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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可为百姓而活 ...

  •   古良背对着牢门,闭着眼坐在一堆潮湿的干草上。他只听得有脚步声慢慢走过来,他熟悉的牢门钥匙碰撞声响起。来人似乎走的很慢,甚至在推门后还停了一瞬,走向他的时候,一步一步,仿佛不敢靠近般。
      怎么,这是准备将他押赴刑场了么?
      古良慢慢睁开眼睛,黄昏最后的余光从最上方的一个小小的窗口照进,他看到身后的人个子并不是很高,身形纤细。
      是个新来的人吧,难怪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古良心境十分平静,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下。
      “是我的大限将至么?”
      “这取决于您……古先生。”
      声音果然年轻的很,古良嗤笑一声:“岂敢,老朽这条命,不都握在你们夏国人手中,假惺惺的说这些做什么。”
      说完这话,古良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青衣的年轻人,挺拔的身姿那么恣意。此人走上前几步,冲古良行了个礼。
      “贸然前来,还请见谅。”
      古良这些日子见过的说客,大大小小的侍卫也不少了。本想和寻常一样痛快骂一通便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有受降之心。只是这人很是有礼,说话温润如玉,他倒一时间不好开口训斥。
      “在下……谋士燕衡,”萧愈说话的时候觉得喉咙疼,屋内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变暗。他努力忍住眼眶的酸涩,低着头看着浑身血污鞭痕的古先生,有种想要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这是他的老师,已近耳顺之年。短短半年,师生一死一伤。死的又活了,伤的一心求死。
      他想说,他有很多想和古先生说的话。他想问为什么要去肆攸,他死前曾经劝古先生隐姓埋名,早早脱离这战场。其实这下场他当然意料到,这老顽固和从前一样不可劝诫。
      可是人真的见到了,才知道完全话语在嘴边,能说的却寥寥无几。
      “年轻人,不要费力气了。”
      反倒是古良先开口,他依旧坐在地上,但是气势丝毫不输:“你不是第一个,却或许是最后一个,别在老朽身上耽误太多时间,不值。”
      “在下却觉得和古先生的一个时辰,胜书卷万千,”萧愈深吸了口气,直接也屈膝跪坐在一旁,丝毫没看到一旁满地的脏,“早闻古先生之名,无论我今日是否能劝得动您,我都想要和您好好的说上一番。”
      古良诧异的看他一眼,旁人别说进来了,隔着牢门和他说上几句便能气的直接离开。他倒好,倒是直接坐下了。
      “若你是我的学生,我就真的能为你答疑解惑些,”古良瞥萧愈一眼。不知为何,他对这人说不出特别难听的话。明明素昧平生,给他的感觉却很是熟悉,“可我为囚徒,你为夏臣,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谓不同?”
      萧愈问道:“天下皆知古先生是忠义之士。可这份忠义,夏臣又何尝没有。古先生愿意为了您的国家而死,可这份忠心这份大义谁又可知?那大梁的世族,皇帝,早已将您摒弃,您又何苦坚持?”
      古良冷笑:“你们以为我是为那大梁皇帝?”
      “旁人自然如此觉得,甚至会觉得您太傻太迂腐。但是我知道,您是为了大梁百姓,您是忠于大梁而不是那皇帝,”萧愈说这话的心中无比苦涩,他这么说的时候当然也想到自己,自己何尝不是,“枭雄自有气节,也有坚守的底线。可是您有没有想过,这样是否也是一种自私?”
      古良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您心中有天下有百姓,我夏国的臣子们心中也有,若是让我们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死,我们自然愿意,因为我们在做正确的事,”萧愈声音猛地提高了些,“而您现在看看,大梁的百姓颠沛流离伤亡千万,可是这些惨状在夏国还未侵入时便是早有的事,甚至现在的流民逃亡的目的地是夏国!”
      “大梁皇帝昏庸无道残暴不仁,他没有在做利民的事,水亦载舟也亦覆舟,您在大梁之时,这些都没有看到么?”
      古良怒目圆睁:“混账!你又……咳咳咳!你又明白些什么!”
