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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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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新来了个性温的仙师。
齐霄玦通过宫人们在墙头亭尾的窃窃私语发现了这点,宫里的仆人们总是用眼角余光瞥见主子们的到来,但是这个视线范围不包括一个快七岁的孩子。
荣国的皇帝喜欢方术,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修士道长们来了又走,换的比八卦的话题还要快,前一个要求素食三月,后一个就要开坛祭天,有一位私下偷偷卖草扎的人偶赚钱,说是绑上心上人的头发就能让石头也动心,还有位非说宫里有狐妖作祟,那一个月所有后宫嫔妃们出现时都显得有点灰头土脸,挂着满身的艾草和檀香味道。
距离上一位张仙师被赶出昇阳城只有三个月,据传肖贵妃死后诅咒了她的寝宫,吓疯了这位仙风道骨的修士,张仙师穿着五彩羽毛的神衣挥着木剑在正阳宫殿前说要斩杀只有他能看到的蛇妖的时候不小心劈碎了太祖的白玉花瓶还没淡出所有人的记忆,圣上就又为新的温仙师举办了晚宴。
齐霄玦对这些仙师并无好感,他们艳丽,张牙舞爪,对这个世界的邪恶面猜测的太多,摔个瓷碗要祈福,死了个小猫要安魂,说实在的,这宫里死个小猫比死个皇子还要稀奇,按照他母妃的话说——这些人完全更适合去组个戏班子。
◇
六月中旬的时候,太傅告诉他们,八皇子殇折。
他在第二天从宫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八皇子淹死在碧涛池,侍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皇帝请温仙师起坛做法,烧完的纸灰把碧涛池的一半荷花染成了灰色。
他不太明白殇折是什么意思,母妃告诉他,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也不能每天和他一起走过内苑的步道,不能再分享一块桂花糕或者是金平糖。
皇帝给了八皇子的生母陈淑仪很多赏赐,浩浩荡荡的封赏队伍在那天下午宫苑的步道上走了一个时辰,隔天早晨,侍卫就发现陈淑仪在椒兰院里悬了梁。
传闻说温仙师有些与众不同,身为仙师总有些与众不同,但是温仙师即使在众多仙师中也保持了独树一帜。
他穿着一袭白袍——而不是各色五颜六色带着羽毛的花袍——简直像个书生,只在手上拿了个怪模怪样的白色拂尘,进宫那天,他招手唤出一只白龙马,然后骑着白龙马走过了通往正阳宫的步道,接着又一挥手,白龙马便消失在白色云雾里。
还有说他用一张符纸找到了王太妃的暹罗猫,据说那符纸无风自动,直引着一队侍卫爬上了西宫的宫墙——那有一窝小麻雀,已经被猫掏空了半窝。
他入宫那一晚,只身进了肖贵妃被诅咒的寝宫,然后有宫人听到那里的有尖叫声和摇铃声,半夜某个时候,绿色的火光照亮了皇宫的整个天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过了三刻,温仙师便从里面走出来,圣上当晚就梦到了肖贵妃,说是夫妻一场,前缘已断,望来生再见。
“华妍宫的宫女小翠赌咒发誓那夜看到肖贵妃的鬼魂在火中升天,吓得她差点当场尿裤子!”
