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贡嘎雪山(下) 林芜躲在爱 ...

  •   林芜躲在爱德嘉峰西侧山脚牛棚旁的帐篷里,绝望地看着暴风雪极速地残影如枪林弹雨般呼啸着高速撞击帐篷表面。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她行走了三天的脚掌埋没在毫无温度的睡袋里,被痛觉神经一下一下地撕扯着。
      她终于抬起疲惫无光的眼睛,手里握着保温杯盖,杯里是她化雪为水热了又凉的水源。
      她抬起眼眸,又一次让自己融合在这4235米海拔的黑暗中,她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起初以为是自己有了高反,后来发现不是,是她早已习惯了暴风雪这几天对自己听觉的肆虐,她仿佛与这高耸恐怖的雪山融为一体,睁眼是飞速冲撞的碎冰冽雹,闭眼是狂风穿云裂石般的咆哮。
      “那片星空,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看到?”
      她虚弱而沉重地喘息,但她几乎嗅不到氧气的味道,她望着帐篷外暴风雪的残影,回忆起她三天前刚进入小南门时因为没有登山经验在红石滩的雪地里摔倒,那是她第一次对未来的路感到恐惧,也是第一次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然而她看到了她手底那个被她抚平积雪的石头,橘红色的石头。
      她终于在黑白中看到了颜色,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然而她的泪还不够滚烫,融化不了这仿佛来自于寒武纪的冰天雪地。
      正如她这漫无目的步履维艰的旅行,温暖不了那个消失了很久从未回头看过她一眼的人。
      那个人他从未回过头,她知道。
      因为这么多年,他竟杳无音讯,他的消息比死人裹进坟墓里还要干净,那个城市,那个他们曾经共度四季的城市,他的躯体,他绒绒的毛发,他流进血管里的血液,他湿润的鼻息,在那个城市里她自此从未再次感受到过。
      他真的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至少这一刻,在她用脚掌丈量过他曾经来过的贡嘎雪山群,她仍未感受到过他的点滴。
      连那片星辰的衣袂她都未捕捉到。
      她突然触碰到了一旁的对讲机,这是她在第一天徒步越过冰川河滩后搭建帐篷时发现的,后来她躺在睡袋里觉得无聊拧开了对讲机的开关。
      她尝试着按下侧边的PTT键,一声清响的提示音过后,她喃喃自语,对着对讲机:
      “你在哪?”
      她问,枯白的唇吐出白色的雾体。
      她竟等待了片刻,然而回复她的是吹不完的风雪。
      “你还记得吗?那片星空。”
      ……
      “你一定记得吧,因为你拍下了它。”
      “你猜今天我看见了什么?”
      回复她的仍然是决绝悬崖边的寒风冽雪。
      “今天我看见,北坡冰雪下的石头,竟然是橘红色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石头是红色的,这里明明是绝望的冰山,为什么会有这种美艳的颜色?”
