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的正确方式》崔甘

2、第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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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发誓要好好学习。
　　具体表现为拿了一堆书每天问，遇到不会的题，也会扭扭捏捏地过来问我，这个怎么写那个怎么写。
　　他的努力获得了回报，在本次月考中，大哥前进三十名，一举拿下年级250的光荣名次。
　　这是好事。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在大哥向校医展示自己排名时感到嫉妒。
　　毕竟年级前三十很难进步三十名。
　　“进步三十名诶！很厉害诶！”大哥这样自吹自擂。
　　“嗯嗯嗯，厉害厉害，”校医接过成绩单，并且拍了拍手，接着转过头问我，“阿江呢？考得怎么样？”
　　这时就换感到扭捏：“……嗯，还是25名，没什么变化。”
　　王哥大惊：“你比你小陈儿名次少了一个零啊！”
　　大哥为自己辩解：“那不一样！起点不一样！”
　　辩解着辩解着，大哥的头就有点垂了下来，连我都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更别说王哥。
　　王哥揉了揉大哥的头发——他真的好喜欢把我俩当小孩，话说大哥现在发胶都不抹了，就怕王哥摸着不顺手——叹了一口气：“哎呀，咋还不高兴了捏？走吧，王哥请你们吃好吃的！”
　　说完，就是一个拿东西起身加落锁的动作。
　　我问：“医务室不开了吗？”
　　王哥幽幽地盯着我俩：“你们知道为啥我当时要来做校医吗？”
　　大哥和我齐刷刷地摇摇头。
　　王哥闭上了眼睛：“因为清闲。”
　　大哥和我同时感受到了一丝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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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哥找的地方是一个连锁火锅店。
　　这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是他掏钱。
　　但是对着这么一家大约只有游客来吃的东西保证“肯定很好吃”就非常有端倪。
　　王哥拍着他厚实的胸脯保证：“肯定特地道。”
　　大哥谨慎地开口：“王哥，这地儿好像是个连锁。”
　　王哥愉快的给我们分筷子：“对呀！所以说地道呀！”
　　我和大哥对视后，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哥，你来这儿多久啦？”
　　王哥思考了一下：“……大概俩月？记不太清楚了。”
　　王哥接着补充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吃火锅呢！我刷短视频刷到的这儿，好像很网红喔！”
　　完了。
　　我和大哥在心里哀叹。
　　外地大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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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顿饭，我俩吃得一般，但是王哥吃得很乐呵，毕竟是他请客，他吃好了就行。
　　只不过，每次看到王哥对着某根本不传统的“传统”某某打卡拍照，我俩都会感觉一阵怪异。
　　王哥喝了点小酒，不管喝没喝醉，人一喝酒就会变得很健谈，于是王哥洋洋洒洒地和我们说了很多。
　　王哥是外地人，刚来本市不久，好像是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年轻的时候“也浑过”，根本不想读医科，但是他妈妈希望他当一个医生。
　　“现在想想，校医也算医生吗，切。”
　　彼时，王哥端着一瓶本地啤酒这样抱怨到，虽然他一直在抱怨这里的酒度数不够，但是他好像确实是有些微醺。
　　突然，王哥看向我们，一副认真的样子：“你俩，好好学习吧。”
　　但是王哥很快甩了甩头：“哎呀，你们肯定觉得我烦，不唠这个。”
　　好吧，好好学习吧。
　　我没告诉他我并不觉得他烦，但是我决定好好学习。
　　我知道大哥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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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学习，意味着多多读书，少少打架。
　　少少打架，意味着有人来抢地盘的时候无人应战。
　　对方一个电话打过来，大哥在一片卷山书海中挣扎：“他妈的老子在念书！”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是对面的，我也会很不爽。
　　毕竟，我们是高中生。现在学校治安越来越好，高中生小混混也不是真的□□，获得地盘也不会有什么真的好处——随着天网系统的发展和相关法律的完善，目前在我市已经很难看到收保护费的高中小混混身影。
　　我不清楚别人知不知道，但是我和大哥都十分清楚我们在做的不过是一件争点没用义气的无聊事情。
　　这游戏本来就没劲，如果没了玩伴，那将更加无聊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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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游戏还是混社会，中途跑路的玩家肯定不会受欢迎。
　　于是，不出意外的，在出校门的时候，我和大哥被其他混混联合堵住。
　　在被拽向小巷的一瞬间，我脑袋里突然冒了一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我们还能下牌桌。