齐霄玦正坐在母亲的花厅里啃着西瓜,小宫女绘声绘色的把温仙师故事添油加醋一番,母妃最近怀了孕,正靠在躺椅上用一个白色的瓷碗喝药,他蜷缩在母亲身前的一小块地方,不小心把西瓜汁滴落在腿上,母妃用白色绢帕擦掉了污渍。
“抬头。”她命令道,用绢帕抹过他的下巴。
他抬头,发现母妃的脸色比衣领刺绣上的仙鹤还要白。
他想听母妃像往常那样用不屑一顾的评论结束故事,比如“张仙师好俊的画工,那烧过的符纸上除掉的狐仙和画本上的一模一样。”,或者“李淑仪做鬼也不灵光,竟想呆在这个地方。”,又或者“陈仙师想是刚从乡下回来,衣服上的鸡毛都忘了摘干净,我肯定是近不得他身边三尺。”
齐霄玦私心同意最后一条,鸡毛不太适合插在人身上,无论是不是衣服的一部分。可是这次面对“温仙师三更火烧华妍宫”的故事,母妃只是露出了一个会意的微笑。
齐霄玦眨了眨眼,忽视脑后冒出的奇怪的感觉。
“玦儿也快七岁了吧。”母妃突然说。
他的生日是在十一月,距离现在还有五个月,他思索着点了点头,边啃着最后一口西瓜瓤。
她母亲若有所思,然后扯着他的上衣袖子皱眉道:“这些衣服该换了,袖子已经到你的肘部了。”
齐霄玦想说他的袖口离肘部还差了一大截,但是他知道最好不要和怀孕的母妃争辩,上次的后果是两天的吃饭之外没有零食,而且她母妃现在越来越少从榻上下来——像是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吸干了她所有的精力一样。
◇
他站在太学屋檐下盯着三皇子的随从拿着伞护送他走回碧霞宫,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然后他看了看下着小雨的阴沉的天,决定也许跑回去不会把自己淋透。
太学不允许女眷进入,他曾有个随从,名叫小伍,在一次他回去的路上滑进了碧涛池后,母妃就把他调走了,自此事后,再也没为他安排过任何人。
他尽量快步跑了起来,一开始雨下的不大,但走到椒兰院的时候便突然变成了倾盆而下,这是他少数懊悔自己没有向母妃提出需要随从的时刻,他顶着装着书本的布包,跑上了椒兰院后门的楼梯。
以前陈淑仪住在椒兰院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么荒凉,陈淑仪喜欢养猫,一到了春天晚上院子里求爱的猫叫声就哀嚎一片,八皇子时常跑来看她,揣着一口袋的猫粮,齐霄玦有时会和他一起爬到桂花树上折桂花吃。
但此时的椒兰院长满了杂草、破败的残花还有宫人搬出去时留下的破旧桌椅和漏洞的挂帘,黄色符纸贴在红木门和石阶上,雨下的有点大,齐霄玦一个没注意,就踩到了地面凹陷处,一下子跪倒在石阶上,左小腿前侧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哀嚎了一声,立刻抱住自己的小腿,视线已经模糊了。
他拽着裤腿看着磕在楼梯上的地方,那里红了一片,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他咬住嘴唇等待疼痛变得温和,然后试着站了起来——立刻又坐回地上,伤处像被一个铁锤砸中了,痛感直窜到头顶发晕,他用手抹脸,极力忍住嚎啕大哭,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溅起了水花,像一个人在雨中奔跑。
“你最好不要再尝试站起来了。”那个人声音带着急切,“可能是碰到了骨头。”
齐霄玦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左手拿了把木剑,右手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他脸型饱满,束起的黑发在跑动中波动,眼睛像晚霞上空的月亮,他跑向他,衣服上沾了不少泥点,单膝跪在他旁边,雨伞盖在他们头顶,他盯着他腿上的伤处。
齐霄玦透过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感觉小腿随着心跳灼烧。
“没关系。”那人安慰道,“一个小创口,可能是骨裂。”
“很痛。”他鼻子发闷。
“我知道。”那人叹了口气,安慰道,“我帮你把疼痛带走好不好?”
齐霄玦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如果这是御医,他们会让他吃很苦的药,在他腿上绑上夹板,不会让他自己去任何地方,但是他很痛,这个人的眼神里透露出他有结束这一切的承诺,所以他点了点头,愿意为了结束疼痛尝试任何东西。
白衣的男人把木剑和伞扔到一边,用双手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动作快到他看不清,然后伸出两个手指,轻轻在他小腿上略过,像一阵风吹过那样,在他眨眼之间,跳动的刺痛感消失了,腿上的红肿就像从没出现过。
他试着站起来,腿像没出过问题一样表现完美,他震惊的望向微笑的男人。
“焕然一新?”他拍了拍沾着泥水的下摆,打趣道。
◇
他们在走回静安宫的路上,雨声打在灰色的纸伞上,齐霄玦心不在焉的走着,忘了去踢路上的水坑,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是直到路程走到一半,他才憋出第一个。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仙法。”
齐霄玦侧了侧头,想到了此时皇宫里唯一会仙法的人。
“你是温仙师吗?”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用仙法找到了王太妃的猫?”
