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寒夜拥抱我》褚墨

6、（六）七里香

　　白榆是一个从来不追星的人，因为家庭条件的限制，她对于娱乐圈、明星、综艺、音乐、电影从不狂热，不令她狂热的原因之一是她不会像别的同学那样有张CD机，有本八卦杂志，有张电影票，而他家的那台电视机也只能接收到中央一套和地方台，但即便是这样她家的旧电视天线依然恪尽职守的在二楼的房顶上摇曳，风雨无阻地努力接收着可怜的电视信号。
　　那时的中央一套她经常能看到的明星是赵本山、潘长江、蔡国庆，或者法制频道里的撒贝宁，大风车里的月亮姐姐，新闻联播里的罗京……，看过的电视剧有反腐的，战争的，脱贫致富的，连当时很火的台湾偶像剧她都是在别人那里听说，当别人聊的眉飞色舞的时候她更是插不上话。而地方台，她是万万不敢看的，因为每当她从中央一套换到地方台，就是那震耳欲聋的农药！种子！化肥！乙肝神药！血栓神药！……广告。
　　所以，她觉得她是个无趣的人，这样无趣的人，林芳定是不会喜欢的。
　　即便她知道她不会喜欢，但她还是会忍不住看她，如胶似漆的目光，连她自己都怀疑长此以往，林芳的右面颊会不会被她的目光灼伤。
　　有时林芳好像察觉到了一般，她琥珀般的瞳孔稍向右移，白榆便警觉地低下头，手里胡乱地写写画画，但林芳并未转头查看，这让白榆有三分庆幸和七分懊恼，懊恼自己这是在干嘛，年纪轻轻的就如此猥琐龌龊。
　　但她依然在懊恼过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瞄向左前方。
　　一天，她看到林芳手里握着一张明信片，那张崭新的明信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写，林芳看着那张明信片发呆，白榆看着她发呆，她看到她轻轻转动明信片，露出另一面，一个帅气桀骜留着薄刘海的男孩坐在红色背景墙的咖啡店里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发呆，她愣住了，头一次见到发呆的眼神里可以充满了嚣张跋扈和桀骜不驯。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觉知这个男孩一定是一个不甘平庸，卓荦不羁的个巨星，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周杰伦。
　　白榆看着林芳拔掉钢笔的笔帽，在明信片上写字，她的胸膛突然莫名的刺痛，像是心脏前的肋骨正在被尖锐的铁钉刻着字，她知道那是不好的预感，至于是什么让她有这种预感，她也说不好。
　　林芳很快写完了，白榆感觉到了她明显的犹豫，她突然不敢看向她，那种偷窥的欲望跌入谷底，于是她收回目光，熄灭炙热的烙印。
　　同桌依然不在，除了班主任的数学课他好像也不怎么上课，也许这是班长的特权吧，有我们这种平头学生享受不到的待遇。
　　正胡思乱想着，她觉察到在水一方有细微的动作，但她并未抬头，只是余光不争气的看到了她不想看到的场景。
　　她用余光看到林芳转过身，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往自己这个方向看，接着，她将手里的明信片塞到了班长书下，迅速转过身。
　　她看到了支离破碎的碎片从她的眼前渐次划过，那稍纵即逝的温情和暧昧，也随着碎片划过，划伤她的肌肤，划伤她的面颊，划伤她炙热的目光；她知道那些从天花板上掉落的柔弱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下翩翩飞舞的灰尘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了，而她在冰冷的流水中不舍得洗掉的简笔涂鸦——她的快乐，最终也由浓变淡，消失殆尽。
　　她抬起绝望的目光，看到了书下明信片的一角——周杰伦桀骜的脸庞。
　　她想到了他们俩个最近的互动，班长总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拽了一下林芳的头发，林芳转身用书本狠狠追打他，她以为那时的林芳是讨厌他的；她想到了林芳在起身回答问题时，他偷偷将她的凳子移开，但被林芳发现，恶狠狠地瞪他，她以为那时的林芳是抵触他的，但是她却忽略了，在他拽完林芳的头发挨完打后，他给她的那颗糖；她却忽略了，在她回答问题抽她凳子的时候，他给她的提示……
　　她暗自嘲笑自己，我凭什么不想看到她喜欢他，我哪来的资格？我又凭什么不开心，我哪有资格。
　　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微微张口，大口吐着气。
　　不至于吧，不至于那么心痛吧……
　　她的眼睛被雾气笼罩，自嘲的笑令她眼角湿润——“喜极而泣”。
　　她丧着脸，直到班长回来，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即便她不想看到他俩在一起的结局，但是这个结局也是大势所趋，无可置疑……
　　然而，
　　那张明信片甩回了林芳课桌上，被班长。
　　白榆大吃一惊，甚至毫不避讳地看向他俩，回忆着十秒钟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班长仿佛有什么烦心事，低着头愁眉锁眼的走到自己座位上，他一屁股坐下，重重的呼气，抬头呆愣了一会儿后他伸手收拾桌子上的书本，发现了那张明信片，他快速的抽出来，瞥了眼明信片的内容及落款，从鼻孔呼出不耐烦的气，随手一丢扔到了林芳桌子上。
　　林芳被吓一跳，肩膀耸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背影紧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张明信片，突然她捡起课桌上那张被丢来丢去的明信片转身向班长课桌上一拍，愤怒而又委屈。
　　无声的，她又转回身。
　　“不用。”班长又将明信片丢回，不过这次他可能自知过分，没有使多大力气，导致明信片掉落在林芳脚下。
　　白榆手指攥的发白，牙齿咬到薄唇上透出血腥味，她直勾勾的看着全身紧绷的林芳，她不知道林芳用何表情来表达她的悲伤，但能感觉得到她的委屈她的难过甚至有些许愤怒在周围的空气中肆意蔓延，她也难过的看着她，但只是像往常一样看着她，没有安慰，未递纸巾，她毫无察觉她的关心，而她也除了贡献一点点目光外什么也没做，胆小如鼠。
　　第二天是休息日，所以没有晚自习，那天的黄昏，林芳走的很早，白榆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她也未将地上的明信片捡起。
　　白榆收拾好书包，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同学了，她经过林芳的课桌时，迟疑了一下，而后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她看到了明信片上斑斑点点的字迹，娟秀的字迹，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捡了起来，她终于看到了明信片上的文字——
　　生日快乐
　　友：林
　　简单的生日祝福，白榆怎么也想不通班长为什么要屡次残忍拒绝。她收起那张明信片，背好双肩包，起身离开教室。
　　她骑着车，绕过主城区的喧嚣，拐进狭窄的小道，她喜欢小道，喜欢爬满墙壁的爬墙虎，喜欢蒸发在空气中的波光粼粼的河水，喜欢弄堂里的小卖部。
　　前方有座桥，桥头有个小卖部，那座桥是经过护城河彼岸的唯一小道，她想着心事慢悠悠的骑着车，正要经过小卖部时，突然，看到了桥上的林芳，她吃惊的捏住车闸下了车，微风吹散她额前的头发，在她深邃的眼周缠绵，她之前长长的马尾已在多日之前被她剪去，而那副眼镜也在她的那双眼睛得到林芳认可之后摘掉。
　　她披到脖颈的发丝轻抚着她微张的薄唇，她想叫住她，但看到林芳踽踽独行的背影，她却低下头，又失去了勇气。
　　这时，小卖部里传来风吹山谷的沙沙声，还有夏天里甘美兰乐器的清脆。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白榆低垂的眼眸突然抬起，望着在黄昏下逆着光的林芳，此时的林芳也停住了脚步。
　　她就这样望着她，就着“初恋的香味，就这样被我们寻回”。
　　林芳转过身，暖色的夕阳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又见那橘色的发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忽明忽暗。
　　她转过身，看到了沐浴在《七里香》中的白榆，她们彼此观望，就着厚重的光芒和奔流进血管汇送至彼此心脏里的旋律。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白榆温暖明媚地笑，落叶悄无声息的在她的头顶掉落，堆积成叠。
　　林芳温煦的望着她的眼睛慢慢的走到她的面前，白榆被夕阳反衬出的温柔突然僵住，她不知道林芳想做什么，她……

