开始想死。
身体像被巨石压着,无论钟摇光如何想要醒来,身体都不为所动,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周围的动静,身体却像鬼打墙一样僵硬。
鼻尖所闻,全是苦涩的药味。
在一阵脚步声后,有一个人站在了她身边。钟摇光仍不能动,思维也不甚清晰,却把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和昏迷的她说话,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一阵轻风拂过,带来了他的难过与苦涩。
“师姐……你讨厌我吗?”
千言万语,皆堵在了这具不能行动的身体里。钟摇光思绪彻底乱了,昏昏沉沉的,好似大脑和身体一同僵住了。
这是湛如月的声音。
她缓了好一阵,才重新镇定下来。
湛如月似握住了她的手,她能感受到他拉着她的手抚向了一个地方,柔软光滑的触感,像是人的脸颊。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似乎想通过这样的动作来伪装出她的动作,可他却怎样都想不出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只好放下她的手,重新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
“师姐,生也好,死也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钟摇光快听不见,她无论如何也想听清他的话,只能用劲全力向他靠近。
可现实是,她的拼尽全力,并没有带动身体半分偏移。她的身体依然闭着眼,不能动作地躺在床上。
“师姐,我不确定幻境中的你能不能记住,所以我想说一次,再说一次。”
他紧握着她的手,紧到钟摇光都能从两人紧贴着的手腕感受到他的脉搏,一声一声,缓慢坚定的和她的脉搏和在一起,几乎无法分出彼此,仿佛他们是一个人。
“我喜欢你。”湛如月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尾音带着紧张的颤音,一次又一次,向她诉说着自己的心意,“摇光……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
哪怕身体不能动,钟摇光也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在无法控制的剧烈心跳声中试探性地勾了勾手指,本以为不会有反应,却意外的触碰到了青年柔软的掌心。
青年瞬间停住,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
钟摇光下意识想要看看他的反应,可睁眼只看见了刺眼的光,等她适应过来,便立刻被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锁住。
尽管他藏得很快,钟摇光依然敏锐地看见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我的好师弟,”她艰难地用僵硬的脸挤出一个微笑,看着他道:“我还没死……你就想给我殉情了吗?”
“有一句话我也想亲口同你说。”
湛如月能清晰地看见,面前这双漂亮清透的眼睛里面装着谁的影子。
“湛如月,我心悦你。”
……
等钟玉衡得到消息从练武场赶过来时,钟摇光已经可以下地了。
她扶着湛如月的手臂试探着走了几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钟玉衡进来时,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被重重地拥进了怀里。
湛如月默默看了一眼,和晚来的褚红玉一起立刻了房间。
周身都围绕着熟悉的气息,整颗心都似被他拥住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和多年没有感受过的安心都在哥哥的拥抱里涌了上来。身体明明还未恢复到可以流泪的程度,可钟摇光已经红了眼眶。
她紧紧回抱住哥哥,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控制不住地开始哽咽。
在这一瞬间里,她似变回了幼时那个做了噩梦害怕得躲进哥哥怀里的小孩。
所有的委屈痛苦和不甘,都因哥哥的出现而无法压制。
四年前,她是钟老家主的支撑,连哭都克制,不敢漏出一点声音。成为家主之后,她要理智清醒,决不可能在众人面前示弱。
只有此刻,在哥哥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
她第一次哭成这样,紧紧抱住哥哥,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她只是一个抱着哥哥放声大哭的女孩。
只有在哥哥的身边,她才能放松下来,无所畏惧的嚎啕大哭。
纵然隔着一扇房门,湛如月依然能听见女孩的痛哭声。
她忍耐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