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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湛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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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如月是被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唤醒的。
再次恢复意识时,师姐和师兄都不见了。铺面而来的,是一片漂亮的花海。
湛如月站在淡紫色的花海里,望着那个穿着水蓝长袍背着漆黑长剑的修长身影。
这片漂亮的花海里除了少年便只剩下少年身边一个瘦弱的小孩。
她不在这里。
湛如月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因,这里不是她的记忆,更不可能是她的幻境。
这片溪棂花海,是他的幻境。
或许是因为蚀灵蛊,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但湛如月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他依然很疼,喉咙里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去,他的魂魄就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后,又被粗鲁地硬拼在一起,三魂七魄,全都在受难。
“如月哥!那个不行,会染色!”在少年的手伸向一株碧青色开着鹅黄色小花的植物时,少年身边瘦瘦的小孩大声地叫了一声。
虽然小孩提醒的已经很快了,但少年的手明显比小孩动得还快,他捏着手里青嫩的草枝,半个手掌都是那株小草喷出来的绿色汁水,不仅是手上,连衣服上都有。
汁水触到衣料上很快便渗透开,干得很快,水蓝颜色上的绿色斑点很明显,少年低头打量着胸口几点突兀的绿色,再看手里的草枝。
他原本还没听懂“会染色”的意思,现在全明白了。
“贺玖。”少年用没有染上草汁的手轻轻敲了敲身边小孩的肩膀,说道:“下次早点说。”
湛如月看着他们,忍不住皱眉。
这是他和师姐第一次来到凉渊。
他们见到了两个小孩,眼前这个叫贺玖的是哥哥,另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妹妹叫贺月。他还记得他和师姐拿出了身上所有的盘缠给他们交了药钱,离开前还替他们修缮了漏雨的屋顶。
湛如月看着花海中的两个人采摘够了草药准备回去,愈发烦躁。
这是他的幻境,他没有办法脱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在这个幻境里无能为力地浪费时间。
“这是什么花?”少年一日里看到许多次,现在看见灶台上还放着一把,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夹着淡紫淡粉颜色的花瓣,好奇问道。
“嗯,这是溪棂花。”
贺玖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嘴里还塞着他们带来的糕点,说话含糊不清的。
“在我们这,要是喜欢谁,嗯……就会送那个人溪棂花,呜……咳……”
贺玖吃得太多,不小心噎着了,折腾了会才又接道:“老人都说,如果你喜欢的人接了你送的溪棂花,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少年湛如月看着少年拿起一枝,轻笑道:“你摘了那么多,是有喜欢的人吗?”
“我?”贺玖摇头,动作迅速地往嘴里又塞了块甜糕,含糊道:“我就是想填饱肚子而已。”
蚀灵蛊依然在心口孜孜不倦地折磨着,灼热比之他入幻境之前,丝毫不减。
纵然急得烦闷,但湛如月的眼神在略过少年手里淡紫色的花枝时还是忍不住停留了一瞬。
灼热就在此时突袭,猝不及防地猛烈起来。
湛如月捂住胸口,踉跄了两步。
少年的他在得知溪棂花后并没有将这一当地习俗告诉她,他只是返回那片溪棂花海,折下一枝溪棂花,隐瞒着送给了她。
他一直记得,她发间浅蓝发带旁别着小小的淡紫色花枝。
“你那时,为什么要给我别溪棂花?”女孩的声音突然出现,清润如流水,涓涓细流却把他击得溃不成军。
“师姐!”
湛如月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人,连声音都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了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灼痛愈来愈烈,几乎无法支撑。
满身是血的钟摇光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怪异,笑看着他,缓缓道:“就许你入我的幻境,不许我入你的幻境吗?”
湛如月半眼也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轻声道:“师姐,跟我回去吧。”
“师弟。”她轻声叫他,眼角的血流动下来,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给我溪棂花?”
湛如月被她的模样震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回答。
可他明明没有回答,她却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视线放在不远处浅笑着的少年身上,柔声间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她没有细说,他们却都清楚她在说什幺。
湛如月轻呼了口气,漆黑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师姐,我早就和你说过了。”
他的表情太过笃定,让钟摇光都有些怀疑,她细细想了一下,才又看向湛如月,她脸上的血痕顺着她的动作滑至下颌,汇聚的血珠和她的声音一同坠落。
“你没有。”
鲜红的血迹在女人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一副珍贵的遗世画卷被浇了一泼脏墨,硬生生地让两个不该挨在一起的东西融为一体。
格格不入。
他记忆中的她,不是这样的。
她也不该是这样的。
皎洁如玉的月下仙人,和浑身是血的恶鬼罗刹。
“师姐,你忘记我的纸鹤了。”
青年脸上仰起女人熟悉的笑容,他弯起如墨般漆黑的眼睛,笑看着她,语气是和从前一般的轻扬。
音色冷淡,却因她而泛起温柔涟漪。
可是这一句话并没有唤醒女人的记忆,反而让她想起了一些极不愉快的事情,女人凝眉,神色渐冷:“你没有给我。”
她轻摇头,重复念道:“那只纸鹤,你没有给我。”
湛如月摸向怀里,庆幸幻境并没有影响他现实中的带着的物件,他将头上带着一抹艳色的小巧纸鹤拿出来,小心地放在掌心,轻声道:“师姐,可你见到它了,不是吗?”