“不,主要是小鱼干。”
“肖贵妃娘娘?”
“一次非常有耐心的谈话。”
“白龙马?”
“那是好朋友,小皇子,我们到了。”
齐霄玦抬头,静安宫的正门下,母妃被苏嬷嬷搀扶着,站在一柄红色的纸伞下,衬得她面色苍白如雪,他几乎弹跳了过去,把自己摔在母亲的怀里,紧紧抓住她的衣服。
“殿下,轻着点,你母妃怀着胎呢——”
母妃似乎摆了摆手,因为苏嬷嬷闭嘴了,他感觉胸口像一朵紧闭的花一样绽放了,他之前甚至没意识到它不是打开的。
他闭着眼睛,侧脸刚好贴到她的腹部,小心翼翼的呼吸,里面有个生命。他清晰的意识到,这个生命也在里面呼吸。
“多谢仙师。”母妃说,他偏过头,想听听温仙师的回答。
但是过了半晌,只有雨声敲着石板劈啪作响。
他从母亲怀里退出来,好奇的转过头,温仙师瞪大了眼睛,脸色像看到了鬼,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祈求宇宙给他声音,一句“举手之劳,不足娘娘挂齿。”像从肺管里挤出来的,然后他迅速的告罪,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去了。
◇
齐霄玦把温仙师为他疗伤的事说了出来,但是无论母妃还是苏嬷嬷似乎都不太信他。
“我们玦儿也到了喜欢编故事的年纪了。”母妃边梳他的头发,边笑着对苏嬷嬷说。
七月中旬的时候,太医刚刚给母妃下了“禁足令”,根据最新诊脉的结果,在胎儿四个月前,都不建议孕妇从床上下来。
母妃安静的坐在床上,小口的喝着一碗绿豆汤,齐霄玦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拿着毛笔练字,听到太医在和苏嬷嬷低声交谈,几个词不加掩饰的飘了进来。
“……安胎……可能不行……尽力而为……”
他悄悄探头,隔着挂帘的缝隙看到老太医摇了摇头,苏嬷嬷皱着脸,泛白的手指紧紧抓住烧艾用的火盆。
那看起来不像好事,他看着沾墨的笔尖在白色的宣纸上晕开,他们在说母妃吗?
太医走了之后,苏嬷嬷跟加了弦的陀螺一样先是把所有的冰盆都端了出去,又把敞开的窗户都加了纱帘,母妃床上的被子换了床厚的,烧着艾草的火盆被摆在屋子中间。
母妃靠在一个做成圆形的藤枕上,闭目养神,看样子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齐霄玦被半封闭的屋子里的烟呛的直咳,被苏嬷嬷赶去外面。
“去外面走一走,殿下。”她拉开帘子给指了指晒得垂头丧气的荷叶,“殿下这个年纪合该多跑一跑。”
他忍着咳,无法反驳,出门先拐弯去了净房,出来时,草丛传来几声猫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宫里很少有野猫,更没有听起来叫声这么尖细的猫。
他扒开草丛,一只很小的白猫蜷缩在另一只猫的肚皮底下,不比一个茶杯大,脏兮兮的,发出的叫声几不可闻。
那只大猫侧躺在泥土地上,白色的毛染上了脏污,眼睛闭上了,小猫用头供着妈妈的身体,但是母猫一动不动。
他捧着猫跑回静安宫,苏嬷嬷端着碗水找了根筷子给猫崽喂水。
“这小崽太弱了。”苏嬷嬷皱着眉看着颤抖的小东西,“它喝不进去,猫妈妈死了,小猫崽一般活不了太久。”
它妈妈死了,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肚子里结成了冰块,八皇子没让他明白的事情,此刻在他手心里哼唧的小东西,忽然让他懂了。
苏嬷嬷劝他放弃,找个地方,免得看到晦气,他捧着叫声越来越弱的小猫,突然想到那个几天前神奇的带走他疼痛的人。
于是他跑过西宫的步道,一路上吓到了好几个步撵——他们看到他的腰带便闪到了一旁——火辣辣的太阳在他后背烤着,他向过去几个星期一直打听的地方跑过去。
