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27、第 27 章 “哥哥

　　“哥哥……”钟摇光艰难地叫着眼前这道高大的身影，嘴唇开合几次，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哥哥，你恨我吗？

　　四年前那个疯癫道人说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尸体甚怖，怨气深重——”

　　轰隆一声巨响，雷劈下来的一瞬光亮照亮了凉亭，只映出一个女孩的影子。

　　除她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身影。

　　钟摇光静静看着眼前只有她能看见的哥哥，心里想起那位道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恐成厉鬼。”

　　四月前，她从虚凡山出来后，身后就多了一个这样的一个影子。他并非时时都在，但只有她起了一点想他的念头，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

　　用四年前她见他最后一眼的模样出现。

　　她垂眼避开他的脸，轻声问道：“哥哥，这到底是你的鬼魂?还是我的幻觉?”

　　不可能有人能回答她。

　　“但既然你来了，就陪我说说话罢。”

　　周围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

　　她笑了笑，说道：“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我……”多年来的习惯，让她看见哥哥就想说些好话，不想让他担心。可她身边没有多少可说的事，那些好事这四月里她已全部说完了。

　　最近她也只关注了那一个人。

　　“我……不打算让如月回来了。”钟摇光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

　　“哥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她抬头看着哥哥，柔声说道：“你会想要一个没有记忆但能平安活着的师弟还是要一个能想起你但永远摆脱不了痛苦的师弟?”

　　越说，她的声音就越轻。

　　她的哥哥无法回答她，他只能用面容狰狞的微笑看着她。

　　“我选择了前者。”

　　哪怕哥哥站在她眼前，她依然能清晰记起少年这四个月的模样。

　　“我从前以为雾崖那次就是师弟最不好看的时候了。他满身满脸都是血，红得我快认不出血的颜色。”

　　“没想到——”

　　哪怕用语言说出少年的模样，她也觉得残忍。

　　钟摇光靠着凉亭石柱，有些无力地用手遮住眼睛，她说不出口。

　　凌霄大会时，他忽然昏迷，她立刻找了虚凡君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并在凌霄大会结束后把他带回了梁溪。

　　虚凡君告诉她，他蚀灵蛊发作，蛊毒关于强盛，冲破了书家给他下的迷毒，诱发了他从前的记忆。

　　迷毒会蛊惑人的记忆，它搭配蚀灵蛊会致人失忆的效果，足以造出另一个人。他身上所有关于书君怀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是迷毒带来的一场镜花水月。

　　迷毒好解，可她们却解不了他身上的迷毒。

　　刚开始时，虚凡君的话是轻松且自信的。

　　后来……在他一次又一次忘记湛如月这个名字后，她们终于明白这件事不是这么容易的了。

　　书家为了造出一个书君怀，对他用了四年的迷毒，四年里，只要他有一点回忆起从前的样子，他们就用毒让他冷静。

　　迷毒发作本没有多少痛苦，可一旦带上蚀灵蛊，那便完全不同了。它发作时，会让人痛苦到想撕烂自己。它会让人不停地伤害自己，直到这个人放弃从前记忆，老老实实地接受它的蛊惑。

　　迷毒和蚀灵蛊用在一个人身上，如果这个人反复想起，它能活活折磨死这个人。

　　那些中了这两种蛊的人，若被一直蛊惑还好，否则，下场多是惨死，就算不死，也会被折磨得精神失常，变成一个疯子。

　　“虚凡君说：他中毒太深，毒已融进血肉里。解药没有用了。”钟摇光松开手，看着哥哥，笑得很难看：“除非他忍过三日蛊毒发作，能在三日后还记得自己是湛如月。”

　　四月，他第一次服用解药，叫了她十七声师姐。

　　他记得自己被下毒的一切，那天他抱她抱得很紧，明明身体都在因蛊毒发作的痛苦而颤抖，可他的手却不肯放开，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师姐，师姐……”

　　“师姐，别让我忘了你，师姐，师姐，别让我忘了你……”

　　他足足叫了十七声师姐，最后被一口血打断了。那血弄脏了他的脸，还弄脏她的衣裙。

　　她至今依然还记得少年身体在她怀中慢慢变得无力虚弱的感觉。

　　她的师弟，她的湛如月，只出现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那一炷香里，除了师姐两个字，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别让我忘了你。

　　所以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解药……

　　从四月到八月，整整四个月，少年足足服了十六次解药，从只能恢复一炷香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四个时辰……两天……

　　最后一次服药，他坚持了三十个时辰，离成功只差六个时辰。也是在这一次，他折断了自己的手脚，在她赶来之前，他甚至还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

　　十六次解药里，他曾经有数十次想要杀死自己，其中有六次，他差点就成功了。

　　秋夜里湿透的衣裳紧贴着她，冰得刺人，仿佛骨头都冻僵了，轻轻敲一下，被会粉身碎骨 。

　　“哥哥，我很想他。”

　　早就冷得脸色苍白的女子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仿佛想起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我想看他对我笑，想听他每天喋喋不休地叫着师姐。”

　　“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他。”她闭上眼，想要回忆起他的模样。

　　“他长得那么好看，不应该戴着面具。”

　　想到他脸上那幅面具，女子眼中似有寒光闪过，冷得吓人。

　　“我想叫他师弟，叫他如月。”

　　“可是……”

　　“我更想要他活着。”

　　他只要活着，她心里就永远有一个支柱。

　　“此次去虚凡山，我或许……”

　　钟摇光紧盯着哥哥，想要把哥哥的样子记在心里，哪怕是……这幅模样。

　　“大哥，如果这真的是你的鬼魂的话。帮我一个忙罢。如果一个月后二哥能顺利醒来——”钟摇光笑容灿烂，笑道：

　　“告诉他，他欠了我五次生辰礼。”

　　“至于如月——”

　　女子忽然停住，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世上已经没有如月了。”

　　她亲手碾碎了他回来的全部可能。

　　她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