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君问·交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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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野兽的嗓音粗狂，它咆哮着，它不是洪水猛兽——它的声音源于兵戈，它比任何灾难都要毁天灭地，战役所经之地，尽剩梦中呓语，叫嚣着命运悲惨。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只是，这不是南宋，也不是金人入关。中原大战，炮火连天，手握兵权的人将枪口对准了和自己敌对的政党，也将余威震慑到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里。
火车鸣笛声传来，一辆老式的蒸汽火车呼哧呼哧地进了站台，又和铁轨摩擦，“刺啦——”一声迸溅出一串火花。
“筠良，南京城这些日子有些乱，我们回来……怕是也做不了什么。”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对着她身旁的丈夫说，顺手把一张毯子盖在了另一侧的孩子身上。
男人闻言，沉了良久。
忽地开口：“做不了什么，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又是一片寂静，火车滑轨的声音分外清晰。
人人皆知当下中国危亡，外有西方列强侵略，内有军阀政党混战不休，平民百姓根本毫无活路可言，但凡有些能力的家族都迁居国外，再不济也是躲到个太平地方远离纷争。
钟家显然算得上是个小资产阶级，他们本该一家卷上行李跑路去的，可偏偏钟家夫妇是当初清国学西方时，派遣被派遣留学生的那批人之一。本着根深蒂固的救国思想，他们随着大部队走了又回，回来看看又接着跑路，折腾了几年愣是没彻底离了南京。
年轻的妇人看向窗外：“中国……当真还有救吗？你我来来回回折腾这么久，不就是抛不下故土，可现在中国人都开始自相残杀，我们所做的一切，似乎也算不了什么……就是可怜了阿笙，跟着奔波不休……”
“男孩子嘛，得磨炼磨炼，这点小事都值得心疼，那就得叫惯养了。”
“可我就是不忍心……”妇人红了眼眶。
他的丈夫皱了皱眉：“好了，到站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叫孩子看见了也不好。”
说罢起身去拿了行李。
妇人敛了泪痕，去叫孩子醒来。
车厢很空，整躺火车除了机车乘务员便只见他们一家。
从火车下站台之后，这一家所看到的是预料之外的，他们难以置信，甚至不愿去相信——尸横遍野，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恶臭，绿油油的大苍蝇漫天都是，血染了整个站台！
妇人当即没忍住干呕起来，丈夫脸色也不太好，小男孩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他澄澈的眸中映出了世间最残酷，也是最丑恶的一幕，这也成为了他一生的噩梦之一。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行走着，这些尸体大多是穷苦的农民，背着包袱，领着孩子，试图在火车里挤得一条生路，可惜火车没等到，却等来了烈日曝尸！
这些可怜人的眼大多没有闭上，灰白的眼珠瞪得极大，像是在控诉生前的不甘。
钟笙走在最后面，他忽然听到柱子后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转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钟笙第一眼看到这个脑袋上的一双眼睛，脑子里就是剩下来四个字——一潭死水。很奇怪，这个小男孩的五官极为端正，甚至即使在灰扑扑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十分漂亮，可那双本该极大极有神的眼睛却是空洞的，看得就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娘！”钟笙惊叫起来。
华意和钟筠良闻言回头。
他们都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还有遗孤，在死了这么多人的火车站，很难想象这个六七岁的孩子曾经经历了什么。
钟家夫妇走过去，华意蹲下来问道：“孩子，你的父母呢？”
男孩神色淡漠，缄口不言。
华意的担忧尽显在脸上，怕是过往对这个孩子的伤害不是一时可以了却的。
钟筠良内心也是五味杂陈，战火带来的遗孤不在少数，想要在乱世争夺一口饭吃更是难如登天，这孩子若是撇下不管，也活不了长久了。
钟笙也半蹲下来，不知为何，他一时间不敢直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只得看向男孩的衣襟：“你……要和我们走吗？”
钟笙绝口不提男孩的父母，他不忍让他面对双亲的遭遇。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加考虑就想把他带回家。
他很清楚父母的为人，他们也会有此意的。
可这时，钟家夫妇在听到钟笙这句话后，脸上露出来罕见的犹豫：“阿笙，我们得去外面办事，可能没法照顾这个孩子……”
“娘，我留在家里吧。”
即使多年后，他也没有后悔这个决定。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将结着血痂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两个人，血肉模糊。
应该是他的父母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可能是个哑巴，他又不说话。
“你……没有名字吗？”
这次男孩看着钟笙，很奇怪地迟疑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钟筠良理理袖子，问道：“孩子，你当真愿意来我们钟家？”
男孩跪了下来。
“既然如此，姓为双亲尚未知，阿笙，你赠他一名罢。”
钟笙看向遍地鬼魂道：“一条干干净净的轮回路，青轮。”
男孩双手伏地，扣响了印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君问·交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