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26、第 26 章 “你舍

　　“你舍得吗？”
　　钟摇光拉开少年紧握住她手腕的手，把他因痛苦挣扎而踢乱的被子整理好，洗干净手帕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她神色冷淡，仿佛没有听见虚凡君的话，自顾自地处理少年周围的纷扰。
　　虚凡君看了她很久，始终瞧不出什么，无趣地想移开视线，又听见了她平静的声音。
　　“舍得。”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觉，仿佛就是轻描淡写地随口应下了一句话。
　　虚凡君仍不信她，试探道：“今日过后，他就再拿不回从前的记忆了。”
　　虚凡君看见那抹素色身影动了动，可惜的是她低着头，虚凡君看不到她脸上表情。
　　“那样最好。”
　　她擦干净了少年脸上血痕，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木制面具，在虚凡君质疑的眼神中把面具戴回了少年脸上。
　　收拾好一切，她理了理衣裙，将发上玉簪别好，回头看向虚凡君，轻笑道：“虚凡山百年封期将至，山阵动摇，如此难得的好机会，虚凡君还不准备吗？”
　　她生就一副柔美面容，笑与不笑都惹人亲近，是极为讨喜的好相貌。
　　虚凡君望着面前凡人，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许是天生瞳色浅淡的原因，她的眼睛很清澈，透亮得有些过分。
　　仿佛能看透一切。
　　虚凡君向来不喜这样的眼神，只能收回打量的眼神，遮掩似的打开手里的折扇，素白折扇轻晃，牢牢挡住那双清澈的眼睛。
　　“放心，只待你出发了。”
　　她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话，轻巧地提起床侧的重剑，看着虚凡君，笑眼明亮，清脆道：“那便走吧。”
　　此事本就是为自己，虚凡君不再多言，利落地拿好行李，大步跃到女孩身边，随着动作一起晃荡响起的，是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走时路过一家旅店，店中灯火明亮，人声热闹，而店外还有许多人聚在一起，不约而同地举酒望月说笑。
　　八月十五，圆月当空。
　　人间的中秋佳节，本是一个亲友相聚赏月的好日子。
　　虚凡君和钟摇光出现在这里，孤寂得有些可怜了。
　　虚凡君孤身百年，早已习惯，但虚凡君却不知道身边这位凡人习不习惯，看了一眼身边人冷淡的脸，虚凡君摇着折扇，再次试探道：“如此良辰吉日，钟姑娘当真要随我去那乌天黑地的虚凡山。”
　　钟摇光回头，轻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的笑容看着和善，眼神却不怎么好看。
　　虚凡君隐约猜到什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钟小姑娘，你很讨厌中秋。”
　　不是疑问，是确定。
　　钟摇光能清楚看见，在面前这人的紫衣华服身后，有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
　　月光映下来，反而让虚凡君的面容变得更加虚幻。
　　隐隐透出另一张俊秀温润的青年面庞。

　　“摇光，这块月团给你。”

　　俊秀青年手里拿着一块圆形糕点，他笑着看她接过月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接过青年手里月团没多久，一个俊美少年从身后走出，笑着向前面的青年讨要月团，清脆道：“哥，摇光有了，那我的呢？”

　　“放心，都有。”青年笑着拿出月团，给了少年一块后又额外递了一块给她，“摇光，这块你拿去给如月吧。”

　　在青年身后天空上，圆月皎洁，繁星明亮，星月交辉，美得人舍不得移开眼。

　　钟摇光紧盯着眼前青年，嘴唇动了动，下意识便想开口。

　　“钟摇光！不能应！”

　　虚凡君沙哑声音一出，钟摇光猛地清醒过来。

　　眼前青年也随着她的清醒化为水雾，夜风轻轻吹过，青年消失不见。

　　她再次看见了虚凡君那张虚实难辨的诡异面容。

　　“我脸上幻象对你一贯是无用的。可是刚刚……”虚凡君的折扇摇得飞快，凝重道：“你现在不能去虚凡山。”

　　钟摇光很快恢复正常，轻声道：“你不必担心。我定不会耽误你的好事。”

　　虚凡君摇头，严肃道：“山阵动摇最少也会延续两月，我不担心时间。我担心的是你……从四月那次虚凡山之行后你就一直不对劲。”

　　虚凡君收好折扇，紧盯着她：“你到底在虚凡山里看见了什么？”

　　钟摇光抬眸，看起来似笑非笑，说道：“虚凡君，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和虚凡山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为何你从来不进虚凡山?”

　　每一次进虚凡山，虚凡君永远都是在山下等着，从来不会往山上迈出一步。

　　她不信虚凡君的虚凡二字与虚凡山没有关系。

　　虚凡君摇头笑道：“你若真想知道，那就快快养好身子，虚凡山山阵动摇，必定会给出些东西。你早点进去，便会早一点知道虚凡山和我的关系。”

　　“只是，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虚凡君用折扇拍了拍她的肩，忽然靠近了一步，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你哥哥是不是在这里?”

　　沙哑低沉的声音紧贴着耳，钟摇光只觉浑身不适，一把推开了虚凡君，笑道：“虚凡君在说笑吗?我二哥至今昏迷未醒，如何来此?”

　　她的笑容甜美，眼神却冷得可怕。

　　虚凡君摇着扇子往后退，侧身避开她的视线，悠然道：“不过问问罢了，你何必如此紧张。”

　　钟摇光静静地看着虚凡君，直到天上冰冷的雨打下来才截断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瞧瞧，天都在叫你回去。”虚凡君用扇举在头上避雨，再次说道：“回去罢，雨里赶路可不舒服。”

　　说完，虚凡君也不再等钟摇光回应，脚步飞快地迈向了先前路过的旅店，买了把油纸伞，头也不回地撑着离开了。

　　夜里阴凉，雨水冰冷。原本坐在外头赏月的人全都着急地收拾好东西回了屋，有好心的妇人关切地询问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漂亮姑娘用不用伞，姑娘只笑着摇了摇头，抚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着来时的路走了。

　　走到看不见身后灯火，钟摇光才停下来，迎着冷雨回头，视线直直望向一个方向，轻轻地笑了笑，柔声道：“哥哥，你还要跟我多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无奈的情绪，但始终都很温柔，很小心。

　　仿佛在对着世上最珍贵最重要的人说话。

　　那个水蓝的高大身影站在她身后，听见她的话也只是沉默，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他似有什么特别的法子，有办法避开雨水。他和她明明站在同一场雨里，相距不过几步而已，她被雨浇得湿透，而他长袍洁净，没沾上一点雨水。

　　一点不像个人。

　　钟摇光也在磅礴大雨中沉默下来，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她看见了不远处破旧的凉亭，慢慢走了过去，走到凉亭里抹掉了脸上的水。

　　在她的视线里，那道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她走一步，他便会跟着她走一步；她笑，他就会跟着她笑；她说话，他从来不会回答，永远是沉默地看着她。

　　“哥哥，我是不是疯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被大雨声音轻松盖住，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

　　高大身影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狰狞的伤疤，诡异得有些可怖。

　　他一笑，不仅脸上伤口会跟着动，头也会微微晃动，露出脖颈上的针线。

　　他的脖颈似受过什么伤，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针线，从他脖颈中间横截而过，把他的脖子和头连接在一起，丑陋且可怕。

　　钟摇光再笑不出来了，她脸上似乎还有未擦净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留下很细微的温热痕迹。

　　看起来，就像哭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