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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饿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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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兴县最近出了一件怪事儿,大户人家虞府后厨屡屡丢失食材,熟食就不说了,连圈养的猪、羊都接连失踪。隔天再去看都是些厨余渣渣和动物骨头。起初还以为进贼了,守着厨房和圈棚几天愣是连个麻雀都没见着。
虞家少爷虞爵起夜时据说撞了鬼影,尖叫一阵后便卧床不起,谁也不认了,一到晚上就咿咿呀呀说胡话。请了郎中治了几日。
虞家老爷虞初延:“这郎中到底行不行?”
冯管家:“已经是县里最好的郎中了呀。”
郎中刚好墙角听了一耳朵,气呼呼打开门帘,“哼,另择高就吧,令郎这不是病,是冲撞了邪祟了!”
虞初延气的胡子翘起来,他想到自己最近一出门,邻人退避三舍,指指点点,嚼耳后根:“嘿,知道吗,听说虞家中邪了。”
冯管家给了郎中点银子赶紧给人打发走了。
虞初延不得不请了位茅山道士来做法。
道士做法,阵仗挺大,红缎鸡血和黑狗,法器作台和铜剑,一样都没落下。作法的地点选在堂屋。期间,门窗砰砰作响,尖锐刺耳的声音像要刺破人的耳膜。须臾混乱后,登时安静了下来。
虞家众人面面相觑,竖起大拇指:“这,就完事儿了?不愧是茅山道长。”
冯管家探着脑袋问:“道长?道长?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无人应答,安静如鸡。
冯管家指挥一个家仆:“去,打开门看看。”
家仆颤颤巍巍打开门,尖叫:啊!道长,道长死啦!
只见地上是拖行的一道道血痕,飞溅的血点哪里都有,桌布上、墙上、门楣上,惨不忍睹。
“太凄惨了啊。”
“太可怕了呀。”
“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虞初延生气挥袖,“把少爷安置好,老冯你跟我过来。”
冯管家:“老爷,还有一人可试试。”
虞初延:“说。”
冯管家:“渊澄的明岳岭仙士。”
虞初延:“这人我听说过,但他年方二十几,可靠吗?”
冯管家竖起大拇指:“绝对可靠。虽然年纪尚轻,却是渊溢修最得意的弟子。几年的光景,这小子便得渊溢修传授渊澄无尚心法。便是那凶猛连连取人性命的鬼怪他也不在话下,更别说咱府上这……杀猪羊吓疯人的邪祟了。”
虞初延瞪了冯管家一眼。
冯管家:“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只是梦魇缠身,额……”
虞初延放下茶杯,扶额:“快去请罢。”
明岳岭走进虞家大门,向左径直穿过拱门,来到了一间木头搭建成的十分简陋的屋子。
虞老爷用眼神示意了冯管家,老冯有点为难,走上前:“仙士,这是柴房,堂屋在前头。”
明岳岭道:“就在此处,请令公子进来,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虞爵一进到这里,就呀呀呀呀地跑进了柴房。
冯管家:“诶,少爷,慢点儿跑!”
虞初延:“仙士就这一把剑?不需要其他法宝吗?”
明岳岭:“无需。”
虞初延摇了摇头:“那,都退下吧。”
明岳岭拔剑,剑直接飞升,蓝白色剑气光芒耀眼,突然分身为几百余,包围柴房。
夙兴县护城河边。
昊凌叼着一根芦苇,看着远方河面小船,问:“如何?有打听到什么吗?”
一旁的少年名叫陈禧,是昊凌仅剩的一名侍从。为何仅剩一名呢?因为鬼王怪这小儿子不争气,这几年闯仙家闹地府,成天给自己添乱,老脸丢尽。“美男子要多少有多少,怎么就被一个凡人吊着了,没出息。”所以就只派了一个千人嫌万人嫌的小结巴陈禧跟着。
小结巴话多,“很、很、很奇怪的小太、太、太子,这里的村民说、说、说……”
昊凌:“说啥。”
陈禧:“说此处犯邪祟,有、有、有个灰袍仙士正在抓鬼,我、我、我没有找到村民眉间有、有、有痣的,但、但我、我发现那个仙士的眉间却有小太、太、太子、描述的那、那种美人痣,啊。”
昊凌一滞,“走,去看看。”失落过不知道多少次,但只要有可能,他都要去试试。
虞府大门敞开,昊凌和陈禧直接走了进去。看到所有人都聚在北边拱门口,对着里边探头探脑。
剑气汇聚在屋内膨胀,光芒从门窗缝中射出。
不多时,只见柴房门被撞开,一只双眼铜铃大,面黄肌瘦、浑身肉加起来不足几两的鬼怪冲了出来。嘴里叫着嚷着“饿啊饿啊”,对着明岳岭就是一阵扑打。
只见明岳岭身形不变,进退几步,长袖挽风,手中画八卦图驾驭剑气,轻松应对。不一会儿,这饿鬼便气力不足,被剑气再次包围,动弹不得。
饿鬼被禁锢在剑光所形成的圈中,对着观望的虞老爷等人“饿啊饿啊”叫。
偷瞧的家仆1:“这,怎么看着,有点像虞呆啊。”
家仆2:“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家仆3:“他不会,是来索命了吧!”