      “你一定知道吧。”她笃定的语气过后又换成了一阵叹息。
      因为没有人回复。
      她的喃喃自语持续了两天晚上,无线电波在空荡荡的悬崖绝壁中穿梭,没有回音。
      如信徒般行走了三天的她又一次拿起了对讲机,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可讲,她已经说的足够多,但她没有发现她已经用接近乞求的话语对着沉默的对讲机一遍一遍重复寻找着他,连带着寻找那久未出现的星辰。
      “求求你……带我走。”
      眼睫成霜的宣青顶着风雪回头。
      她闪烁的睫毛上雪花掉落,她望向自己在山脊上走过的脚印,一只一只地消失在迷雾和饕风虐雪之中。
      她背包上的对讲机闪动,犹如她闪烁的眼眸。
      她伸出手,在冰山玄夜中展开手指,轻轻说:
      “雪小了。”
      林芳闭着眼睛,脸颊上的清泪干涸,手里的对讲因为亏电发出一声声尖锐的提示。
      她听清了那提示,眼睫翁动,半晌,她倏然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帐篷顶端。
      她揪紧的瞳孔缓缓地绽开,如春季墙头盛开的大簇大簇蔷薇。
      她听到了这个世界久违的寂静,突然间,她退出睡袋,羸瘦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急切地拉开了帐篷拉链。
      她需要更多被高原夺去的氧气,就算她只是钻出帐篷那么简单,她仍然在抬头的那一瞬间虚弱的差点晕厥。
      她眼前发黑的雾霾逐渐散去,清晰地看见了脚底深蓝夜幕下的皑皑白雪。
      她努力吸吮高山上寒冷的空气,咽喉里发出干涸无力到摧枯拉朽般的声音,她艰难地抬起头,却被眼前的景色定住了魂魄。
      那是宇宙赋予地球的巨大穹顶,本以为那穹顶在这凌晨的深夜里会黑到绝望,但却不是,而是灿烂到深蓝,深蓝而深情地拥抱着倾倒在它怀里的星辰。
      那是穹顶下令人震撼甚至会觉得恐怖的雪山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贡嘎雪山群,三天,整整三天的暴风雪蒙住了雪山的真面目,而在这一刻,她终于看到了他,也终于彻彻底底的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她开始后怕,她突然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如此庞大的贡嘎雪山的,她在想,如果是个晴天,如果她一开始就看到了这巍峨的雪山,她会不会一步也不敢靠近。
      那是被雪山尖厉的棱角刺入腹中的星辰,那是静谧、朦胧、恢弘、璀璨、苍凉、悲壮……的星辰,那是环绕自己180度触手可及而又望尘莫及的星辰,那是撑破她瞳孔里的琥珀,生在光芒四射钻石中落在夜幕下的海洋里的星辰。
      而这大片大片的星辰,与雪山,与宇宙,与夜晚,与冰川,与红石,与杜鹃林,与海子,与她,相融一体。
      凛冽散尽,星河长明。
      但这不是她脑海里那张照片里的星辰雪山,严格来说,她已经看到了照片里的贡嘎雪山北坡与触手可及的星团,但却好像偏些角度,不是他曾经站立的地方。
      她望向前方的山顶,习惯灰暗的眼眸突然有了光亮,她看到了前方的山坡,她知道那是他拍摄那张照片的地方。
      她义无反顾的向前走去,没有登山杖,没有背包,没有氧气瓶,只有她自己。
      她想跑向那个山头,可她已经承受不了高原对她的摧残,她□□,每次吸进肺里寥寥无几的氧气犹如冰刀一般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肺,但她已顾不了这些,脚底摩擦雪地的声音是她唯一的慰藉,她知道,她能听到那沉重的声音,说明她还在前进,说明她还未失去意识。
      她知道她可能随时会失去意识,她也知道她可能随时会死在这里,但她一想到他,想到那个明明可以歇斯底里却咬紧牙关消失不见的人,她痛心到可以用这心痛来提醒自己的心脏应该跳动了。
      换句话说,是她对他的心痛拯救了她快要停摆的心跳。
      她用双手双脚爬那座山坡,她每上升0.5米的海拔高度,她便要停下喘息好久,好在那座山坡不陡,好在这会儿是暴风雪后的宁静,让她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不跌落山底。
      平静的山顶探出了她的手掌,那个手掌死死地攀住山头的积雪,林芜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消耗殆尽,她便用膝盖抵住山体,用羸弱的身体使劲向上涌,想用惯性涌上山顶,可突然膝盖一滑差点使她支撑不住滚落下去,稳定重心后,她背后冒出丝丝冷汗,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她眼前的星星和雪山忽明忽暗,就像那个夜晚,她顶着困意,听着歌声,看着眼前的星星消失在一开一合的眼睫边缘。
      最后是看不透的万丈深渊。

      “林……”
      她仿佛听到有人呼唤她,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绵延千里的万丈星空下,一个人的身影。
      她又闭上了眼,安然入睡。
      宣青出现在这片雪域中,背后是浩瀚无垠的星辰,膝边是闭着眼睛、面容祥和、静谧平静的林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