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2、2

　　周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躺了一整天，苍白的病房里除了他，只有一个陌生的男人，那是周董事长的助理，曹剑。
　　周董事长有好几个助理，曹剑是最年轻的那个，所以比起另外几个助理，他的工作是最轻松的，因此才能被派来照顾周晚，周晚少年时期的启蒙和教育，都亏了曹剑。
　　曹剑长得好，学历高，为人又风趣幽默，虽然总被董事长骂，但是硬是靠着一张厚脸皮，笑到了最后。
　　周晚早就见过曹剑，认识这张总是洋溢着笑容的脸，曹剑见到周晚醒来，第一时间冲到周晚床边，道：“小崽子你终于醒了，你快说句话，快！”
　　周晚被曹剑吓到了，颤抖着问：“说什么？”
　　曹剑松了口气，蹲在床边道：“医生说你烧出肺炎，醒来后可能说不出来话，本来就是夜盲，以后连话都不会说了，那不完蛋了嘛。”
　　曹剑口无遮拦道，周晚动了动嘴，硬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曹助理给他端了碗小米粥来，温的正好入口，曹助理半勺半勺地喂周晚，罗里吧嗦地：“慢点儿，别呛到了，你可不能呛到，你呛到病会更严重。”
　　“我知道你难受，但是越难受越要吃饭，不然病不会好。”
　　“必须喝完！喝不了我给董事长打电话把你关在医院一辈子！”
　　周晚就这样被曹剑软硬兼施喝了半碗香甜的小米粥，喝完粥又睡了一觉，醒来时看见曹剑蹲在床头柜前，艰难地写着什么，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大堆文件。
　　周晚看着头顶静静流淌的点滴，开口问道：“哥哥呢？”
　　曹剑瞥他一眼，换了一条腿蹲着，“哥哥？你没哥哥啊，你是哥哥。”曹剑当然知道周公子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情，毫不避讳地告诉了周晚。
　　“是那个，邻居家的哥哥。”
　　曹剑拧着眉毛想了一下，道：“你说唐家那小子啊，他当然在家啊，说真的，等你回去可得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啊你的小命就没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你病好的啊，你要快点好，你病不好，我也走不了。”
　　周晚这一病，在医院足足住了一个礼拜，曹剑也苦着脸，每天罗里吧嗦地陪了周晚一个礼拜，他出院的时候，是周董事长亲自来接的他。
　　周晚对这个高大严肃的爷爷有一种来自心底的恐惧，周老爷子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自己的儿媳妇，但是孙子是周家的种，在周老爷子眼里，这个孙子是自己未来的接班人，他重视着呢。至于另一个孙子，不但孩子的妈他看不上，那私生子的出身一安上就是一辈子的事，本身婚姻内出轨这事在老爷子眼里就够可耻的了，所以作为耻辱的后果，那个私生子，从一开始就没能进入老爷子的眼睛里。
　　周晚很害怕爷爷，不敢跟爷爷说话，不敢跟爷爷对视，周老爷子亲自把周晚抱上车，带回大院，周晚房间被砸坏的玻璃已经恢复一新，家里又有了新的保姆，还有一个上年纪的老爷爷，他们是一对老夫妻，周晚后来叫他们常爷爷和常奶奶。
　　周晚和老爷子回来的时候，这老两口就站在门口恭敬地迎接他们。
　　周晚看着隔壁的窗口，脱口而出，“哥哥。”
　　周老爷子沉沉地笑了，“唐家那个小子就比你大两岁。走，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吧，好好跟哥哥道个谢知道吗？”
　　周晩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老爷子带着东西登门拜访道谢，唐家的老爷子跟周老爷子是战友，两人又是邻居，但是周老爷子自从经商后回来地就少了，和老战友之间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前一阵周董事长带着周晩回大院的时候，正好唐老爷子去外地省亲去了，两人没能见上，这次可以好好叙个旧了。
　　周晩一进唐家就到处寻找，却只见到了比他还小的妹妹，妹妹看见周晩欢快地大叫一声，脚不沾地地跑了出去。
　　唐家老太太叫了一声没有叫住人，啧道：“准是找她哥去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妹妹就带着哥哥回来了。
　　周晩第一次面对面直视哥哥，哥哥果然比他高一些，不用爷爷吩咐，周晩主动走到哥哥面前道谢，
　　“谢谢你。”
　　唐家哥哥高冷地“哦”了一声，随后就站在门口打军姿，贴着门框站得溜直，顶着一脑门的汗，跨栏背心的肩带拖到胳膊上，硬是变成了一件搞笑的露肩装。
　　反而是妹妹自来熟地问他：“弟弟，你病好了吗？”
　　唐奶奶打断道：“威威，小晚比你大，你得叫哥哥。”
　　小唐威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哥哥”。