宫里传闻温仙师最近几天正在负责整个西宫的风水重建,挖出了太多李仙师留下的木偶,王仙师留下的木牌红线,老实说太多建筑下有它们不该承受的多余附件,它们能坚持这么久不倒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等等,就在去年新年前夕,位于皇宫西北的那座角宫是个例外——那个新年整个后宫每天都早起在神前忏悔祈福,齐霄玦就是在那个时候把所有牌位上的祖宗名讳背下来的——毕竟跪着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干。
温仙师正在临江阁里,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衫,扎起的黑发柔软的贴在后颈,他削着一个木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哼着歌,木剑靠在旁边的石桌上,听到了猫叫,偏头望过来。
“啊,小皇子。”他的温和的打招呼。
齐霄玦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在怀里砰砰直跳,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平时是要被训斥的,但是温仙师看到他似乎一点也不困扰,他起身走了过来,非常自在的蹲在他面前。
“小皇子?”他疑惑道。
齐霄玦喘着粗气,把汗蹭在袖子上,努力的把小猫捧到他面前,像捧着个什么珍宝。
“它妈妈死了。”他忙道,像这是最重要的事。
温仙师低头看小白猫,用一种理解的语调:“我知道了。”
齐霄玦点了点头,依然喘的厉害,温仙师用一根手指把小动物的爪子拨弄开,他心里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会觉得这只是只小野猫并不值得他花精力吗?
小猫在手心里颤抖着,他用食指轻轻抚摸这个小生物的脑袋,它轻轻委屈的呜咽着。
温仙师观察了一会,点了点头,示意他把小猫放在石桌上。
他压下惴惴不安的心脏,轻轻把湿漉漉的小东西摊在那。
它侧躺在那,有一声没一声尖细的叫。
“嬷嬷给它喂水,但它喝不进去。”他坐在一旁,盯着小动物。
温仙师点点头,用双手做了几个手决,齐霄玦瞪大了眼睛,只来得及看到他把掌心交叠在一起,一连串手指的动作他完全看不清。
他像当初帮齐霄玦治疗伤口那样,伸出两个手指在小猫的肚子上,粉色的下巴一直移动到尾巴根部,像在做不接触的按摩一样,有那么片刻,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小猫停止了颤抖,齐霄玦极力不去想它可能已经死了。
但是过了大概几分钟,小猫又叫了起来,甚至翻了个身,用颤颤巍巍的腿站了起来。
齐霄玦瞪大了眼睛,小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点。
“我想它是饿了。”温仙师笑道。
齐霄玦小心的把猫放回自己的手心里,它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
他知道现在回去苏嬷嬷会用米汤喂它,就像对待他捡回来的其他小动物一样,母妃可能会轻声斥责他过于心软——也可能不会,母妃现在不想说话。
某种东西在他胸口卡住了。
温仙师看着他,挑了挑眉。
齐霄玦吸了口气,终于找到了要说的话:“仙师,你能治我母妃的病吗?”
公平的讲,按照太医的说法,母妃并没有生病,只是怀孕太辛苦了,但是齐霄玦看到其他娘娘怀孕并不苍白,也并不需要整天待在床上,他们宫里的宫人都是眉开眼笑喜上眉梢,没有人像苏嬷嬷那样愁眉苦脸。
母妃一定是病了,而温仙师能治好她。
有那么片刻,温仙师愣住了,希望在他心里盘旋上升,然后他面带愧疚的说:“我不可以这么做,小皇子。”
像一块石头坠到了他的胃里,他大声质问,“为什么!”