集体家仆:“嘘!”
只见明岳岭轻轻一抬手,唤了声“堃”。从宽大的袖中钻出一只肉嘟嘟的小老虎,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妇人,慈爱地看着饿鬼。
饿鬼突然安静了,发出“奶娘”的声音,还流下了眼泪。
家仆1:“那不是采荷奶娘吗?”
家仆2:“她不是摔死了吗?”
集体家仆:“嘘!”
虞初延:“仙士,快,快杀了这邪祟!这邪祟要害人!”
“等等!”这时从柴房内跌跌撞撞跑出一少年,原来是虞家公子,虞爵“噗通”地瘫坐在饿鬼跟前。
虞初延:“爵儿!你恢复神智了?!”
虞爵泪流满面:“阿森,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见你,为什么要赌气怪罪你,为什么不见你……你从小就体弱,我每回想起你在这里受了怎样的苦我就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救你……等我想找你,你已经……已经不在了,我哪里也找不到你……我很想你回来啊。”
这时,饿鬼周身黑色的迷雾般的怨气消失了,变成了生前的样子,“哥哥……我不怪你啊……害你被夫人骂的事情对不起,桂花糕我没有下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生病,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就是太饿了,才会偷东西吃……我不是想吓人,我就是想见哥哥,可是,你怎么都看不见我……”
昊凌问旁边的家仆:“这……也是你们少爷?”
家仆1:“算是吧。”
昊凌:“算是?”
家仆2附耳轻声嘀咕:“那虞呆,哦不,森少爷是我们老爷和丫鬟玉儿所生的,夫人气不气,当然气,就把玉儿卖了出去。森少爷就丢给了采荷奶娘养。”
家仆3:“森少爷整天就喜欢跟在爵少爷屁股后头,爵少爷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就要拿给爵少爷。爵少爷房里的那些竹蜻蜓、竹球都是他做的。有一年大雪天院门口那老槐树被积雪压倒,也是他推开了爵少爷,自己的腿却被压断了。爵少爷本来不爱笑,有了森少爷后,就开始爱笑爱了。夫人也就随他们去了。有了爵少爷护着,大家也就不欺负他不叫他虞呆了,碰到就叫声森少爷。后来家里请了位先生教学,大家发现,怎么爵少爷会的森少爷会,爵少爷不会的那森少爷也会。正好老爷收租回来,那先生对老爷说呀,森少爷那是百年一遇的可塑之才啊,将来必成国家之栋梁的。那仆人比少爷强,夫人听了能高兴嘛,天天给爵少爷施压。”
家仆1:“听的多了,爵少爷后来也就不愿再让森少爷跟着了,也不再护着森少爷了,就闭门不见冷着他,那咱们做下人的不就懂了嘛。本来这森少爷在家里就没地位……”
家仆2:“有一次爵少爷好不容易愿意吃森少爷买的桂花糕,没想到吃了后上吐下泻的,起不来床,夫人说森少爷下毒,就把他关进柴房饿着。”
家仆3:“没人送吃的,采荷奶娘偷偷送吃食被夫人发现,让罚大雨天去挑水。雨大地又滑,采荷奶娘跌了一跤。这一跤跌得不轻,不多日便胸痛、咯血、呼不过来气,人就没了。诶……有一天,就,就发现森少爷饿死在这柴房了。”
陈禧:“也太、太残忍了!你们老爷不管吗?”
家仆1:“老爷一年才回几次家,这次也是夫人回娘家求医,老爷才会待久一些的。说句不好听的,对夫人来说,森少爷也不过是个给爵少爷逗逗乐子的下人罢了。”
只见明岳岭取下小老虎脖颈挂着的小木葫芦,说了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进轮回吧。”
虞森回头对虞爵说:“哥哥,我可以抱抱你吗?”
虞爵站起来一把拉过虞森紧紧抱在怀里,流着泪说:“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虞森化作了一缕轻烟进入了葫芦。明岳岭将葫芦挂回了小老虎的脖颈。
昊凌看向明岳岭,一时间有些看呆了,感慨其变化之大。
陈禧:“小太、太子,仙士一般都是白袍飘逸,为、为什么、么这仙士穿的是灰、灰袍呢?”
昊凌噗嗤一笑:“因为我穿白的,他嘛……灰漆漆。”
明岳岭动作一僵,嘴角勾了勾,“出来吧,岩岩。”
岩岩,岩岩,岩岩。昊凌猛地红了眼眶,十年了,好久都没人这么唤自己了,是他没错。
昊凌走了出来,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咦?巧得很明岳岭,竟然在这里遇到啦。”
明岳岭看着一身白衣的昊凌款款向自己走开,忽然开始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