　　周老爷子对唐家哥哥招了招手，“上次回来就见到唐戬了，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以前见你，还跟我家小晚差不多大呢。”
　　唐戬走到周老爷子面前，被周老爷子捏了捏肩膀，顺便将他半边肩带给放回肩膀上，唐戬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爷爷。”
　　“我孙子周晚比你小两岁，是你弟弟，以后小晚就住在这里，跟你家挨着，等你开学，小晚也一起跟你上学了，你能帮爷爷照顾小晚吗？”
　　唐戬瞥了眼周晩，不客气道：“他长得比唐威还漂亮，我肯定会保护他的。”
　　一屋子大人哈哈大笑，三个小孩子完全不明白大人在笑什么，他们只知道，以后他们就是好朋友了。
　　从这天起，周晩变成了唐戬的小跟屁虫，唐戬到哪里都带着周晩，带他去操场跟自己的伙伴们玩丢沙包，玩抓鬼子游戏，一起分享零食，小周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也活泼了起来。
　　短暂的暑假就这样在大院的欢声笑语里结束，周晩在这年秋天正式步入小学一年级。
　　小学和幼儿园在隔壁，以前小唐威每天放学之后不回家，会去小学门口蹲她哥哥，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她每天蹲的就多了一个人，她一开始也没在意，反正周晩每天都在她家里吃饭，和哥哥一个屋子睡觉，她就像多了一个哥哥。
　　可是时间一长，小唐威就觉出不是滋味了，以前放学她去等哥哥放学，哥哥都会给她留些好吃的，现在虽然也有，可是她不是独一份了，每天她的零食，周晩也有一份。
　　晚上和哥哥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周晩也在，她晚上想去哥哥的房间找哥哥玩，周晩还是在，而且哥哥的关注点也不一直在自己身上了，这让小唐威一度觉得哥哥不爱自己了，于是从某一天开始，她开始找周晩的茬，借由头跟周晩吵架，再然后跟周晩抢东西，最后直接上手打架。
　　周晩是个乖巧的孩子，从来不跟小朋友吵架、打架，唐威单方面找茬想赢得哥哥关注，结果最后哭得直打嗝，还被哥哥给教训了一顿。
　　唐戬才不信自己妹妹那一套，在他心里，小晚多乖啊，又漂亮又乖巧，他本来就不爱吃巧克力，怎么会去抢唐威的巧克力，他晚上根本出不了门，又怎么会去吓她。唐戬一个字都不信自己妹妹的。
　　小唐威不甘心，跑去跟妈妈告状，结果她妈妈不屑一顾，道：“你一个小姑娘，总跟那些秃小子在一起玩什么，去隔壁找你班女同学玩去。”
　　小唐威又跑去跟奶奶告状，奶奶唉声叹气道：“小晚那孩子苦啊，爹不疼娘不爱的，你有爸有妈，还有哥哥，你哥哥护着点小晚是应该的，你就别置气了。”
　　小唐威顿时觉得全世界都不喜欢自己了，斟酌再三，她趁着唐戬不在的时候偷偷去找周晩谈判，她说：“我把我的玩具、零食、小人书都给你了，你不要跟我抢哥哥。”
　　周晩眨着一双明亮的大圆眼睛，委屈地说：“我没跟你抢哥哥，我也有哥哥，可是他不在这里。”
　　“那你的哥哥有我的哥哥对你好吗？”
　　小周晩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有那么好的哥哥干嘛还跟我抢哥哥，我哥哥只对你好，不对我好了。”
　　周晩天真地说：“可是戬哥让我给他做小弟，让我跟着他，我不能离开他。”
　　谈判结束，小唐威败兴而归，委委屈屈地跟妈妈哭诉哥哥不爱她了，她妈狠毒地嘲笑她，“说得就跟你哥以前喜欢你似的。”
　　自周晩出院后，周老爷子便三天两头回大院，周晩生病，是他没看好人，找了一个不负责任的保姆，将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家，差点出了事。
　　周老爷子硬是在忙碌的工作中挤出时间，常回家陪孙子，他重新找的这老两口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对周晩很好，唐家以前每天都是奶奶做饭，后来是唐威的妈妈肖跃做饭，因为周晚经常来唐家，所以常奶奶后来就一直在唐家做饭了。
　　周晚上小学开始就一直和唐戬住在一起，虽然就在隔壁，但是老两口也要一天两次去确认周晚的安全。
　　偶尔周老爷子实在回不来的时候，就会派曹剑过来把周晩接到他的公司，他也是为了让周晩从小耳濡目染，这样能让周晩对他的生意近距离接触，把他的接班人从娃娃起开始培养。
　　周老爷子是看不上自己的亲儿子的，在他眼里，亲儿子周景玟是个孽障，上辈子造孽了才生出这么个混蛋儿子，周老爷子已经不指望儿子了，趁着他现在还能动，还有力气，要尽快将孙子培养起来。
　　曹剑向来是个没大没小的人，上跟周老爷子谈生意，下跟周晩打成一片，毫无代沟，周老爷子把周晩交给曹剑教导，曹剑暂时当起了周晩的家教，虽然教的都是一些鸡零狗碎不务正业的东西。
　　唐家老爷子是个老当益壮的人物，常年保持着军队作息，六点起床晨练，七点把孙子孙女也叫起来跟他练太极，扎马步，打拳。
　　周晩每次在唐家留宿，早晨起来都看不见唐戬，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去练太极去了，周晩一开始也很感兴趣，早起和唐戬去扎马步，结果不到一周就起不来了，之后每次在唐戬家留宿，第二天早晨都是唐戬叫他起床。
　　周晩适应了新的环境，渐渐忘记了那个偏远的小城里有个和唐戬一样爱护他的哥哥。