“晴妃娘娘是内苑之人,我不能也不该接触。”
“但是你能治好母妃。”齐霄玦争辩道。
温仙师笑了下,有点虚弱。
“我真的不可以。”
齐霄玦的思绪在胸口里沸腾,温仙师说不可以,但是并没有说他不能。
也许,也许温仙师真的可以治好母妃的病,只是他现在不被允许。
“你可以教我。”他脱口而出,“我会拜你为师,你教我怎么去治病,这样我会去治好母妃,你也不会被惩罚了。”
温仙师显得有点惊讶,他的眉毛扬了起来,眼睛微微瞪大。
然后他笑了,似乎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想拜我为师?”
齐霄玦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所以他急切的点了点头。
“你想学会怎么为你母妃治病?”
他又点了点头,这回更认真。
温仙师在看起来本想张口拒绝,但是他闭上嘴,犹豫了半晌,问道:“你母妃的族姓…是什么?”
齐霄玦眨了眨眼,想起每年的元宵节,他们坐在摆满冷食的桌前,等待门帘外的太监按照位份传唤娘娘们的亲族,并有短暂的团圆时光。
而叫到钟城万山家的时候,门帘外从来没有人应声过。
“我母妃是钟城万山家的女儿。”他说。
白衣服的仙师在那一刻若有所思,然后他短暂的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能,小皇子。”
“因为我是皇子吗?”他难掩失望。
“仙法…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学的,需要有某种天赋,或者说资质。”温仙师放缓了语气,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想要微笑但是又不是真的想要笑。他说的话老实说齐霄玦有一半都没听懂,但是他听出了认真。
“那是什么资质?”
“那是一种……当你有了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小猫又在他手上蹭了蹭,短暂的哼了一声,吐着口水。
他向外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犹豫道:“但我不能先跟你学吗?也许…也许我有资质呢?只是你现在还没有发现?”
白衣的仙师带着歉疚,看着他,在夏季午后的一片蝉鸣中,一语不发。
◇
在齐霄玦看来温仙师拒绝的理由完全不成立,他也没有回应他的质疑,而齐霄玦这辈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八月初的时候,太医来静安宫更勤了。
母妃怀胎五月的肚子显露出来,脸却迅速消瘦下去,凸起的肚子看起来像是她身上唯一饱满的地方,齐霄玦每次都从太学下课后都急着跑回来,母妃大部分时间都在榻上静养。
皇帝的各种赏赐隔三差五的被太监侍卫搬进来,琉光海的燕窝,合虚山远道而来的苦参,都州母羊肚子里新鲜剖来的羊胎——没抬到殿门口,母妃就让人扔到后院了——有时候也只是些小玩意,红珊瑚手钏,琉璃玉盏,或者终北国的沉香。
红珊瑚手钏归了他,有一次他挤在母妃的身边把玩着,问正在翻阅终北国游记的母妃:“为什么父皇从来不来?”
母妃翻阅游记的手指停下了。
“他很忙。”
“但是你病了。”
齐霄玦的脑袋后面被拍了一下,生病的母妃打人的力道一如既往。
“看你的书去。”她说。
他花了所有的时间粘在母妃身边,甚至成功说服母妃让他在榻上的小矮桌上练字,如果这意味着他可以有一部分接触到她。
余下的时候,他更多的跑往临江阁,说服温仙师教他仙法。
“我可以帮你洗衣做饭!”
“我不需要还没有灶台高的小孩子帮我做饭。”
“我很快就长大了。”
“我不需要一个等十年才能够到灶台的人帮我做饭。”
然后他另辟蹊径。
“这琉璃玉盏上有你父皇的刻章,你们静安宫里是要登记造册的,你不会真的就这么拿过来给我了吧,小皇子?”
索性他换了其他方向,不过这次,温仙师对新方向很满意。
“这酥饼真的不错,明天再带来点。”
温仙师依然不答应收他,但是教他用木牌刻字占卜,他们用小刀在木头上刻下各种符号,温仙师说那是星象,他们随机抽取,猜测隔天的天气,齐霄玦把木牌收在身上,每晚睡前都要看一遍,知道第二天会有新的这个想法让他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