　　我此刻却只想亲吻你倔强的嘴

　　林芳越来越近的脸庞和周杰伦深情的歌唱令她心悸到几乎休克，曾经遥不可及现在近在咫尺的林芳突然在她面前伸手，向着她的耳后，她手腕上如精灵在阳光下的森林里跳跃过后激活了的绿叶芳草的香气，又一次在她的鼻尖萦绕，白榆微微转头一躲，仿佛要躲过她的抚摸，胸膛起伏，眼神兵荒马乱。
　　“干嘛……？”
　　林芳疑惑的看着紧张的她，声音温柔里仿佛带着娇嗔。
　　白榆呆愣了一下，转头看清了林芳半举在她肩膀上方的右手和右手里的落叶。
　　原来她是要接住即将落到她肩膀上的落叶，而不是……白榆用比夕阳还要红的脸庞轻咳了一下：“我以为你要打我。”
　　“打你干嘛？”林芳轻柔地笑，攥着落叶转身轻快地向前走。
　　白榆呆若木鸡寸步未移，林芳见她没跟上，转头，齐刘海在夕阳下逆着光影：“你走不走啊？”
　　“啊，走……我，我载你吧。”白榆推着车跟了上去，经过小卖部时她扭头看了一眼正播着《七里香》MV的电视机和躺在躺椅上摇晃着闭目养神的老爷爷。

　　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
　　我接着写 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