　　很快，唐威也上了小学，三人在一个校园里学习，这样每天见面的机会更加多了起来，她更加直观地发现哥哥和周晩是多么好，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后来的人。
　　唐威不敢跟哥哥争宠，因为哥哥会袒护周晩责怪她，她也不敢跟妈妈哭诉，因为妈妈从来不向着她，她只能跟自己的小伙伴缪云飞和殷智鹏诉说心里的苦闷。
　　缪云飞说：“周晩长得那么柔弱，跟个女孩儿似的，你要是实在生气，我们捉弄捉弄他，反正他肯定不能反抗的。”
　　唐威拖着下巴道：“不行，我哥会生气的。”
　　缪云飞说：“那就不让你哥知道不就行了吗？”他给唐威出主意，放学的时候他和殷志鹏将唐戬拖住，然后让唐威放学的时候把周晩带去后操场，就说是唐戬让他去的，周晩一定会去的。
　　唐威觉得这样做她哥哥一定会生气，但是架不住缪云飞和殷智鹏两个人的游说，最后答应了，学校每天都有保安巡逻，周晩只不过去后操场冻一会儿，不会出问题的。
　　这会儿是三九寒冬。
　　这天放学后，唐威就匆匆跑到了校门口，他们三个都是在校门口集合，一起回家的，唐威去得早，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周晩，周晩背着军绿色的小书包，穿着黑色的棉服，趁着脸庞格外地白，一双黑眼睛像他们平时玩的玻璃弹珠一样明亮。
　　唐威心虚地撒谎，告诉周晩哥哥让他去后操场等他，说是有好东西给他看，周晩不疑有他，去了后操场，临走时还问唐威你不一起去吗？
　　唐威连忙摇头说不去。
　　周晩也没有多问什么，背着小书包就去了后操场。
　　小学的后操场其实就是垃圾站，只有扔垃圾才会往后操场去，那里还有一大排旱厕，放学之后，没人去上厕所。
　　周晩去了后操场，躲在教学楼外楼梯下面避风，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唐戬被缪云飞拖了半个小时才出教室，走到校门口一看才发现只有唐威，他问：“周晩呢？”
　　唐威低着头道：“他说太冷了，先回家了。”
　　唐戬皱了皱眉头，以前不管他出来多晚，周晩都会一直等着他才会走，今天怎么会因为太冷回家？唐戬也想不明白其中的事情，带着妹妹回家了。
　　他们家离学校并不远，走路不到半个小时，等他回家一看，周晩根本没有回来，他把他家和周晩家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周晩。
　　唐戬这会儿眼看着十二了，他一看唐威那坐立不安的模样就知道有鬼，他严肃地问唐威周晩去哪了。
　　唐威不敢再撒谎，连忙告诉唐戬周晩在学校后操场，唐戬要跑出去追，唐威拽住她哥哥说：“周晩又不傻，他等不到你会回来的！”
　　唐戬把唐威推到地上，踩着夜色拼命往学校跑。
　　学校的大铁门已经上锁了，唐戬拼命敲打门房的门，将保安大爷叫起来开门，他冲到后操场大喊周晩，叫了好久，才终于得到了回音。
　　周晩蹲在教学楼的外楼梯下面，天黑，保安巡逻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他，周晩这个时候，基本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他记得唐戬的声音，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声音。
　　那天晚上，唐戬一路把周晩背回了家，半路遇到找来的常爷爷和常奶奶，唐戬也没有将周晩放下来，硬是用十二岁的身体，背着十岁的周晩回了家。
　　唐威蹲在自己家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知道自己做错了，知道哥哥一定会生气，她一直等着哥哥把周晩带回家，等着哥哥骂她。
　　可是那天，她亲眼看着哥哥把周晩背回家，然后等着唐戬来骂她，可是唐戬一声不吭，没有理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追了过去，唐戬把她扯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灯。
　　唐威害怕了，叫道：“哥，你关灯干什么，我害怕。”
　　“你害怕？周晩不害怕吗？”
　　唐威不敢说话了。
　　唐戬问她：“你知道夜盲症是什么意思吗？”
　　唐威说不知道，唐戬说：“周晩有夜盲症，一到晚上，他什么都看不到，你能在夜里走路，还能在晚上出去玩，可是他晚上哪也不能去，一到晚上没有灯光，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每天晚上都像你现在一样害怕。”
　　周晩来到大院三年，唐威才知道周晩有夜盲症。
　　唐戬没再说什么，将唐威赶出房间，第二天，他就带人把殷智鹏和缪云飞都打了一顿，他没告诉任何人原因，就无缘无故地把两个低年级的学生打了一顿。
　　从那时起，唐威再也没有跟周晩争夺过唐戬的宠爱，在小小的唐威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个既定事实，那就是在哥哥心里，周晩就是比她自己的分量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