　　我们所在的学校，是个重点高中。换言之，凭我年级前三十的成绩，基本上属于985板上钉钉的水平；而大哥有钱，上个语言学校然后读国外名校也是个板上钉钉的水平。我们想转身，大概很简单，还会有人愿意为我们洒几滴眼泪，而他们好像就不一样。
　　现在愿意继续这样在街头晃荡的坏孩子越来越少，毕竟可以更加隐秘地进行恶行的方式越来越多，因此我们之间的联系，或许要比想象中更加紧密一些。
　　还没等我完成我的思考，我的脑袋就被狠狠摁在了墙上。
　　有点痛。
　　我很少打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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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很游刃有余。
　　在没有武器的前提下，训练过和没训练的差别不是只凭义气就能弥补的，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连野路子都没有，以往的经验大概就是大哥打架，我在旁边看，被卷入就挨几下揍，然后等大哥来救我。
　　这次，我也想这样做，但是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哥。
　　于是我开始奋力挣扎，恍惚中好像还真的揍了别人几拳头。
　　王哥朝着这边大喊了一声：“警察叔叔！这儿有人打架！”
　　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广大小混混早就对这种蹩脚的骗术脱敏，于是他们只是恶狠狠地冲王哥骂了一句：“别他妈多管闲事！”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一片混乱中，我看不清楚王哥的表情，但是，尽管人声繁杂（连我身上的骨头都被揍得嘎嘎作响），我还是听到王哥轻笑了一声。
　　“玩软的不听是吧？”王哥脱下了白大褂，当然，我看不清楚，我是靠耳朵听到的，这么多天的相处让我已经对这种声音有了特殊的熟悉，我甚至还听得出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好衬衫，因为如果穿了，他应该会把那衣服也一起脱了。
　　“那就别怪老子今天没提醒过你们！”
　　此起彼伏的哀嚎告诉我，王哥加入了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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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结束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战争，他们一共五六个人，里面起码有两个是跟我一样不会打架的。
　　我怎么知道的呢，就是王哥加入战局后，他们领头的在那疯狂喊这边，我这儿的两个衰仔还是死死摁着我不动，看样子也是有点怂，于是我奋力挣扎，给他们吓了一跳。
　　大哥会跆拳道，王哥杀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只有我，从头到尾都被那两个衰仔摁着打——尽管他俩不会打架，但是毕竟有俩人。
　　因此，我也是全场混得最惨的，裸露出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刚才多巴胺上头没感觉出什么，现在放松下来真是哪哪儿都疼。
　　于是我沿着墙，滑坐到地上，路灯已经打开，我对面是一堆无人管理的垃圾袋。
　　还好今天没下雨。
　　大哥陪我一起坐在地上。
　　王哥想了想，出去抱了衣服，才在不弄脏白大褂的前提上坐在我另一边。
　　大哥摸了摸裤兜，掏出一个扁扁的烟盒。
　　作为一个混混头子预备役，怎么可能不会抽烟，只不过之前在学校，大哥才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他这个举动被王哥看在眼里，王哥眼疾手快地抢过大哥的烟盒，把硕果仅存的那根烟叼在嘴里，下巴朝我的方向拱拱，意思是要火儿。
　　于是大哥从另一个兜儿里摸出打火机。
　　在我蜷起的膝盖上，大哥的手指摁亮了黑夜里的火焰，并且将它递交到王哥的唇上去。
　　我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温度，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看向我。
　　这让我有点想哭。
　　于是我就哭了。
　　一开始我想忍着——就算傻逼如我，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哭出来很丢人，但是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变成了我小时候听过的那种，隔壁家养的柴犬的呜咽。
　　当时我妈和我说，这小狗根本没咋的，它精着呢。
　　我小时候不明白，不过现在懂得很彻底，因为王哥抬起一只胳膊环住了我，把我往他的怀里摁，变成了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我想他大概是觉得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脊背，烟味在我头上蔓延，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甚至可以听到空气在他的气管里流动的声音。
　　我浑身哪里都痛。
　　我浑身哪里都不痛。
　　我想起那只狗，我开始小幅度的抽泣——肩膀向内，头向下，记得颤抖和换气，于是王哥揽我揽得更紧，他的身躯歪着贴过来，带着温暖的体温。
　　这是一个扭曲的抱抱。
　　我想。
　　这是一个我和王哥的，背对着大哥的抱抱。
　　这个拥抱后来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它疼痛，寒冷，温暖，甜蜜，让我感觉我一直拥有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