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的正确方式》崔甘

9、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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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我妈一直在摁着我的头说还不快谢谢你王老师。
　　王哥在一声又一声的王老师中迷失了自我，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爹非要给王哥塞红包，王哥坚决不收，甚至来了一句“这都是老师应该做的”，如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被自己逗笑的话，说服力应该会更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我一直穿着我的居家外套，不敢露出这只表来。
　　我有一个直觉，如果告诉我爸妈这件事儿，这只表我怎么也留不下来。
　　我不是真的想要这只表，我只是……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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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哥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送他上出租车以后我趴在被窝里研究那块手表。
　　我百度识图了一下，识别出一个连我都知道的名表品牌，我一查同款，好家伙，30万。
　　我想到了王哥的拼多多花衬衣、塑料大拖鞋，和小卖部十块钱一大把发圈（因为他总会弄丢），在被窝里嗤笑一声。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
　　于是我下载了一个鉴定app，花了50块，按它的要求上传了细节照片，并且得到了鉴定师回复。
　　“劳力士潜航者日历型，鉴定为真。”
　　带公章那种。
　　我颤颤巍巍地给王哥发微信。
　　“王哥，海我带你去看，表我退给你吧。”
　　王哥第二天才回。
　　“晚喽，我到首都喽。”
　　我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奔赴学校——还没放暑假，仍然有高二的在上课，也有不少像我一样的高三生回来感谢老师，因此我的出现并不奇怪。
　　在被迫和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班主任聊了半个小时天以后，我才匆匆忙忙地赶到医务室，遇到了同样颜色难堪的大哥。
　　我们两个很久没见。
　　但是却十分明白对方的心情。
　　医务室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拖鞋、发圈、抱枕、乱七八糟的小说和漫画，全都消失不见。
　　“他真的走了。”我说。
　　“是啊，他真的走了。”大哥重复，“昨天，我到底为什么要去办签证？”
　　那一刻，我有点怅然，原来，那并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邀请。
　　但是那一刻，我也有些欣喜，毕竟，只有我一个人赴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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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暑假，轻松，漫长，无趣。
　　学校要求我给高二学生做什么代表发言，毕竟我成绩突飞猛进，很有“我行，你也行”的意味。
　　在讲稿的最后，我说，我要感谢一个人，在我学习的道路上一直支持着我，关怀我，鼓励我，发觉我对学习的兴趣与动机，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获得这么大的进步……
　　我妈在台下热泪盈眶，抓着旁边的某位学生代表狂喊：“那是我儿子那是我儿子！”
　　我内心涌上一股愧疚。
　　对不起啦，妈妈，说的并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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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录取通知书很快下来，大哥也顺利被美国某大学录取，我们两个见了一面。
　　就在之前我们两个追踪王哥的咖啡馆，就在那个被植物围绕的座位。
　　大哥到的比我早，他窝在那个角落——名校申请顺利通过，用我妈的话说就是“马上要去美国当人上柿子饼”了，明明应该很开心，他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我于是问他：“大哥，怎么了。”
　　大哥看看我，很突然地来了一句：“我和胡冰冰见过面了。”
　　这个名字透过仿佛已经很远的时光再度出现，让我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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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胡冰冰是干什么的么？”大哥语气古怪。
　　“你不是说是……律师吗？”我没见过大哥这个样子，于是语气越发谨慎。
　　大哥点点头：“对。那你知道她和王言希见面干什么吗？”
　　王言希是王哥的名字。
　　我和大哥，在过去的时间里，抱着某种特殊的默契，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大哥如此怪异。
　　“不是……相亲……？”我心里也知道，大哥既然这么问了，那就肯定不是，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哥十分夸张地往后一仰，藤椅发出了一阵吱吱声，“怎么可能？！”
　　“他王言希，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后来，在大哥略微混乱的叙述中，我大概明白了王哥家里其实很有钱，超级有钱，比大哥还要有钱，不仅有钱还有一些权的事实。
　　大哥下了结论：“王言希不喜欢这样。”
　　我们两个都明白，王哥是真的不喜欢这样。
　　“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和家里闹翻了，赌气来的这边，胡冰冰是他们家里派来的说客，一开始，只是说毕竟都是一家人，你不想见爸妈，见见你弟弟总是可以。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被家里人带回去了。”
　　我实在无法反应，只好干巴巴地应道，哦，这样。
　　我还是不理解大哥为什么如此愤怒。
　　大哥叹了一口气，他的骨头也仿佛随着气流被抽掉了，他趴在桌子上，问：“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不知道在问谁。
　　“这些事情，你有听他说起过一点吗？”
　　“他到底那我们当什么？朋友？还是个消遣的玩意儿？”
　　我想，原来给有钱人当一年消遣的玩意就有三十万的表拿。
　　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头了要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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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肯定比我难接受这些事。
　　毕竟我猜，或许大哥一直是“玩弄别人”的那一端。
　　他坦然地接受打探他的信息会被警告，但是却无法容忍王哥对他保持缄默。
　　他还是太小了。尽管我也没有多大，但是我知道，他尚且不能接受，自己想留住的人从自己的世界里随意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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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很快飞走了。我看着窗外驶过的飞机——尽管我并不知道是不是大哥乘坐的那辆，脑袋里还是泛起些许的哀愁。
　　我和大哥接下来会怎样呢？大哥刚到美国的时候，我们可能会聊聊天，然后随着大哥交到新的朋友——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毕竟大哥多金又帅气，这两个优点在全球通用——联络频率下降到一月一次，最后变成只有逢年过节群发短信的关系。
　　唉。
　　我叹了一口气。
　　我妈说别发呆了快点来帮妈择菜今天可有好吃的。
　　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