这是他在凉渊城拾到的纸鹤,没有恢复记忆前他便知道这是她的东西,恢复记忆之后他才想起这只纸鹤原本负责的一切。
钟摇光盯着纸鹤,依然不停地摇头,固执地道:“你没有把它给我。”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幻境开始动摇,湛如月向前一步,幻境便碎裂一分,可他看也不看,一心只有她,“师姐,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说什么。”
少年时的他喜欢送她纸鹤,旁人只当是好玩的小物件,可他们却知道纸鹤真实的用途。
纸鹤里面,写满了他的秘密。
少年时的他们也常闹别扭,有时候两人都不好意思当面开口,每当这个时候,纸鹤就派上了用场。少年的他会写下那些不好意思直接当面对她说的话,把秘密藏在纸鹤里,悄悄送给她。
只要她肯收下,就意味着他们和好了。
但他手里这只,与其他玩闹求和的纸鹤都不同。
湛如月步步靠近她,轻声道:“师姐,我确实没有来得及把这只纸鹤送给你,可是……我要说的话,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从前我以为那是我的秘密,可是我们都知道”湛如月终于靠近了她,低头与她对视,牢牢地锁住眼前如琥珀玉石一样清透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透出几分低沉的沙哑,“师姐,我心悦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望着她,眼神中带着太多情绪,几乎满溢出来。
时隔多年,少年的心意终于得见天日。
湛如月一字一字,无比认真道:“师姐,我喜欢你,心悦你。”
这一句话,他早就想同她说了。
钟摇光望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很久以前,在她见到四月十七的那一天。
她走进他的屋子,看见落着薄灰的木桌上搁着几只折好的纸鹤,放在桌子最里面的,是一只用了小竹笼罩着的白色纸鹤。在纸鹤的头顶,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像每年初春他都会送给她的艳色胭脂的颜色。
钟摇光走近,第一次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拿起了他折好的纸鹤。
以前每一次他想和她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当面说的时候,他都会送她一只头顶染着红色的纸鹤,拆开纸鹤,就会看见他想对她说的话。
钟摇光拆过很多只纸鹤,有他特意拿过来哄她的,也有他无聊时随手折的。但从来没有一次,她的手会颤抖得快拿不住纸鹤。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她却做得极为艰难。
过了许久,那只小巧玲珑头上带着红色的纸鹤才变了模样,带着消散不去的折痕,静静地铺平在她手心。
露出少年清隽的字迹。
女人表情缓和下来,但眼神依然疏离。
“如果我不愿意,你是带不走我的。”钟摇光垂下长长的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她的声音很好听,只是有些沙哑,“我不会离开的。”
“我知道。”
湛如月抿了抿嘴角,拼命压住胸口疼痛,看着她再次轻声重复道:“我知道。”
他早就做错了,一直都错了。
“你不知道,太痛苦了……”钟摇光摇头,呢喃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停呢喃着:“只要我待在这里,哥哥就能醒来。”
她的声音太轻,而且反反复复,比起呢喃更像是絮语。
湛如月只听清了两个字——“哥哥”。
一听见这个称呼,他便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之前那个幻境,心脏一阵阵刺痛,让他的呼吸都变得颤抖。
这四年里,哪怕他无数次被迷毒蛊惑更改记忆,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会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女孩站在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前面,只要他慢一步,她就会被怪物吞噬。
现在他才终于记起噩梦的根源,他反反复复梦见,失去记忆也不肯放下的,是四年前他在雾崖见到她时的画面。
雾崖一眼便足以让他痛苦,可他如今才知晓,在比雾崖更早之前,她就已有了去意。
女孩颈上冰冷剑光,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时隔四年,她依然选择了当年的决定。
她欲赴死,纵他如何也劝阻不得。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再离开她了。
青年靠近她,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定住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动作娴熟地握住一角衣袖去擦拭她脸上的鲜血,血色被抹开抹净,但很快又会重新出现新的血痕。
抹去又出现,反反复复,似乎永远也擦不去。
湛如月垂眸,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擦拭掉她脸上的血。
“如果我不愿意,你是带不走我的。”钟摇光表情淡然地望着俊美的青年,推了推手臂上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湛如月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手似铁钳一般紧紧扣住她,怎么也推拒不掉。
他神色认真地盯着她脸上抹不去的血迹,似乎完全不在乎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师姐,如果我执意要你活着,你会跟我走吗?”
湛如月紧盯着她,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明明只是魂体,钟摇光却觉得他触碰到了她的身体,触感那样真实,那样冰凉。
“不会。”钟摇光毫不犹豫道。
湛如月开口便已预想到她的回答,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低头苦笑了一下。
他望着面前熟悉苍白的柔美面庞,心里有个声音在低声发问。
你为什么执意赴死呢?
即使嘶吼千万次,他也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看了那个幻境之后,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而他也有他的答案。
钟摇光被冰凉的身体拥住时表情还有些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在他抱住她的瞬间,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震起一片轻风。
这是第三声铜铃晌。
钟摇光还未来得及寻铜铃声响来源,就被青年用更大的力气吸引住了全部视线。
他抱她抱得极紧,似乎没有听见铜铃响声,整个身体都贴紧她,似乎要将他们两人生揉进一体。
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分开他们。
“师姐……”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他低头抵在她的颈窝,静静地听着她的心跳。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这样拥抱过了。
“你活着,我就永远陪在你身边。若你要死,我们就一起死。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我都要待在你身边。”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如果你要死,我们就一起死。
……
最后一声铜铃已经震响,昏迷的青年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脸色还愈发苍白起来。
虚凡君伸手一探,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她让他去救她,他却想和她一起死。
另一边的梁溪山上,红衣女子喜不自胜地握住一只虚弱无力的手掌,喜悦来得太快,以至于她都忘了要去通知其他人。
等她终于想起来,动作急切地奔出房门时,却看见了一个梳着长辫的女孩,女孩一张脸满是焦急,一见到她便立刻开口,“六师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我在哪里闻到过易心花的味道了……”
褚红玉的笑都还未收住,钟怀心开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就让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