      “我不是您,自然无法懂得和感同身受。诚然您现在当然可以去死,一了百了。可是您守住的只有自己那一份气节,与您一生都希望的黎明幸福毫无帮助。试问在您心中,您的气节,和天下百姓,到底哪个是您真正想要的?”
      古良的胸口上下起伏,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叫燕衡的学士的表情怎么会那么悲伤,那双眼睛毫不避开的看着自己。这些话听着也有些耳熟,明明不是从同一人口中说出,但心中所想却那么明了一致。
      “宋将岳飞如此精忠报国,却依旧遭奸臣诬告而死。名将李庭芝站至最后一刻,宁死不降。太子殿下,如同岳飞,李庭芝一般的将才旷世难得,若要以后江山稳固,必要以忠良之臣为重,不可听信小人之言。要重用有能之人,懂得分辨,明白么?”
      “……可是老师,学生在想,若那时李庭芝降了,会是何等情景?”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李庭芝是宋人,无论大宋如何,他都为宋将,怎可投降于元军!你这想法如此错误,我何时如此教你!”
      “那时的李庭芝腹背受敌,无人援助,早已成弃子。南宋大势已去,他若是降,一样能为天下效力,他……”
      那时的太子萧愈只有七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古良:“先生,他那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其他的东西呢?”
      古良那个时候也没做什么别的,只是狠狠地抽了一顿手板,罚他抄写抄写岳飞的“精忠报国”四字一万遍。他那时觉得太子终归年纪尚小,什么都是孩童之言。
      可这燕衡,怎会和他的太子殿下所思一致?
      古良心中万千思绪,只是认真的看了看萧愈的脸,半晌后说:“你方才说,你叫做什么?”
      萧愈嘴唇有些抖,这些不是他真的想和古先生说的话。他现在说这些话,就是让古先生去违背他认定一生的事。如果不是非要如此,他又何尝不想这么做。那大梁皇帝再怎么说,是他的父皇。
      自古背上不忠不孝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是他现在不再是太子了。就算最后仍旧落个惨死的下场,他萧愈也绝对不会再去做大梁的提线木偶。
      因为这不是正确的选择,他也想忠孝仁义,却不愿效仿二十四孝般愚忠。
      “先生,身处乱世,不是您一人慷慨就义,就能……为百姓,国家谋得什么。您的确没有什么牵挂了,可是……就不能,为这天下百姓,活下来么?”
      萧愈站起身,又重新跪下,以头抢地:“古先生,在下深知今日是为冒犯,是大大的不敬。您可以拒绝我,也可以不认同我的话,只是请您好好思量思量,也请相信,您曾经所庇护的,施恩的那些人,他们也都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燕衡……告辞。”
      “燕学士,若是你被俘,可会如同你方才所说的一般做,”古良突然说道,“即使背上百世骂名。”
      萧愈心中颤动:“……且会且不会。若是我身为夏臣,自然愿意一死明智,因为在下认为夏国会胜,会将大梁取而代之。而若是作为您一样的大梁之臣……我会。”
      “原谅燕衡年轻,眼界太窄,只能在自己最在意的百姓身上,至于自身气节,在燕衡心里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古先生,若您坚持您的选择,燕衡也自当佩服。我会去请国君准许您的骸骨归入大梁。”
      “若……您觉得燕衡的话尚有那么一丝可听性,在下会在燕府恭候您的消息。”
      “你很像我的一个学生。”
      萧愈背对着古良,一滴眼泪滑落,滴在衣领里晕开不见。
      “……是么。”
      “不同的是他死了,和你一样年轻,”古良慢慢走近,他才发现他之所以能够听这青年说那么多,只是因为他像萧愈。不是身形长相,只是那气质,那话语太过明显,“他为了一座城,死了。”
      “我想,这就是他的选择,他无憾了,”萧愈一字一句的说道,“他……肯定也希望您活着,即使他先走一步。”
      萧愈转过身,努力的冲古良笑了笑:“我也很想做您的学生呢。”
      “下辈子,萧愈还做您的学生。”
      古良看着燕衡,仿佛能从这层皮囊里看到萧愈。两个人重叠在一起,像又不像。
      就在萧愈再次行礼,准备离去之时,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饱含沧桑与无奈。
      “……那便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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